距皇宫一百里的长巷深宅内,信王亦无眠,彻宵踱步到清晨,两眼猩红,炯然有火光。 “五年,不,十年内再无这样的好机会!”他猛停步盯近旁家仆,“要确保肖贲,入韵水杀太后,夺玉玺获兵符!” 那家仆衣着分明朴素,姿态却高似显贵,闻言噤声,凑近低道:“君上未必是此策略,极可能真心帮女君。四哥——” “荒唐!昏聩!”信王压着声,“白国势弱,蔚国大器未成,今破韵水,杀了女君,乘胜举兵再征苍梧——死伤固然重,也只在一时,灭不了蔚,至少重挫,两国相持,好过三国峙立!” 是这么个道理,却未必这么容易。拥王深觉兄长幽闭数月失于急躁,自己乔装来探望报信实在不宜久留,便要辞别,被信王抓住胳膊: “帮为兄传信老七。他在路上了吧。” “四哥!” “肖贲若不济,他动手,祁南边境岂止八万兵马!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杀了段家那些人占下韵水,生米成熟饭,满朝文武必群起而谏——利国利统一的功勋,君上亦驳斥不得,更不能以违抗君命治老七的罪!” (.)青川旧史
第六百九十章 易局 景弘八年十一月二十三,大祁南境八万兵马赴白国。 白国北境驻军中约四成因韵水之围昨夜便赶赴国都加入平叛,余下六成虽接了来自霁都的君令,放浩荡祁军入国界毕竟事大,以至于一方长驱要入而另一方欲拒还迎——场面一度陷入诡异,双方将领大眼瞪小眼竟有些相惜相杀意思。 祁军八万终只入了五万,分四路走官道往韵水,近国都界碑时死伤遍野。兵刃相接声远近起伏,战报中三处主战场经过一日浴血已经无限靠近韵水,就在周围,渐要会于一处。 肖贲着三队人马各往战报中三处方向加入阻击,自己领兵一万直奔城下,出示两国君主诏令,表明援助之意。 城墙上守将极英武,却不回话,须臾见一妙龄女子出现在他身侧,开口道谢,城门却仍紧闭。 肖贲心知对方戒备,而援助本身确不是非得进城——城外防御,击杀叛军,一样是助。 这女人倒有些机巧,不知是哪位公主。他看了一眼,恭声应是,极目向城池周边瞧不见的喧嚣眺,令连续赶路的兵士们稍作歇息。 夜愈浓,南国不冷,兵马声动在近。 有劲蹄哒哒而来,快极,是祁军探马,纵身一跃至肖贲跟前,递上一截细管。
信在管中,卷得极深,肖贲两眼扫完,神色剧变。 他走近篝火要焚,千钧一发抓住了,揉成团,回身塞进中衣身处。 兵马声动在近。山鸟鸣于郊野格外凄厉。 火把耀天穿林道而来的白国骑兵出现时肖贲难辨敌友,一时只令备战。却听身后城墙上一声暴呵:“击杀叛军!” 利箭如雨将黑夜划得稀烂,巨弩远程急射仍不免伤及城下外围的祁兵。 “退!”箭雨密砸不宜短兵相接,肖贲急令往城门方向移动,迎战落马者和四面八方正自奔来的骑兵步兵。 长夜漆黑,韵水城外声暴如雷。汇集而来的兵甲实为三股势力,相接相混血流入土,激战一日一夜的双方白国兵士已有些杀红了眼,而叛军似一心于子夜前决出胜负,尤为疯狂,手起刀落长枪劲扫但闻呼号成片。 “祁国十万大军已至韵水助女君平叛!”城楼上再闻女子声起,“尔等束手就擒,本候定为你们向女君求情!” 段惜润四个姐妹,其中两位封侯。肖贲对这些具体情形不甚了解,眼见乱军混于城下、局势或在顷刻间翻转,脑中一遍遍挣扎那封密信,那几句家国利弊陈词,抬头隔着箭雨飞火试图望一望天上星月。 “分兵两头,让出城门!别太明显。只要是白国兵士,无论哪方,皆可杀之!” 极度喧嚣中他不必刻意压嗓,身侧两位副将听得清楚,近旁祁兵也听得清楚。指令悄然在人群中弥散,但见银甲的城下祁兵为克多路而来的乱军终于动手,渐向旁侧杀去。 “撞开城门!” 叛军之中不知谁最先看到了全然露出的韵水大门,蓦然高呼,便有兵士成百推巨柱而出,在周遭厮杀牵引中直奔城门,开始撞击。 声声巨响,伴人声吆喝,爆破萦绕在战火弥漫的高空助得叛军气势暴涨。弩箭在飞,巨石砸下,云梯间攻兵不断被城楼上守军射杀坠落,而终有人侥幸登楼,划出防御的一线天。 城门亦被撞出了一线天。 “有——再来——” 靠前的叛军兵士厉喝,巨柱一遍遍撞城门辐动,缝隙愈大,可容两人并行。 “门开了!冲进去!” 数千里之距,最快的飞鸽或驿马传信也难保即时决策。军报仍自祁南、自韵水往霁都,飞鸽或驿马的队伍中却新添猛将——顾星朗问阮雪音要了粉鸟。 竞庭歌那只也在霁都,昨夜便往韵水皇宫丢过信。今日二鸟不约而同返回,隐没云层间然后各自落入挽澜殿与公主府。 阮雪音收了信,交给顾星朗。 竞庭歌收了信,交给段惜润。 韵水城门破,叛军所剩无几却殊死冒进一路杀奔皇宫。祁军与城内禁军力抗又击杀上千兵甲,仍有小队叛军闯入宫门于引凰台下激战。 段惜润面色发白,人还镇定,旋即问竞庭歌“现下如何”,竞庭歌云淡风轻:“陛下该清楚,粉鸟再快,飞行总须时间,此刻已是后半夜,按距离算,鸟儿所携消息发生在三四个时辰前。” 