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风素忙授课,没太注意,更不意有这样的缘故,当即欲起身冲去隔壁理论。 被阮雪音按住。 “女子从戎是新例。正经招募成军更是前所未有。”她淡声含笑,“任何新鲜事总不免惹人观望,评断也就有好有坏,实属寻常。你不要过分解读。” “夫人不认为是因男女之别?” 其余十五人皆怔瞧阮雪音,连柴一瑶也不禁转头。 “不认为。” “可他们分明——”另有小姑娘脱口。 阮雪音看了她一眼。 重望众人:“哪怕我认为是,哪怕真的是,也不会这么说。便当作没有。许多不公存在太久了,要打破它们,须将自己从中抽离出来,以公平道理再论,方为革新之始。被观赏未见得就是辱,你们歇息时大可也趴墙沿’赏’回去。禁军大营,还是小柴大人的射声营,好看的男儿该不少吧。” 便笑望柴一瑶。 柴一瑶全不意阮雪音还有这么“不正经”的话,抿嘴答:“是还不少。” 女孩子们皆抿嘴。阿香微胀红脸:“夫人取笑了,我们是姑娘家——” “瞧,你自己先定下了姑娘家的各种规矩。”阮雪音笑开,“自尊自爱之余,还是要将不必要的束缚抛开。想成事,就一心扑在那件事上,待你们骑射进益、真能为国效命了,许多观念、行为自会改变。” 女孩子们敛笑复默。 阮雪音逡巡一圈众人神情。 “你们也并不怎么想成事。” 没人敢答。 “阿香。”她轻点名,“据实说,不算过错。从戎与否,原非强制。” “家里,”阿香绞手半晌,一咬牙,“家里说真做了兵士,当有俸禄可领。” 阮雪音不意外,“的确。”又望其他人,“都是为这个来的?” 持续安静为默认。一个肤色略沉黑的小丫头忽道:“我不是。” 阮雪音饶有兴味看她。 “我不喜干农活。也不喜日日在家烧饭洗衣,来日嫁人,还过我娘那样的日子,辛苦低微,稀里糊涂的一辈子。”不知是否平素受着大委屈,她眼眶微红,话有些哽,却是动人。 就是她。以及跟她相似的女孩子。女课这样的机会,原是为她们准备。阮雪音点点头:“那就好好锤炼,过另般风貌的一辈子。” 小丫头重点头。 直教其他女孩子垂头。 “为俸禄不丢人。”阮雪音再道,“凭自身之力与男儿一样养家,是了不起的事;哪日独自离家还能养活自己,是更了不起的事。但俸禄,得凭本事领,这一国大营,公主的队伍,不养闲人。” 淳风觉得到此为止给出了许多认知,却并不能引得更多姑娘入军营。 却见阮雪音起身,“今日难得,来的路上我瞧城里花开正盛。”便向淳风与柴一瑶,“同二位老师讨半日假,带学生们去赏个春。”
第七百六十四章 瞻世 城中春意闹,车水马龙盛世景,一眼望去皆是祥和,并无不平不公。 马车宽大,为运载近二十人专程找来的。姑娘们都没这么观过城景,悄拨窗帘透缝瞧,小声交谈,人人欢喜。 国都是升平,百姓的小日子过得也比别处惬意,有意愿从戎的姑娘,更多该在地方。 一步步来吧。 阮雪音耐心等她们走马观花,逛过三条街,方问阿香可有熟识的已经离营的姑娘。 对方答有。 是邻居家女儿,同岁,当初报军营,还是两人结伴去的。马车出闹市,一路西行又南拐,驶至一条苔藓青青、爬藤茂茂的巷子前,车宽路窄,再进不去。 巷子尽头横亘矮墙,可见门窗,是一整排相邻屋舍。“就是那里?”阮雪音轻问。 “正对着那户就是。民女家在东边,挨着的,夫人瞧见了么?门口一个青花盆,插着一杆文竹。” 瞧见了。女孩子们也都趴车窗边瞧。只能看到那盆文竹和一侧门框,主视野是那已经离营的姑娘的家。 门开着。 往里眺有个小院。 循捣衣声依稀可辨一个女子侧影正劳作。 “是她?” 阿香答是,“家姓方,唤作娣娣。” 娣这个字本为姐姐唤妹妹用,也不知是真起的名还是俗成。“她哪日离营的?” 淳风和柴一瑶都门儿清,同声答:“三日前。” 两位“主副将”委实上心称职,阮雪音很觉高兴,复问阿香:“娣娣可告诉过你,为何不愿继续了?” 几人嘴上对答,眼都不离巷子那头门中景,便见一小儿郎约莫五六岁奔入画面,拉着娣娣一通扯,听不见是要做什么,只看姑娘忙将一双湿手就着裙摆擦干,跟着往里间去了。 “那是她弟弟,老来子,家里宝贝得很,还说要想法子送私塾或请先生授课。素日都是娣娣照料。她家在城外有十来亩田,爹娘两个打理,家中这些活儿,便多由娣娣做,常日里都忙,农闲时好些。此番报女课参军,还是,”阿香露赧色,“还是我爹娘以俸禄说动的她爹娘,但,” “但家中总共这几个人,她要参军,家务活就没人做、幼弟就无人照料;爹娘将孩子带去地里吧,正值春播,忙起来管不上,只能雇人帮忙,平添一笔开销;而俸禄不知哪日才有,便有了,要付雇人的钱两,思来想去,还是留在家里合算。” 阿香点头如捣蒜:“夫人猜得都对。原是看在俸禄的份上说试试,但娣娣一连半个月往外跑,不见钱两的影,家里又忙,终不乐意了,叫她回去。” “她自己怎么说?” 