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惜润空洞着脸看大理石上光洁的影。 “既不想死,又处困境,只能拿出魄力勇气智识去走阳关道。这些不用我劝,人之本能。” 段惜润冷笑:“你看,你就是这么理所当然,冠冕堂皇,把难如登天的事说得只要我去做就能做到一样——” “难道要我说反正做不到你直接去死吗?”阮雪音身子沉重,脾气比从前大性子比从前急,忍到此刻已至极限,“我倒想啊。但你可知他护你回国顶了多大压力要担多少风险!你可知这泱泱祁国有多少人想取你性命又有多少人因他不取你性命准备要反对他!” 她蓦然转身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 “你是可以自囚于小天地以一己伤怀怨我霸占了你爱的男人,怨我推了你去坐不爱的君位,怨他辜负你,让你失宠于后宫不得不委委屈屈回去做君王!委委屈屈!”竞庭歌、世上多少人,拼终身得不到。有失公允,不能这么论,她吞下这句。“真是如此么。没有我他就不会辜负你,你就会在祁宫做有些荣宠的四夫人,为他生儿育女安乐一世,会么?” 段惜润心里已有答案。她坐在那凤位上一年,亲历也听闻了许多事,东宫药园的、伐崟长役的,以及竞庭歌此番一些扑朔迷离的先辈蛛丝。便没有这些,争霸之世,她是白国公主,怎可能在祁宫安乐终老?便在顾祁初立之时,传奇的明夫人亦该没做到。 但她不想认输。她纯粹、执拗地不想在阮雪音面前示弱。“不会么?”她仰头反问。 阮雪音不打算讲道理。有些道理有些人永远听不懂,还有些人分明能听懂却假装听不懂。“我不知道。但我想告诉你,你认为是我们毁了你一生,这不对。甚至到此刻,你这般怨愤,他还在抗举国之重压保你性命,护你回国!他是祁君。他完全可以杀了你攻占白国,诸国图霸谁不是伺机而动!但他没有。你说他还有目的也好,为从你这里探知更多隐秘,或有邦交治民顾虑,或真是为补偿你——他活该补偿你么?你来祁宫是你父君送的不是他求的!我们所有人当年来霁都是出于何种考虑你不清楚?至于上官妧,她父亲参与谋杀了定宗和先太子!他不欠你们的,不欠你们任何人!” 段惜润身心俱疲且混沌,已经辨不出逻辑也驳不出词句。 她维持着仰势漠然看她,“他不欠,你欠么?” “我认为不欠。但你非要找个人领罪,我可以领。你也杀过我一次了,不是么?” 段惜润再次失声笑,笑着笑着开始哭,“我杀过你一次了,虽没成,但你还完了这笔账,不欠我了。” 阮雪音深知韵水等不得,满宜回公主府准备,这会儿该可以动身了。“但你欠他。”她垂眸直视她,带些狠厉地, “此番他若护你平安保你君位家国,你就欠他。任凭竞庭歌将时局分析得天花乱坠、将白蔚联盟说得前程似锦,你记住,保你不死、护你段家王朝不倒的是祁君顾星朗!同样的机会若是慕容峋竞庭歌,你会死,段氏百年社稷,会亡!将来倘有一日,祁国有难他有危,你要还他,如他今日救你。” 冬雨轻细,本以为下过半日便会停。却愈发大,近午时鸣銮殿门开,阮雪音走出来,朵朵水花溅地面竟于第一时间湿了她的鞋。 云玺和沈疾在外头,后者道君上已回挽澜殿收拾准备,夫人出来,他也该过去复命了。 阮雪音知是留沈疾在这里护自己,闻言点头,吩咐宫人六七候在外间供女君差遣,传了辇也回挽澜殿。 收拾是涤砚的事,不过去趟边境,也无需太多准备。顾星朗在御书房,分明锁眉,见阮雪音进来还是展出一个笑。 “笑不出就不笑。”阮雪音走近揉他眉心。 “见你总笑得出。”顾星朗死撑,隔裙缎抚她肚子,“还有这个小调皮。”他细看她神情,“谈得还好?” “还好。”出鸣銮殿时并未完全平复,一路乘辇听雨过来却是好多了。 时局不等人,他不再详问。阮雪音也细看他神情,“决定了么?” 顾星朗知她问什么,半晌答:“这刻决定了。但从霁都到南境,” 他没往下说,她心如明镜。 那只暗手赶伸且伸得这般快而准,便不会善罢甘休。
第六百九十三章 挟君 御驾出霁都南下,女君与祁君共乘一车。 马车周围精锐环行,沈疾驭忽雷驳在侧,十月不得不与满宜乘坐小车随后,沿途嘟哝:“君上曾在祁国为夫人,这般与祁君同乘,孤男寡女的,不好吧。” 满宜也不知为何非要同乘,也觉不好,到底国内正乱,陛下们有旁的考量亦未可知。 段惜润经阮雪音一番剖陈已认清局面,坐在车里脊背挺直双手紧攥。 “这段路视野开阔不易出差池。你放松些,留着精神到边境,若顺利,回国还有一场周折。” 段惜润尝试松了松攥着的手。 依然很硬,如她整个人紧绷。“有新消息么?” 话音未落沈疾声起于车外,“君上。”便递进来一个纸卷。 顾星朗闲闲展开。 段惜润盯着他脸。 “荣王被诛,庄王携滑国公与你的大姐姐平度侯在坤泰殿相持,” 大公主平度侯奉她命监国。 显然他没说完。 “玉印和兵符到了肖贲手里,说为防变数,女君回来前都不会交出这两样东西。” 段惜润尝试冷静,竭力思考,“为何会到肖贲手里?他如何知道母后将东西放在哪里?” 