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峤扶着两人坐起来,说道:“在南岸也呆不长吧?” 文乐应声,他俩本应在回程的马车里,现在却在南岸,马骋竭力争取时间给文乐见见亲人。 权峤扶起了人,却没收回手,握着文乐的手心,捏了捏手掌的老茧。 他家小孩儿的虎口处,都有十分厚实的老茧。 那是长期练枪练出来的茧子,消也消不掉。 她的夫君平日定期还得拿矬子去把老茧磨得薄一些,免得握枪手感不好,失了准头。 文长征就那儿坐着盯文乐,盯了半晌,伸手把文乐的手拍落了,说:“差不多得了,握着还没完没了呢?” 文乐:“......?” 说着话呢,下人将晚饭呈了上来。 这儿的猪蹄炖得尤其的软糯,皮肉一下就能分离,捻在舌尖就碎了,文乐啃着猪蹄,说:“娘,这抢人的事儿有一就别有二了啊,他难得跟我出来一趟,您找人把他掳了,可把我吓出个好歹来。” 权峤给他盛汤,说道:“怎么的?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娘了?逗逗你媳妇儿也不成?” 文乐抿着唇看她,反问:“您问爹,要有人逗他媳妇儿,他能如何。” 文长征与文乐一同啃着猪蹄,闻言想都没想说道:“老子活撕了他!” 权峤拿着筷子在文乐和文长征脑袋上,都狠狠地敲了一下。 先看着文长征说道:“孩子还在呢,说话没个把门的。” 文长征:“......”头疼。 随后又看着文乐说道:“可别跟你爹学,我可是你娘,对娘客气着点。我能再生个孩子,你还能再生个娘吗?” 文乐:“......”头疼。 作者有话说: 权峤:一家老小,没一个省心的。
第90章 茯苓膏 深夜,严舟在噩梦中醒来。
冬日的雨是安静的,金林太冷,等到了地上,都成了轻飘飘的雪。 梦到了以前住的地方,那是个茅草屋,一下雨他爹就会穿着蓑衣去房顶,这儿修补一下,那儿遮掩一下。 可还是挡不住那雨,严舟小时候的印象,那雨能比雪还冻人。 四面都是风,躲在被子里,手脚都是冰凉的。 严舟他娘烧了一壶热水,灌在猪下水里,往那被窝一丢,给他暖和暖和。 爹娘在门口说着这雨下了好几个月,严舟在被窝里与妹妹抱着那猪下水睡觉。 堤坝被冲垮了—— 严舟忘了发生什么,就记得他娘塞给他一块破碎的玉坠子,将他塞进家里唯一一个木桶之后,推他出去。他爹和他娘回屋去救妹妹,混杂着泥沙的水铺天盖地地卷来,那一个小小的茅草屋就像水中浮萍,只冒出一个尖儿就消失了。 真冷。 那水里真冷。 严舟抱着的猪下水早就凉透了,混杂着腥臭的气息。 “船儿?怎的醒了?”严伯点起灯,探头看他。 严舟睁开眼,嘴唇惨白,沙哑着声音说:“没什么,孩儿起了去伺候殿下,这些日子殿下太累了,怕睡过头误了时辰。” 严伯看他利索地换了衣服出去,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叹着气回了自己屋子。 梅花香自苦寒来。 九殿下的院子里种了不少的梅花,腊梅颜色是浅黄的,开了花一朵朵闻着沁人心脾。 严舟深吸一口气,花香味没闻到,倒是把自己鼻子冻得通红。 里殿无人可进,小太监们都在门口等着他,端热水的端热水,拿帕子的拿帕子,有条不紊。 严舟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殿里,却回头看着队伍最后那人,问:“拿竹盐的,新人?” “回小严公公的话,上回皇上说伺候九殿下的人少了些,恐伺候不得力,这回内务府招新人就上了心,挑了个伶俐懂事儿的。” 严舟听着回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最末那人,好久才开腔:“既然如此,就好好伺候。若是近侍伺候不好,殿里倒还缺个倒夜香的。” 小太监们被他吓得不敢说话,低眉顺眼的,颤抖着手。 进了屋子,众人都在外殿等着。 最后那小太监悄悄抬了头,见严舟旁若无人地进了里殿,小心翼翼拉开珠帘,略过长长的屏风后,里头传来了动静。 “殿下,该起了。” “......什么时辰了?” “寅时。” 周崇在被子里痛苦地翻了个身,说:“赶紧让我封王吧,我累了。” 严舟:“......” 往年祭祀都是由傅骁玉与太子进行,傅骁玉已经两年过年时不在金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每回有点啥事儿,他都在外头。 今年原本也应由岳老夫子和太子一起祭祀的,太子说今年开年小九儿就到年纪封王去封地了,在金林待不了多少时间,该让金林百姓瞧瞧九殿下英姿,别去了封地就忘了。 周崇表示:“......”忘了吧,挺好的。 不知道太子祭祀有没有这么麻烦,反正周崇是废了好大劲儿,内务府的祭祀用品每回都要拿给他一一确认才敢去做,岳老夫子那边还对他的祀文不喜,三天两头就让他改。 这年过得跟受刑似的。 好不容易从床上起来,严舟跪在地上给周崇戴腰佩,下巴被人用手捏了捏。 严舟抬头望过去,只见周崇站得笔直,笑着说:“沾了脏东西,替你擦了。” 说完将手收回宽大的袖子里,往外走去。 水温正好,周崇擦了擦脸,坐在镜子前头,由严舟给他束发。 周崇今年年初及冠,这头发就得用漂亮的玉冠绑起来,他再也见不着披散着头发的九殿下了。 