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起来,跳起来,看我们的辫子迎风摆,听我们的歌声多愉快,你老人家,听见听不见?这是那个时代的歌曲,这样的歌曲每两千年唱一次。
于是去到了到此一游的远方城市,经历了战争然后有意留下了痕迹。看到了此生从未看到过的巨型八音匣子,震响着金属簧板的老旧的民歌。林纾和弘一法师,为这些欧洲和旋律配上歌词,老渔翁,驾扁舟,长亭外,古道边……从前,这是一个两个阵营互相叫板的地方,一个交换双方被逮捕的谍报人员的地方,也交换某些情报,达成秘密交易。兼营兑换外币的黑市。谍报人员的数量与交易虽减而天地久长,外汇市场则官民并举,如火如荼。在这里你听到了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她坐在地上弹吉他,唱道:“丽莎,丽莎,你回来吧。”你感觉了亲切,同样亲切的是隔膜与距离。你感到了心碎,同样心碎的是家乡的炕桌与小板凳。祖国有时候也冒傻气,发脾气,心急火燎,有时候又是那样地期待与信任,毫无保留:祖国需要你!甚至于从睁开眼睛直到黎明以后,连晕眩也不知去向。
许多事情都会过去,烘烤会过去,高潮会过去,节日会过去,耻辱也会过去。
同时有一点记得,有一张半张纸头,写下了有时会忽略有时会惊叹有时会晕眩的字迹:我、又、梦、见、了、你!
然后我急急忙忙地给你打电话。让我们回到原点,回到艰难的拼搏的爱冒傻气所以尤其美好的青春,火热而且尴尬,悲痛得近于轻率。星夜起床步行山路三十六公里,爬上高坡,来到唯一的火车站。我急急忙忙地坐了火车又坐了汽车,我下了火车又下了汽车,然而值得记忆的仍然不是火车与汽车,而是山路崎岖。我跑,我摔倒了又爬起来。我跑过炸山留下的碎石,跑过临时工棚、钢钎和雷管,跑过疾下的涧流,跑过坚硬的石山。至少应该听一听山水下泄的急忙与打击。没有到这样的山里来过的人可真可惜。
下车以后在一家香烟店里我找到了电话。电话是老式的,受话器和号盘固定在墙壁上,听筒可以取下,我可以拿着听筒走开,只要我长出长长的嘴,例如像一只白鹤。我知道你的好几个电话号,我知道你并不是固定待在某一处的。“53427”打通了,说是你不在那里,你一个小时以前刚刚离去。
刚刚离去,刚刚离去,这是一首多么好的情歌的歌词,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意大利式歌剧的咏叹调题名建议。好了,我的下一个长篇小说题为《刚刚离去》。
这么说你不在喽,而那声音又像是你自己的,电话里响着那永远的温柔的大管的乐声,只是声音分外低迷。是你自己亲口告诉我你不在那里,这在生活里不合逻辑,但是在梦里它是那样动人亲切有趣,像西瓜一样多汁,像柿子一样又甜又涩,催人落泪,依依在话筒中,历历在声音里。匆匆的我根本不在乎这里面有没有分析,只有感动,只有饮泣,只有消不了磁的顽固,只有急忙地再拨拨拨。我赶紧又拨另一个电话,不再是东城的电话了,现在是北城的,“43845”,我真喜欢这五个数字,这几个数字的平仄与韵律好像出自李白古风古体。北城的电话告诉你不在北苑与圆恩寺,还有海淀,安定门,平安里。许许多多的电话我不停地打着、拨着、听着、叫着,电话变得这样沉重,号盘好像焊死在话机上了。所有的电话都告诉我找不到你。
当我拨通东城的电话的时候你到西城去了。当我拨通“4”局的电话的时候,你到“3”局去了。当我拨通南城的时候你在北地。当我叫通市中心的时候你在郊区。我看见你奔忙在市郊的麦地里,再一定睛,你不见了,我仍然没有与你通上话。无论如何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相信我们坐着无轨电车相向而行,失之交臂。在入夜的少灯的街上寻找,我觉得每一辆公共汽车与无轨电车的车窗后边都肯定是你。而他们居然、竟然都不是你,一个也不是你。我知道你已经不梳小辫子,你的准确性如黑金墨玉。
这时墙上的电话变成了一只猫,猫发出凄婉的喵呜声。它也需要爱情,需要情歌与情诗朗诵。电话线变成了绿色的藤蔓,藤蔓上爬着毛毛虫。货架上摆着的香烟都冒起了蓝色的烟雾,每包香烟里都响着一座小钟,钟声咚咚当当,预告耶诞与牺牲节。钟声为我们不能通话而苦恼地报警。队伍缓缓地行进。猫说:“她也正在给你打电话呢。”这时,星星在满天飞舞,却一个也抓不住。然后天亮了,我急匆匆地跑回汽车和火车,跑回我的铿锵作响的工地。他们大部队在修公路,计算公里。
