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清,怎么欺负新同学呢,让你和他组队是教他基础的。” “您又没说,我怎么知道嘛,”牟清双手交握在背后,噘着嘴踢了踢地上的毯子,她转向曹焕,九十度鞠躬道,“小曹哥哥对不起!” 曹焕哪受得起这一鞠躬,忙把人给扶了起来,带班老师欣慰地点了点头,继续巡视去了。 这一节课,基本就是其他同学在反复巩固练习,而曹焕跟着牟清学基础及动作,时不时带班老师会过来纠正一下曹焕的发力位置。别看牟清细胳膊细腿儿的,打拳的时候眼神犀利什么废话都没有,动作就是快准狠,整个人的气场完全超出了她的年龄,而一旦她停下来开始教曹焕的时候,又变回了话痨小朋友,她这年纪很多新奇用词,就连天天上网自诩从没被时代落下过的曹焕,也还有很多听不太懂的黑话。在跟着牟清一边学一边聊中,曹焕知道了为什么这培训班几乎都是小孩子了,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有可能是区冠军,或市冠军,这儿根本就是个散打青训基地。而牟清自己已经蝉联了三届全国青少年散打锦标赛女子组的冠军,刚才出列带操的那个小男孩,是今年男子组的冠军,并且这一班还是整个散打培训班里最精英的一班。 “我私下和他切磋过,”牟清摇了摇头道,“打不过我。” 曹焕正在做侧蹲,闻言朝蘑菇头小男孩看了一眼,给牟清竖了个大拇指。 “用你腰部的力量,不要腿用力。” 牟清拿教棍点了点曹焕受过伤的那条腿道。曹焕一来,就说明了自己腿受过伤的事,这班小朋友比他自己还在意他的腿,各种帮忙做保护,给他讲解在有伤病的情况下如何正确做动作并提高成绩的要点,当他的左腿在沙袋上踢出第一脚时,十几个人还围着他一顿欢呼。
曹焕不知道自己是尴尬还是舒畅地完成了散打的第一节课,所有的事都超出了他的预想,他沐浴着夕阳,揉了揉打出了乌青的小手臂,预感明天一觉醒来,应该就能领教到莫达拉所说的“你别哭”了。
第五十二话 大概是心理作用,从散打馆出来没走多少路,曹焕就觉得这腿似乎不太对劲,他还想要肌肉呢,可不愿只上了一次课就得去医院,他拿出被冷落了一下午的手机,打算不挤公交了,直接叫个车回去。摁亮屏幕的那一刻,锁屏上来自谭北海的六个未接电话以及三条未读信息,吓了曹焕一跳,敏感神经告诉他,必定是有大事发生了,他立定在原地,赶紧解锁了手机,直奔通话记录回拨了过去。谭北海那边几乎是瞬间就接了起来,语气慌张,连带着曹焕不自觉绷紧了脸,也跟着一起慌张起来。 “曹焕你在哪儿,没出什么事吧?” 马路道边人声嘈杂,传入曹焕另一只耳朵里,听得他脑仁发疼,他边走边张望,找着个居民楼拐了进去,隐在楼道角落回谭北海道: “我没事,我刚才在外面,手机静音了没听见,发生什么事了?” 谭北海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松了口气,再开口时恢复了以往不紧不慢的语调。 “你现在到家了吗?” “还没,正准备回家……”听筒里传来了以三声“嘟”为一组的提示音,曹焕将手机拿离耳朵看了一眼,是莫达拉打进来的电话,“不好意思,莫达拉打电话过来了,我先接下,你等等。” “诶曹神,你不是接了么,谭北海刚打我电话说联系不上你什么的,不知道什么事,听起来好像挺急的,你快给他回个过去吧。” “知道了,正打着呢。” “哟,那打扰了,告辞。” 莫达拉迅速把电话挂了,曹焕抚了抚胸口,切回了和谭北海通话的信道。 “我回来了。” “恩,关于昨天左清源寄来的快递,我想有必要跟你说一下,信封里面是一份意见书,也就是当初我们问她看的,关于郑盛03年案件的意见书。” “左老师……怎么突然把它寄来了?” “是,也不是,确实是同一个案子,但不是我们曾经见过的意见书,寄过来的这一份内容更详细,并且与我们看到的那一份意见不同。” “意见不同?”曹焕握紧手机,仰头看着楼梯底面,道,“这会不会就是交接过程中所谓‘遗失’了的那份?”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份意见书认定了郑盛的罪行,是一份有力的证据,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一份的落款时间,要早于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份。” “也就是说,沈利为了包庇郑盛,让左商重新出了一份意见不同的报告以洗罪,左商为什么要听沈利的,难道他也是组织中的一员?那为什么沈利不一开始就跟左商串通好,而是要等案子提交到检察院了,才来一出‘材料丢失’的闹剧,这样岂不是太惹人眼、太奇怪了。而且,左清源又是为什么要把原始意见书寄给我们,她想我们怎么做……” “这也是我的疑问,但从昨天我收到信件,直至现今,我一直联系不上左清源。下午我去了一趟她家,没有人在,而且门把手上结了薄薄一层灰。而后我又跑去了清源鉴定所,大门紧闭,没有人在,我想碰碰运气,于是从湖心大厦楼上走消防通道下来,但遗憾的是,一楼的安全门是锁着的,我没能进到鉴定所里面去。” “你的意思是,左老师可能失踪了?” 曹焕现在理解了为什么刚才谭北海的语气急得那么不像他了,试想刚发现个疑似失踪的人,回过头来这边又一个联系不上的,任谁都会紧张。 “现在看来是这样,但不能确定,明天星期一,我会再去趟鉴定所查看一下的。” “希望左老师没事……不,一定没事的。” “你快回家吧,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的,放心,我能有什么事,大市中心的谁还能把我绑了不成。” 