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估计得死于QQ糖。你快走吧,我马上出来。” 赶往案发现场的途中,曹焕撑着额头把大致事件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了谭北海,他前一晚实在睡眠过少,本想假寐一会儿,整理下脑子里的一团乱麻,结果车子跟摇篮似地把他给颠睡着了,到了目的地他也没能自主醒来。 “老大,要不到时候采完了你就直接先回去休息吧,别等我们了,我们这保不准得弄个一天。再说了,又不可能露天剖,到时候还得跟着去殡仪馆呢。” 曹焕被陈弥推醒,迷迷糊糊的也没怎么听清,他揉着眼睛随意点点头,抓过身边的物证箱,摸索着扶手下了车。清晨的太阳特别刺眼,照得曹焕眯起了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以及肉烧焦的味道,热风挟卷着两种味道扑面而来,免不了让人泛起一阵恶心。 以前方100米处的白色奔驰车为中心,四周拉起了一圈路障,从而隔出了一块宽敞的工作场地。边上不见无关人员,想来终归是工作日的早晨,没人那么闲来围观,偶尔下来几位扔垃圾的住户,也是要特意绕好大一个圈,跑着来回,生怕看到点什么。 毕竟,现场的严重程度,远比曹焕预想的还要恶劣得多。 可能汽车原本的防火措施做得就很一般,并且内里还有不少易燃物品,导致凌晨的那一场火异常凶猛,车子完全不见原本的模样,说是烧成了铁架,那就真的是一点皮都没剩。汽车在高速运动中与罗马水池的正面撞击,使得前座空间被狠狠挤压了,从残骸来看,挤压后的驾驶座极其狭小,连只小猫想钻进去都困难,这也导致尸体在火烧碳化形成拳斗姿势的过程中,手臂以及双腿都因没有空间可移动而活生生拗断,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姿势。 曹焕在心中默默念了声佛,他与左清源的交情虽然甚浅,拢共没见过几次面,但也曾被她的人格魅力所吸引过,燃起过那么一阵对于职业生涯的热情,他觉得像左清源这样的人物,怎么着都应该是体面地活着、体面地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开放场地,困在一个不封闭的窄小空间中,样子狰狞,任人无情无感地观看、摆弄、猜疑、抱怨。曹焕心头无名火起,一方面气自己,他总觉得之所以左清源会以这种方式去世,与他当时去找过她有关,另一面,则是气造成了这个局面的所谓组织,但凡那些人还有一点良心在,怎会一次又一次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曹焕握紧了双拳,恨不得挖地三尺将躲在暗处的人揪出来,按着他们的头,让他们为自己造下的罪孽忏悔。 病理花了一点时间才做完初步取证,由于尸体的状况非常不理想,使得取证过程极其艰难,最终还是需要等消防过来将人车分离后,才能进行深度检验。物证这边倒是不用如此麻烦,刚才曹焕帮忙病理想办法取证的时候,检查过一遍尸体,发现其上仍是有几处部位留有新鲜组织的,他戴上口罩,打开物证箱,拿出镊子和管子,约莫八分钟就完事了。曹焕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建筑物阴影处,面朝案发现场,希望能送左清源最后一程。消防的人临近中午时赶到,七八个人围着汽车残骸小心翼翼地忙到了十二点半,又是刮又是铲的,好不容易较完整地把左清源给抬了出来,在白布上拼装。一些烧得完全与车架子形成一体的部分,实在是抠不下来,只能放弃。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一早便等候于一旁的殡仪馆工作人员们,在病理老师确认可搬动后,立马将左清源搬上了运送车。 曹焕擦了擦汗,跟了上去,正当他拉开车门准备钻进后座时,边上的陈弥抓住了他的胳膊。陈弥一手盖在手机屏幕上端,挡住太阳光,让曹焕得以看清屏幕上的字,他道: “老大,顾莺歌说打你电话你没接,让我叫你在原地等会儿,有个交警小哥正在来的途中,到时候他会带你去交管局,拿路面监控录像,你帮忙带回中心去。” 曹焕摸出手机看了下,果然有两个顾莺歌的未接电话,中间还夹了一通来自谭北海的,外加一条语音信息。曹焕看了眼运送车,看来自己只能送到这里了,他拍拍陈弥的后背,让他加油,便退回了原地目送车子逆光远去。大批的人走后,小区又恢复了原本的宁静,只一地的残局,还在纪念不久前在此地发生过的事。曹焕蹲在树影下,看着打扫卫生的物业工作人员,点开了语音信息。 “我今早去了清源鉴定所,所里的人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只是说左清源今天没来上班。我听其中一人说,左清源这几个星期以来都把自己关在档案室里,好像挺久没回家了,不知道在做什么,谁都没敢问。” 曹焕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回些什么,要说他看到的情况吧,那势必要去回忆左清源的样子,他总觉得这样对左清源很不礼貌。正当他转着手机想回复时,一位穿着反光条纹制服的交警小哥走了过来。 “请问是鉴定中心的曹老师吗?” “是我,”曹焕赶紧站起身,伸出手道,“叫小曹就好。” “哈哈,都是老师,都是老师。