严舟梳得及其认真,依着周崇今日的墨色衣袍,挑了一根底部嵌着琉璃珠的发带。 周崇依旧昏昏欲睡,伺候的太监将温水递了过去。 含着温水,随口吐在金杯之中,一勺竹盐也随之递到了嘴边。 周崇半睁着眼,瞧那小太监一眼,刚张嘴,那勺竹盐就被严舟用袖子挥洒在地。 “你抖什么?”严舟问。 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跪地,说道:“奴才失仪,殿、殿下息怒。” 周崇没发话,一旁的严舟将那竹盐递给小太监,说:“你漱一次口。” 小太监猛地抬头望向他,天还没大亮,屋子里黑黝黝的,只有微弱的烛光。严舟背着光,小太监只能瞧见他的下巴,平日里极好说话的小严公公,此刻眼神十分凌厉。 周崇不开腔,小太监也吃不准意思,抖着手将竹盐送入口中,合着水含了一阵后,吐在一旁的空杯中。 殿中安静如死寂一般,等了一炷香时间,小太监依旧跪坐着,面色红润,无半点病痛之色。 严舟这才松了口气,挑了一个知根知底的太监,说:“内务府上回送了茯苓膏,你去拿来给殿下漱口用。” 那人领命,磕完头就出去了。 殿中依旧无人说话,尤其是作为主子的周崇,笔直地坐着,头发梳了一半。 茯苓膏送来了,周崇用过之后,呵退了众人,等到人都快出去了,周崇才说:“末尾那个,既然小严公公看你不喜,你以后也不必进殿中伺候了。” 那小太监身抖了一下,答应一声后,跟着众人出了殿。 严舟额头上有些汗,不知是吓的还是紧张的,总之是脸色不太好。 等人走光了,严舟才在周崇侧边儿跪下,说:“奴才知罪。” “何罪之有?” “不该妄加揣测,误了时辰。” 周崇看了看严舟的太监帽,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坐在自己椅子边。镜子边上有一小盒子,里头装着周崇的配饰,内里有一刀片,周崇并不遮掩,当着严舟的面取了出来,抬高他的脖颈,刀片直直地对着那鼓起的青筋处。 严舟手一紧,紧紧地闭着眼。 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他能察觉到刀片的触感,睁眼就瞧见周崇离他极近,仿佛两人的呼吸都交缠到了一起去。 刀片并不是要他的命。 周崇摸着他的下巴,一点点地将那未刮干净的胡茬刮去,说道:“你不比旁人......身形还能装奴才掩饰掩饰,这胡茬得日日刮干净,可明白了?” 严舟耳根一红,刚想点头,就被周崇捏住了下巴。 “刀子还在呢,真不怕刮着你。” 严舟喉头微动,说道:“奴才不怕。” 周崇抬眼瞧他,说:“让我试试刮干净没。” 怎么试? 严舟还没问,周崇的脸就贴了上来。 温热的嘴唇吻在下巴处,严舟想屏住呼吸,却又被周崇口中那香甜的茯苓味道所迷惑,忍不住细闻。 周崇瞧着严舟迷离的表情,以及那微张的嘴唇。他的船儿,生了可爱的虎牙,尖利得仿佛一张口,就能撕扯下敌人的一片肉。 “殿下——到时辰了。” 严舟回过神来,退后半步跪在地上,严伯的声音激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周崇怕他伤着,只顾着收刀,就这一瞬的功夫,两人又是一坐一跪,仿佛隔了千万层沟壑,横跨不过去。 严舟没等到周崇的吩咐,那人藏好了刀片之后,就站起身往外走去。 今日是祭祀的大日子,由不得再优柔寡断。 观星苑为了祭祀,从里到外好好收拾了一番,那地砖干净得仿佛能照出人脸来。 周崇跪坐在地上诵读祀文,一旁的岳老夫子主持着整场仪式。 无数观星大师跪在蒲团上,念着从以前传颂到现在的咒文,空旷的观星苑立刻出现一层一层的回声。 突然周崇握着的玉牌断裂开来,一丝血从玉牌中沁出来。岳老夫子瞪大了眼,刚想错身遮掩住,就听一观星大师手指着周崇说道:“灾星出没,灾星出没啊!” 文帝站在殿里,一抬头就瞧见他那哥哥的遗腹子站得笔直,神色不定,而观星大师则围着他,其中一人愤恨地说着什么,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似想说些什么,又不敢直接搭腔。 文帝皱着眉,问:“发生何事?” 一年一次祭祀,可不能出现问题。 蒋玉听了小太监的汇报,抿了抿唇,刚俯身对文帝说道:“九殿下......” “报——” 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快速上前,跪到文帝面前,说道:“陛下,倭寇突起,南岸起战了!!!” 文乐与傅骁玉在南岸待的第三日晚上,号角就吹响了。 睡梦之中,傅骁玉还没醒,就感觉旁边的位置一空,也就一阵风的功夫,文乐就不见了。 号角声不停,傅骁玉这才意识到,开战了。 他快速换了衣服,推开门往外走去。 文府灯火通明,丫头和小厮们有条不紊地将府里小娃塞地窖里去,还留有干粮,随后拿砖头的拿砖头,拿刀子的拿刀子。 过路的傅骁玉都被塞了一根烧火棍。 外头吵闹得很,一点也不像往日平静的三更。 傅骁玉拿着那根烧火棍往外走去,他知道,他的文乐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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