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雷斯朝他比划了个“人质已经找到”的手势,就不再理会,低头去把滑到一个恶灵旁边去的夏洛特拉回来,恶灵的爪子都碰到她的衣服上,她还是一副睡相甜美的婴儿造型,不知道是怎么能继续睡下去的。 地平线越来越低,通行船正渐渐沉入地面,向下一个魔域驶去。一双脚狼狈地落在他身边,后面是双女子的脚,西雷斯抬起头,看着脸色发红的伊恩,看上去他是拼命才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摆脱了恐惧、并手忙脚乱地赶上这班船的。 他先是紧紧盯着自己的脚,确定没有和地面溶为一体,然后发现了躺在那里的夏洛特,像苍蝇见了蛋糕一样冲上去,一边大叫道,“夏洛特?夏洛特怎么了?呃,好像是喝醉了……” 西雷斯没理会他,而是盯着紧跟上来的艾敏,她正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双脚,同样怀疑会被船给吞了。 “我以为我会被通行船吞噬呢。”她喃喃地说。 “哈,我太感动了,这位可爱的姑娘不惜变成慢慢被饥民生吞的姿态,只为了陪我们一程,可惜我不太喜欢欣赏你垂死的姿态。”西雷斯说。 “我只是……想冒个险,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艾敏说,一和西雷斯说话她就有些紧张。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有点像丛林里的肉食怪物。 “我说过,那些村民在被局限着慢慢腐烂,其实我也一样。我留在这里,只是慢慢腐烂。”艾敏说。 “冒一个险很值得,现在至少我知道了,要么我不是恶魔,要么我是个上位恶魔,身体里拥有自己仍不能掌握的力量。”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这会儿倒不像装出来的了。 伊恩终于看够了没事的夏洛特,注意到了自己的情况。“奇怪,我竟然没被这船吞了,它连那只大章鱼都能吞。”他说。 “通行船对正常的人类灵魂不感兴趣,恶灵除外,它们已经不是人类的灵了。”艾敏说。 “天使的也是?”伊恩问。 艾敏看了沉睡的夏洛特一眼,“不,转世的天使属于人类,通行船不会对它感兴趣的。”她蹲下来,凑近去看夏洛特,“它真漂亮,怪不得那女人为它不要命呢——” “爪子离她远一点。”西雷斯冷冷地说。艾敏收回手,无辜地耸耸肩,“只是看看。” “眼珠子也是。”驱魔人说。 艾敏笑着转过身,抱着双膝坐在一个被吞了一半的妖灵跟前,她仍穿着那件大号的男式外套,衬得身体越发纤细,像个被骂的纯真小女孩一般。 “您能不能安静一点呢,先生?我在反省错误。”她对旁边不停哀嚎的妖灵说,被生吞肯定很不舒服,所以它用力尖叫,介于外形看上去像个鸟怪,它的声音格外的尖。 对方不理会她,继续尖叫。艾敏从腰间拿出她不离身的小刀,朝着它的喉管就是一刀,动作疾迅狠辣,大有杀手风范。那东西张大嘴巴,却只有空气出入,即使再痛苦,却再也叫不出来,红发少女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总算安静一点了。” “嘿,你们干嘛呢!我最喜欢它的惨叫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传过来,艾敏抬起头,一个上位恶魔从一个巨人的肩膀上跳下来,漆黑的翅膀收在身后,看上去十四五岁年纪,五官的线条还带着稚气。伊恩认出正是刚才在一个恶灵脸上用各色油性笔,创造搞笑抽象画的那位。 “抱歉扰了您的兴,大人,只是我实在不大能欣赏这种高音,它像用一只生锈的锯子切割钢管。”艾敏说,站起来,还优雅地欠了下身。 “我就喜欢听锯子切钢管,你惨叫得还不一定有它好听呢。”恶魔不满地说。 “抱歉,您没有权力听我的惨叫,我有主人。”艾敏说。 “我说了不要叫主人——”伊恩说,话到一半停下来,恶魔眯着眼睛看他,他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麻烦之中。 他转头去看西雷斯,对方正盯着船外的风景,看到这场面转过头,“要不你们决斗吧,谁赢了把这女人带走。”他说,然后向伊恩比了个手势,“你最好输掉。” 伊恩吓了一跳,“我才不要和他决斗!艾敏也不能当战利品,她是自由的!” “你是想让她和那恶魔决斗?我承认这点子比我想得好。”西雷斯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伊恩说,艾敏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不过她身边那只被割断了喉咙不停干嚎的鸟妖让这表情很没说服力。 伊恩举起双手,“我们讲和,我来治好这东西的嗓子,行吗?” “别告诉我你会治疗!”恶魔稀奇地张大眼睛,“撒旦啊,地狱太广袤了,什么样的怪物都有!” 伊恩没有接话,他越发发现自己和这些非人类生物没有共同交流的那条线路,只好拿出枪,对准鸟妖的喉管,盘算着还它一部分的身体器官,还好他对解剖学挺熟。 恶魔皱起眉,“你是想通过杀了它来激怒我吧?我先声明,如果要打架我随时能发挥最好状态的。但你不能为此毁灭一个艺术家,除了它的惨叫声,我在哪种音乐下都不能很好地发挥我的绘画天赋。我经常给它注入魔力减缓吞食速度,但即使不被吞光,待它的神经崩溃后,这样美妙的音乐还是会消失的,真令人伤感。”他忧郁地说。 伊恩现在十二万分的确定,自己和这些怪物没有任何可以交流的观点,他沉默地射出子弹,治疗的能力从枪里冲出去,击中鸟妖——对于这武器来说倒有点讽刺——在下一秒钟,高亢的惨叫再次充满了空间,让人浑身都打了个机灵。 “撒旦啊,多么美妙!”恶魔激动地说,双手做交响乐指挥状比划着,“听听这广阔的音域,这恐惧的颤音,多么伟大的艺术品啊——” 伊恩觉得身心俱疲,他坐在船体上,靠近沉睡的夏洛特,她的金发和恬静的睡眠能让他感到安慰,不至于被那堆变态者搅得发疯,虽然她醒过来后也挺让人头痛的……船已经完全没入了地底,大量的泥土像暴雨一般劈头盖脸地落下,周围变成一片黑暗,像被活埋一样。 但伊恩意识到周围升起了一个小小的防护罩,应该是西雷斯的杰作,他本来有点奇怪这个人为何突然如此的体贴他人,这时他看到旁边沉睡的夏洛特,意识到自己沾到了什么光而得到这样的待遇。 无论是在空气还是地底,通行船的速度丝毫未变,木然地行进着。被活埋的黑暗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下方有血红色的光芒透了进来。 接着,那拖着软体怪物三只巨大触角的通行船,终于降到了一个火红色的空间。这里的大地、天空、和空气都是炽红的,无数烤熟的人体在下方呻吟,伊恩本来正在为怪物壮士断腕的决心、以及仍有这样壮观的体型叹为观止,下头的呻吟却让他打了个寒战,它们远不及怪物抢眼,却一下子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伊恩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想参观活地狱,忖思着等会儿到地面时,自己要闭上眼睛不看全民大烧烤的场面,不过这样若要一路经过十八层地狱,绝对会像噩梦之乡一样让人神经崩溃的。 “西雷斯,我们要像坐电梯一样,一层一层下去,然后再一层一层上到第一层吗?”他忍不住问。 “不,层数什么也不代表,空间的排列是随机的。”艾敏说,有点儿期待地看着下面。那位艺术家的恶魔先生意外地没有惹事,在美妙的音乐下,专注地回去搞他的艺术创作去了。 “也就是说我们可能下一层就到地狱表面?”伊恩问。 “也可能真要来一站不漏的变成十八层地狱观光团。”艾敏说。 通行船已经降到了地面,这里实际上像是烧红的烙铁,烤得通红的人体无休止地尖叫和挣扎,一眼望不到边,像血红的稻田。有一些灵魂想要抓住船体,但都被它毫不客气地吞食了,看来它们的痛苦让之成为了美味的食品,而这痛苦也让它们趋之若骛地奔过来,不知道是因为痛到没有了死的概念,还是只想快点死掉远离烧烤之苦。 通行船没入了地底,伊恩张开眼睛,却才意识到这里根本不是地面,而是某层地狱的中间,——因为烧烤中的灵魂一层又一层,像拥挤的住户,堆满了整个空间,才造成了地面的错觉。它们悲惨地呻吟和尖叫,却对加诸在身上的痛苦无能为力。 现在,整个船都降入了死人堆中,铺天盖地的肢体,散发着焦臭的味道,诉说着最原始的、毫无尊严的痛苦。 夏洛特慢慢张开眼睛,宿醉后视线仍有些迷茫,看到这场面瞳孔却猛地紧缩起来,最快速度地清醒过来。她捂着额头,“撒旦啊,真妙,我一觉醒来后又跑到第七层去了,酒精还真是害人的东西。” “后一句话你说得超过一百次了。”西雷斯问。 夏洛特转头看他,有点儿发怔。“说话的目的就在于不做数,所以才能再说。”她强词夺理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阿尔封斯?撒旦啊,我不会还在噩梦之城吧?你,你结婚了?!”她用力指住西雷斯手上的红宝石戒指,“真是噩梦!你竟然为她连那品味低俗的红围巾都不带了,换上这个更低俗的红宝石戒指!我还是再睡一觉好了,希望能梦到比较人道点的景象——”她翻身去摸酒瓶,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我们现在在通行船上。”西雷斯说。 “嗯?”夏洛特不感兴趣地说,从里面的口袋里翻出一小瓶酒——看来是备用品,满足地喝了一口。 “天使确实是群独特的群体。”艾敏小声说。 船体继续下降,突然间,一个烧焦的人体奔了过来——因为被烧得太焦,已经分不出性别了——朝夏洛特冲去,一边竟然还能大叫,“天使!天使——” 然后它整个儿沾在通用船的挡板上,双脚迅速化入船体,剩下的部分还在用每一寸肢体表达它的喜悦。 夏洛特摆了摆手,“艾莉?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那个枯树镇的罪犯?想不到被下放到第七层来了。”艾敏说,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 天使这个词让旁边绘画的恶魔抬起头,他的视线立刻锁定了夏洛特,但看到她喝着酒,毫无所觉地和一只受苦灵魂聊天的样子,又把视线转了回去。 “痛苦很快就会结束了,艾莉。”夏洛特轻声说。 那深陷的眼窝里,发红的眼球死死盯着她,“天使,天使……”她喃喃地说,双手乱挥,这生物显然已经完全疯了。 夏洛特走过去,毫不介意地抓住她已经烧得没有皮肤的手,“痛苦很快就会结束了,艾莉。”她重复。 半分钟之内,这力量微弱的灵魂像煎锅上的黄油,溶化进了船体之内。她的手是最后消溶的,因为她高高举着它。而夏洛特的手都一直和她握在一起,直到最后的分别。 “认识?”西雷斯问。 “我就是在她家的酒馆喝醉的。她已经被生活逼疯了,第三层的人类都是疯的,他们唯一能选择的仅仅是疯狂的方向,而她选择的就是这种。”夏洛特说,眼神透彻却平和,好像刚才她紧握的不是个烧烤中的疯狂灵魂,而是最普通的人一般。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9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