我们领导说您中心的顾主任让我带您回局里拿监控录像,我已经让他们拷出来准备好了,这边请,到时候帮忙看看合不合要求,我之前也送过一次检材,但说是不符合鉴定要求,给退回来了。” “呃……好。” 曹焕哪知道鉴定个录像对检材有什么要求,他握着手机,想着要不给余了打个电话过去吧,不过对方多半不会接。 先碰碰运气吧。 如此想着,曹焕的电话也拨了出去,在等待音即将结束前,电话竟然破天荒地通了。 “哪位……” 余了的声音听起来就是没睡醒,背景音里还有一声不大的狗叫,以及小蹄子踩在木地板上由远及近的哒哒声。 “我,曹焕,你录像检材有什么要求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快有三十秒,在曹焕以为余了又睡过去的时候,声音才再次响起,“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录像检材的可鉴定要求是什么?” “什么时候拍的录像,是什么类型的录像?” “晚上的路面监控。” “哦,交管局的吧,原件拷贝。还有事吗?没事挂了。” 曹焕还没来得及再说话,电话里先响起了忙音,他收起手机,把要求跟交警小哥确认了遍,便跟着他上车去交管局取录像检材。 整一个中午,曹焕什么都没吃,胃里只有早上的那包QQ糖,他回到中心已经下午两点,肚子叫唤了一路,跟顾莺歌交接完材料后,偷偷溜了出去在沿街包子铺要了个肉包,一边啃一边往回走。空闲了下来,曹焕想起还没给谭北海回复,他转了会儿手机,靠在路边围墙上把案情大致给谭北海说了一遍,不过中间略去了尸体样貌的部分。 “辛苦了。” 谭北海是秒回的,倒是让曹焕愣了下,继而由此感到了羞愧,想必那边是一直在等着他的回复,大约是以为他忙到现在,怕吵着他工作,所以没有再打电话或发信息过来。而反观自己,虽一早看到了信息,却拖到现在才回,总有种辜负了别人一片善意的感觉。
“曹哥!” 两助理姑娘正站在等候大厅中间,余光瞥见自动门打开,齐齐转头来看,见是曹焕,两人一起迎了过来。曹焕愣了愣,想自己这是出门吃了个包子的功夫,就被魔鬼抓着了?不至于这么惨吧,他赶紧踏进门,朝副主任办公室的方向看了眼。 “曹哥,我们从顾主任那儿拿到检材了,不过刚才站那儿翻了下,发现没有样本,样本是在哪里啊?” “样本?”还真是事多人健忘,曹焕压根没发现这事,他道,“我去问问,估计是还没送来,你们先去把检材保存好吧。” 待两个助理应声离开,曹焕拐了个弯进了大接待室,却见顾莺歌正在里头接收一个法院委托的案子。 “莺歌,莺歌。” 曹焕小声喊道,顾莺歌抬头看到了他,再跟承办法官说了几句话后,便起身小跑着出来了。 “怎么了?” “就早上那个案子,DNA检材我取来了,但是样本呢?” “哦,对!”顾莺歌跺了下脚,显然也是忘了,她道,“是这样的,样本也需要调取,但是要等个两天,说是被害者原先在安湖医科大有个基因项目什么的,那里留有她自己的DNA,让我们用那个当样本来着。” “是要我们自己去调?” “应该不用,他们会调来给我们的,听说好像要走不少手续,所以比较慢,反正我会盯着,样本到了后通知你。” “行。对了,余了来了吗?” 曹焕早先去拿监控拷贝时,只是瞄了一眼,没有看全,他只知道那是个小区门口正摄角度的视频,具体有什么内容,没来得及仔细看。 “下午上班时来的,我检材刚给她没多久。” “好,谢了。” 曹焕一转身,往声像室走去,声像室门没关,他还离着点距离,远远地就能看到里头背对着他,正前倾身体对着白底的屏幕噼里啪啦往上打英文字母的余了。他脚步顿了顿,有些不敢认里面的人,才几天没见,余了竟然剃了个光头。正当曹焕犹豫要不要进门时,余了转头看向了他,很快又面向屏幕,仿佛他并不存在。 “咳咳。” 曹焕轻轻咳了咳,还是走进了实验室,顺便反手带上了门。走近了看,余了这应该不算是标准意义上的“光头”,像是自己用剪刀剌的、并不平整的寸头,发根的颜色大部分是黑色,偶尔有些金黄色掺杂在其中。声像室的布置又产生了变化,桌上并排立着两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大的显示器,亮度甚高,极其刺眼,曹焕只得稍稍偏头,不去看屏幕,以免不小心瞎了。 “视频……” “刷拉。” 曹焕没注意,不下心碰落了椅背上搭着的薄羊毛外套,许是近期天气逐渐炎热,雷电开始换毛了,衣服上黏满了黄色与黑色的中长狗毛。 “不好意思。” 曹焕将衣服捡起,拿离自己拍了拍,拍出了漫天的狗毛雨,他不敢再拍,重新将衣服搭了回去。全程,余了一点没反应,专心地做着自己的事,曹焕瞄了眼,屏幕上满是代码,偶尔能看到她切换到视频的静止窗口,但又很快再次切换回来。忽然,余了站了起来,她微微弯腰握着鼠标点击了运行键,反手抓起衣服穿上就要往外走。 “等、哎?等等!这就走了?” 结果曹焕一眼视频内容都没捞到,早知如此,他应该回来后自己先看一遍的,急着买什么包子啊。 “嗯。” 余了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应了声。 “回家?” “啊。” “那……你是打算明天再开始做鉴定?” “已经在做了。” 余了朝电脑屏幕抬了抬下巴,曹焕眯眼看去,右侧的屏幕上不断有一行行的英文往外跳,他看不懂,想问这是在干什么,录像鉴定是连视频都不用打开的吗,但他不知道应该要从何问起,怎么问都显得自己非常没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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