谭北海没附和这句话,电话里一片死寂,曹焕反应过来,知道说错话了,他虚掌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心里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啊那什么,我叫的车来了,先不说了,拜拜。” “到家给我打电话。” “……行,到家给你打电话。” 曹焕挂了电话,走出了楼道,踏着灰黄灰黄的夕阳往回走,他在听到谭北海说左清源寄来的是03年案件意见书时,突然就抓住了自从沈利这边线索断掉以来,他脑子里那一直闪着光却总也够不着的点——左商。记得左清源曾经说过,左商做郑盛这个案子时,是刚从公安系统退休没多久,而按沈利的说法,他们这帮人停止做事,是在自己父母出事以前,即左商任职期间,刚好覆盖了两件事——父母亲仍活着,以及组织还在运行。左商,无论他是否为组织中的一员,都是现在曹焕所能通过认识的人能联系上的,唯一一个可能可以从他身上了解到真相的人。 然而左清源却失踪了。 曹焕抬手给自己脑壳来了两巴掌,偏偏在左清源失踪后才想到了这层。但转念一想,左清源寄原版意见书的行为也好,失踪也好,发生的时间点都太让人在意了,很难不把这些事跟沈利、或者说沈利背后的势力联系起来,就算今天左清源没失踪,这个时候去找左商,万一左商真的是组织里的,那就是结结实实的打草惊蛇。 什么时候才不算打草惊蛇呢。 敌在暗我在明,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畏首畏尾,何时才能反客为主。 · 凌晨的东临江大道寂静无声,偶尔一些蚊虫盘旋着扑向高温的橘黄色路灯,最后成为了玻璃灯罩上的一点黑色脏污。临江大道由东至西,贯穿整个安湖主城区,以运河为界,分为东临江大道,与西临江大道。东临江大道通往的安湖市东城区,是一个近十年才开始城市化的地方,人少地广,虽建有诸多高层住宅楼,但多为投资客所买,真正的入住率少于5%。因此,一入夜,东临江大道便像是一条鬼路,半天见不着一个人影,两边外立面光鲜亮丽、内里却空空如也的住宅楼们死死地盯着从这条路上开过的每一辆车,走过的每一个人,飞过的每一只虫子。偶尔一阵强劲的江风吹来,将江水掀起此起彼伏的高浪,拍打在堤坝上发出声响,而后又很快沉寂下去。 但今日与往常不太一样,远处传来了急促又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一辆白色奔驰商务车拐进了东临江大道,正由西向东疾驶而来,速度之快,所过之处掀起的风似乎能把路边的草堆连根拔起。 左清源感到呼吸逐渐困难,几乎是要狠狠深吸气,才能汲取到一点点的氧,她左手死死捂住心口往下一点的位置,但仍然挡不住不断涌出的鲜血。那个位置上有个小圆洞,直接刺穿了左肺,而左清源已经持续开车接近20分钟了,驾驶座上、以及车内地毯上,满满的都是她自己的血。视线越来越模糊,左清源知道,她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了。后视镜中,那辆黑色大众也拐了过来,紧紧咬着她的车屁股不放,左清源右手紧紧把住方向盘,手心里拽着的U盘那铁制的弧边深深嵌进了她的掌心,她却不太感觉得到疼了。 左清源会选择往这里开,一是因为人烟稀少,即使自己最后失去意识发生车祸,也不太可能会祸及他人;二是因为这条路的另一侧就是江水,她可以把手中的U盘丢进江里,彻底销毁它。然而这一段路与江水之间还隔着一条宽约15米的步行道,再往前五公里上桥后才是伸手即江面之上,但左清源知道,自己是撑不到那里了。 · 警报器发出了滴滴滴的警告声,交管局中值夜班盯监控的警员瞬间一个精神,身体前倾望向智慧大屏上疯狂闪烁的红点。警员打了个哈欠,想着不知道又是哪些个富二代败家子深更半夜在玩赛车,他点开系统中正报警的路段监控,屏幕上瞬时出现了四排共三十二个监控画面。一辆白色车从某个画面中飞速掠过,横穿着屏幕,系统跳出了惊人的时速180km/h提示,最高甚至到达过190km/h。白车不仅超速300%之多,且完全无视任何信号灯,全程还极其危险地不断变着道行驶。 “当这条路你家造的啊,想怎么开就怎么开,估计又是个嗑药鬼。”警员掰过面前的鹅颈话筒,调出频道,摁下对话键,道,“东临江大道白桦段各单位请注意,东临江大道白桦段各单位请注意,有一辆白色奔驰车自西向东超速行驶,怀疑毒驾。重复一遍,有一辆白色奔驰车自西向东超速行驶,怀疑毒驾……诶等会儿,后面还跟着辆车,黑色大众,距离白车一百米左右,也是自西向东超速行驶,怀疑是飙车。” 警员皱起了眉头,对这种钱多到闲得慌,于是到处给社会添麻烦的渣滓相当鄙夷,他松开对话键,不一会儿后,音响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先后传来各单位收到的声音。 · “这里是……对了……以前父亲带我来过……” 左清源在飞速向后掠去的景象里捕捉到了草地上一尊一人半高的文艺雕像,左商曾经带她来拜访过这附近一个小区里的故友,前方应该有一个不起眼的分叉口,从那里拐进去是一条不算宽的小区道路,道路两边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与草坪,若是把U盘丢在里面的话,应该很难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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