她哈欠连天,直哈得眼泪将出,“这会儿胜负已分,结果已有,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段惜润呼吸终开始不平,半晌道:“我不该来,对么。先生当初为何不劝。” 竞庭歌想了想,“该来。你不来,却非殿不空,宗亲许一时不会动,但或是下个月,或是明年,瞧瞧这场浩大声势——你逃不掉,不若引蛇出洞,杀逆者立君威。” 段惜润惨淡一笑:“要立君威,我得先活着回韵水。” 竞庭歌看她片刻:“我以为你对他很有信心。鸣銮殿坐了一夜,该更有信心。没照我说的多提明夫人、提你父君、提一些你不自觉但或具隐秘的鸡零狗碎?” “提了。” “他有兴趣么?” “应该吧。” “他当然有。兼他重信重声望,不会当着天下人做骗你来霁都、趁乱攻白国的事。再兼他于你有愧,你对他有情。你会活着回韵水。” 段惜润默了默。“君位呢?” 竞庭歌望窗外暗沉的曦光,心道昨夜的毛月亮真准,要下雨或下雪。“我给你盘一遍可能的结果,不同结果该给的反应和对策。巳时一到,你就入宫。” 巳时至,段惜润以脂粉敷面点唇,遮住眼底倦和面颊沧。她的裙袍总是暖色,在有些凄清的初冬雨天予人慰藉。 新的军报入挽澜殿时,顾星朗同阮雪音正用早膳——粉鸟那封读罢阮雪音又睡了个回笼,顾星朗陪躺在侧,将可能的结果算了一遍。 祁军五万不是草包,在白国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形下帮守城,除有非常情形,没可能叫叛军入城。据信报中描述,也基本可排除内应捣鬼。 肖贲出了问题?这么快? 直至早膳读到这封最新来报,此猜可能性由五分提至七分。他尚难确定谁人有此胆量、以怎样手段于第一时间策肖贲违君命——暂时还看不出违君命,他并没有当场倒戈助叛军,以信报中结果看,更可能是放了水,暗中杀伐均衡两方实力然后借破城之机也入皇宫。 最要命的问题来了。 信报没讲。 太后是谁杀的。 他持续读信不吭声,分明只一张纸却许久没撒手。阮雪音确定他于某刻眸色大变,偏神情镇定如常,便知是不想说。 她也便不问。 “君上。”涤砚进来,“白君入宫,正候鸣銮殿。”
第六百九十一章 哀洪 顾星朗即起,是他近来身势最快的一次。 “吃好了?”显然没吃好,她问这句是觉有必要在他离开前问。 顾星朗犹豫了半瞬。 阮雪音便知出事。 “白国太后,” 他都没说完。“被谁?”阮雪音即懂,心往下沉。 顾星朗摇头。说明信报中没写。没写的可能有两种:传信者瞒报,或者混乱中下的杀手确实没人看见、无从确认。 前者几无可能,没人敢对祁君谎报军情。 “不知惜润那头有没有收到消息。按理,” “按理不会比我快。”顾星朗擅处理一切无需感情牵绊的状况,但根本上,他越发不喜处理阮雪音以外的儿女情长。以至于段惜润正候鸣銮殿这一事实如巨石压心上,他竟不知该希望她已经知道了来痛哭诘问,还是该希望她不知道、由自己告知。 都很糟糕。 “正常来说,”阮雪音按着心绪,“当然是叛军。”她仰看顾星朗,以期得到肯定答复。 却失望。“不好说。”他答。 她心知肚明另种可能,前夜大殿上局势、彻宵臣工进谏,满朝皇亲文武誓要抓住这次机会的意念太强烈——强烈到足以暗中手脚违抗君令。 她心知肚明,方才那么说,不过是陈某种愿望。 “如果是,”顾星朗自有计较,却也想听她判断,“你觉得谁有嫌疑。” 阮雪音想过。尽管有孕睡得不好,经过前夜,应该说打段惜润来,她就不自觉在随局面作判。 “朝臣中有此魄力、能力且担得起的,只有相国。” 涤砚已退,殿中只他们两个,她还是压声极低,“柴将军也有此魄力能力,但他会不会做这种事,你比我有判断,以我观感,不会。而相国,竞庭歌回家数月不止一次与我提及,他目光至远,所观所盼之事更在这些手段之上。” “不会是纪桓。”顾星朗同意,“朝臣们当然有此意念,甚至拧成一股绳请相国定夺。纪桓会挡他们回去。” 送888现金红包关注vx公众号看热门神作,抽888现金红包! 他与阮雪音对视,两人皆了然缘由。如果青川格局改变的隐藏动力在于先辈们谋划,纪桓又很可能是他们中一员,那么这样显然会引乱局的临时决策,他不会做。 “不是朝臣,便只能是宗室了。”阮雪音垂眸想举箸,胃口全无。 宗室也不是谁都担得起的。宁王坐镇祁南,嫌疑最大,但——“我先去了。”顾星朗轻道。 她稍踟蹰,“需要我么?” 他隔圆桌菜肴轻握她手,“在家休息吧,少操心。” “顾星朗,” 他刚转身,再回身。 “惜润的几个姐妹,也是有可能的。” 他心知这句不止是猜想也是提示——关于对策的提示。如果祸首非判军也非祁军,总归是趁乱杀人,几位公主中倘有人觊觎君位,这就是机会。 可以这么怀疑求证。也可以在必要时以之转移段惜润对祁军的怀疑。如果祁国这头的暗手还没有张狂到明抗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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