顾星朗坦坦看她,“或是你母后被杀时他就在近旁;或是他在你母后还有一口气时找到了她,表明是奉我命代你前来相助,你母亲担心玉玺兵符无论交给哪方都会危及你君位,不若给他,等你回去主持大局。” 段惜润依然死盯他,“若非知你脑子快,见字便能拆理,我真要怀疑,这套说辞是本就备好的。母后是肖贲杀的,待我回去,我、平度侯、庄王滑国公,都要死于祁军攻伐。” 顾星朗动了动眉心,没解释。 “我明白。她都告诉我了。此番你保我保白国是冒祁国之大不韪。”她卸下生硬语气,“祁臣,确都想杀我么?那肖贲——” “不排除他受了旁的指令或煽动,作梗杀你母后。” 段惜润本就乱跳的心颤了颤。“怪不得。”怪不得阮雪音要反复强调他护她之不易——便是不希望万一杀母后的是肖贲,她迁怒顾星朗而至敌对。 显然顾星朗此刻明白说也为防这个万一。 顾星朗等了会儿没下文,“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我此回国若成,便欠你一份大恩。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力帮忙。” 是诚意也是再递橄榄枝以防他变卦。顾星朗笑笑,“我有私心。不想我的子民认为他们的君上靠背信弃义来攻城略地。更不想他们认为这世上的成,其路径都阴暗、歪斜、不讲底线。” 他与阮雪音对世界都有些过分透彻而至于听起来天真的看法。 自以为世故懂攻伐的人会耻笑他们愚仁。 也许那些人还不够世故。父君曾说从不世故到世故再到知世故会世故而不以世故为巧为荣,是一整套人间修行,放在庙堂里实践便更是高深学问。 她不确定他是否正在练习。 “你从不曾用过么?阴暗的,歪斜的,不讲底线的。” 顾星朗想了想,“应该也用过。许多事情难以自证。你知道坐在这至高处有最大的可能实现理想,也有最强的桎梏促人跌破底线。两者在某些情形下相斥。比如不杀你的理由和杀你会达成的结果,对祁国而言都是理想。但我必须二选一。” 段惜润细揣摩这段话,并没完全懂。但有一点她听出来了——“所以你还是有可能变卦。还是可能护不住我或者临到关头选择杀了我。”
顾星朗看出车窗帘望向深秋色,“我承诺不了任何,惜润。只能践行当下。” 或因道路确开阔确难受伏,或因那所谓的暗手心知机会不在沿途,一路往南,当真太平。以至于车到边境的黄昏外间声震,段惜润整个人都有些懵,挑窗帘见银甲铺天盖地,最首一人,高马战衣。 “参见君上!” 她细瞧方知是宁王顾星延,总见此人闲云野鹤,一朝带甲竟没认出来。 顾星朗随即下车走近,微一笑道起,“韵水形势如何?朕沿路收奏报,怕也没有你这就在边境的快。” 宁王沉声答:“三方相持。” 竟然还在相持,而不是你死我活趁段惜润没回,决出胜负、拿下君位。顾星朗心里莫名开出另一条岔路。不清晰,暂想不出是什么,但整局版图分明有变。 宁王瞧他入神,有些明白,“该是激战太久都有所不济,准备蛰伏智取。” 顾星朗表情依然闲淡,“好事。七哥你带兵护她回韵水,旁人朕都不放心。” 宁王的脸微绷起来。 离得近顾星朗一直盯着。 忽见他重跪:“请君上三思!” 这句极响,与先前二人对话完全不同,足叫身后万千将士听见。 顾星朗嘴角噙笑,也以同样声势回:“宁王何意?” “白国已乱,宗庙飘摇,当乘势攻取,统青川之南于大祁!” 顾星延随性肆意,自来决策行动却不拖沓,而这句话顺畅得听一遍便知演练过千百遍。 他也犹豫吧。不确定要否携边境将士以国之利害挟天子,这两日该反复斟酌,也便一再打磨措辞。 “白国女君来大祁,为贺珮夫人生辰。祁白百年交好,乘乱攻伐,绝非仁义之师,更是在全天下面前背信弃义,一时扩疆土,不及大祁信誉损。”顾星朗高声,语出无波澜,道完这句复低声向宁王: “七哥对朕若还有几分信心信任,那么听朕一句:时候未到,不是这样。” 宁王单膝在地嘴抿得极紧,好半晌亦压声不让第三人闻得:“君上若是因与白国女君私下有诺,臣弟不认为一己之私可凌驾于——” “不是。” 宁王眉头亦蹙。 “寂照阁。”顾星朗片刻沉吟忽道,“我留她有用。” 宁王蹙眉更甚,抬头看他,那眼神里难得疑虑。 “许多话不便此刻与七哥解释。待回霁都必把酒详叙。韵水此刻局面不在预期内,本国极可能有人暗中违抗军令——朕现下不问是不是你,之后亦不追究,你此刻遵圣谕行事,便还是忠臣良将。” 除却道义上说不过。 顾星延想不出放弃的理由。 寂照阁亦不够充分,哪怕有传得河洛图者得天下——他对寂照阁的敬畏更像是对祖制、对传说的敬畏——而非一幅图的所谓神力。 攻必胜,退失机!切!切! 信王短笺尤在心,初冬南境的风中尽皆草木声。 “请君上,出兵攻伐,一统青川!” 宁王重扬声,字字破冬风扩向身后大军。成排大军齐声相附亦如涟漪弥散,一圈一圈,直至声震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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