阿香望一眼淳风,小声:“她也有些嫌累。说在家虽无趣,洗衣做饭带幼弟,还是比骑射上战场容易,更不用担性命之忧。” 阮雪音颇觉在理,淳风一脸无奈,早先语出惊人的黢黑小丫头道:“等她这般过上大半辈子,就知道还是骑射比较容易。若能建功勋,会过上比这不知好多少的日子。且此刻的日子也不是好好过就能过好的,哪日家中生变故或来日遇人不淑,连个退路都没。至于性命,要搏前程改命途,有些险该受。” 最后这句非常“竞庭歌”。阮雪音心想。而战场相较于其他地方,确实放大了生死、增加了风险。 这句之前的亦是大实话,许多道理原掌握在真体历过世事的人手里,无论长幼。 阮雪音深觉对方说得好,不再多言,又觉娣娣确不适合跟着淳风,至少目前还不适合,命继续往下一户。 都是车中女孩子们认识的、已经离营的姑娘的家,或在城里,或在城郊。各人放弃的因由不同,有嫌苦累的、有迫于家中或家外压力的,或如娣娣般两者皆为因的。 淳风原以为阮雪音是要寻摸“还有救的”劝说一番,却没有,户户远观,与车上女孩子们问答弄清楚每家每人情形。 情形各异,相同的是,她们又都过回了从前的日子。 “未尝不好。砒霜蜜糖本因人异。”城郊春更盛,阮雪音收目光向车内众人, “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何选择,你们看得听得多了,才有适宜自身的判断。女课无论文武,其实一直讲自发自愿,且上了课、学了本事,也不能保证平步青云。我朝尚无女子入仕之例;君上虽准许淳风殿下练女兵,真上战场实是生死大事,可能得功勋,也可能丢性命。世事皆为赌,成算从一分到九分不等,而你们正跳进来的这个赌,”
她稍顿,极目车窗外,眸中山林色比阳春更盛, “是个一分最多两分成算的赌。” 姑娘们皆有些变色,只听阮雪音再道: “却也是个,一旦赌成,黄金万两不足匹的赌。是世代之光,千秋功业。” 日光似都为这句话大亮起来。 已过晌午,马车折返回城,沿路将车上女孩子们一个个送往家门口——已经这个时候,回校场练不得多久了,半日观瞻也该给她们时间思索。 有小丫头临下车前怯怯问若想放弃,是否明日就可不去校场了? 阮雪音点头。 小丫头像没拿定主意,又问早先说千秋功业是何意思。 阮雪音笑笑:“比如你此刻放弃,来日却悔,还想走这条路时,发现路还在;又或者你的女儿、孙女、重孙女,她们中有人不想过你的一辈子、想另寻门路时,发现这世上还有门路。” “夫人是说,我们正在筑路?” 很生动。阮雪音再笑:“是。女课非强制,乃机会,正是此意。其实也有许多男子不愿从军、无意入仕,能吃饱穿暖每日晒晒太阳就足够。这也很好。但问题在于,他们可以选。而姑娘们目前只有一条路,没得选。” “夫人希望我们也能选。哪怕我们不能,有朝一日,我们的女儿孙女能选。” “是。” 小丫头半只脚在踏板上默了许久没动。 车上还余近十个姑娘也默着不动,车外春鸟鸣便尤显得响。 巨大轱辘持续滚动在四月的大祁国都,不断有女孩子下车,车内愈空,阿香是最后一个,临走时恭谨同阮雪音三人拜了,秉着中气道: “民女要筑路。明日会准时到校场!” 一个譬喻罢了,被这般喊出来实有些滑稽。淳风扑哧,柴一诺忍笑,阮雪音道: “你可知阿香在传说里是位神明?女神,推着雷车。” 阿香讷摇头。 “她也是西方之神,被称西斗星君,书载其形貌曰:英英素质,肃肃清音,威摄禽兽,啸动山林。是不是很有些女将军风采?” 阿香讷点头。 “这名字很衬你。”阮雪音笑起来。 那姑娘下车后步伐极震,与先前又不同。 “嫂嫂你为定她志向编的吧?真有这西斗星君?推雷车的女神?叫阿香?” “有啊。研习星象须阅的典籍里,不止一处记载过。我也是瞧她可爱忽想起来,顺嘴一说。” 却真正点睛。柴一瑶愈觉兄长对珮夫人盛赞不虚,丘壑在胸而举重若轻,值得追随。 偌大的马车彻底空下来,依今日计划,阮雪音要继续往茶室瞧文课。 正是最早她开课授香的茶室,香课之始、女课之始,如今常由纪晚苓主理。今日该也在吧?这般思忖,淳风不放心,要陪着一起去,又拉柴一瑶,正好再议议军中事宜。 那地方在正安门外主街上,闹中取静,名曰“淘沙”。 三人下车,大门前站定。柴一瑶抬头望了会儿匾额道: “去岁来听珮夫人授课,我还问过老板,一个香、茶、手艺品的买卖之所,何以叫淘沙?” 便想起那时候排队进“学堂”,还是纪齐陪着。如今少年郎已经北上隔千里。【1】 “大浪淘沙始见金。这老板是想说他这里的都乃淘沙后真金吧。”淳风随口接,望着匾额亦想起去年春,她竞赛受伤吊着胳膊,与沈疾闹别离,常陪阮雪音过来授香,权作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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