60
那时候用大会战的方法修路,用拼老命小命的方法修路,和许多劳改犯人劳教人员一道修路,唱着红彤彤的战歌修路,冒着土方塌倒的危险。从城市轰来了一大批当时认为是闲人是杂人是准寄生虫的人或是有历史与思想“问题”的人子,戴着眼镜、戴着草帽、戴着护肩、戴着套袖、带着各种南北方言口音,一道修路。还一道看戏听戏,包括赵燕侠与吴素秋,梅葆玖与李世济,红娘与白娘子。红娘与白娘子似乎也参加了山腰修路的大部队。人民当时一定坚决拥护将贾宝玉、张君瑞、柳梦梅、许仙派到公路大队。那时的路艰险浪漫深重寒碜石沙二三级。那时的路是喊出来的拼出来的斗争出来的比赛出来的。
后来用承包与招标的方法修路,用进口的与国产的机械修路。现在的路人性化但是腐败,有效率效益但是黑幕重重。有此说,那时候有人因为污点而离开城市上岗下乡修路。现在有官员因主管修路而玷污落马,从而被枪决了。据说。
世界永不完成,更不完满。
这也是在梦里互相寻找:富裕与淳朴、热烈与科学、正义与事功、诗情与效益,理想与现实,失之交臂,缘悭一瞬。
修路的一个插曲是打不通电话。这就是那个时代的不朽记忆,归属于成长、前进、疯狂、往昔,真个着急。它是一个母本,一个源代码,化作无数升级版或乱码版或破碎版或蠕虫病毒加杀毒版。成为气血双亏的中草药,成为阴阳俱补东方不败金丹,成为悲伤的萨克斯管与马头琴高昂低沉轻扬婉转哀哭的合奏曲,成为我的人人夸奖的豁达与贯通的隐痛,成为我的不可拍卖也不可见光的私密。从来不怕私密,从来不怕把私密告诉你。这个打电话的故事,正确地说是打不通电话的故事成为我的永远的咏叹的渊薮,我的诗情永驻的密码,我的永久的烦闷、压抑与激越,我的被说成什么常青树的基因,我的越滚越大的雪球,也是我老年性慢阻肺的病灶。
我的美梦只不过是常常给你打通电话而已,我找得到你,当我获得了三个月或者半年一次的休假的时候能够见得着你,能够不要梦中苦苦地将你寻觅。我听到了你,我见到了你,我摸到了你的手,我搂住了你的整体。那时候每一双红色的坤鞋与灰色的风雨衣和乳白色的纱巾都让我牵绕萦回,枉想痴呆。你叫我怎么办呢?我的二十五岁,我的三十七岁,我的……七十七岁,离开了你!
后来我们在一起点燃炉灶,我砌的炉灶歪歪曲曲,这使我怪不好意思。人家往火里添煤,我们往里面填充石头,这怎么行!然而我们向石头发出了激情之力激情之功。石头也熊熊燃烧燃烧,石头不能不有热力。如果足够热,它将发出蓝色的迷人的光焰。火很美,很温暖但又不烫手,我们可以把两双手放在蓝火里烧,我们可以在火里互相握手,只觉得手柔软得快要融化。你的手指上有一个小疤。我惊呼你受伤了,你说受伤的不是你,而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这火变成了温暖的水流,这水流变成了大洪水。洪水从天上流来,从房檐上冲下,从山谷冲来,从地底涌出汩汩地响。人群纷纷躲避,我不想躲避。
洪水流来了,却没有冲走我,和你,和油和米和蜜。或者已经冲走了却和没有冲走一样,就像坐在火车上你明明一动也没动,火车却正在飞驰。
我好像停止了呼吸,在水里人是可以不呼吸的。是不是我长出了鳃?我的周围是漂浮着的房顶、木材、锅和许许多多的月亮如漫步者。青蛙成队游过,我好像已经变成了一条水蛇,而你穿着白纱做的衣服,显示出你的非人间的笑容,只有我知道你笑容的芳香,只有我知道你笑容里的悲凄。你坐在水面上,问我吃不吃饺子,你把饺子一个又一个地扔到水里,水里游动着一条又一条白鱼。有一条水蛇在泡沫中灵活地游动,它领着我在水底打了一个电话:
喂,喂,喂……哈啰,阿路,嗯哼,嗨哎,密西密西。
是我。是你吗?是我呢。
你说,是我,我感动得在水里转起圈来,像一朵旋涡,从旋涡中生出一朵莲花,脖子上套着花环的小鹿在山坡上奔跑,松涛如海如雨。
瞧,你聪明的,你咂出点味儿来了,悲哀是美丽的花圃,烦闷是深邃的泥浆,禁锢激扬着不屈的灵魂,困乏呼唤着春天的千红万紫,幽静敏感于细小的竹叶与螟虫,粗暴诱导疑惑,疑惑产生什么样的珍稀!哄闹反击着清明与步骤,你悲苦的人、生命与头脑身躯!你的孤单是你付出的代价,你的不茍是你今后的高扬的起步踏板。当然可以低下你骄傲的头颅,当然可以和光同尘韬光养晦挫锐解纷,当然可以少言少语藏拙养朴,当然可以欲进先退再退再再退退了又退。“再退就没有路”了,武家坡上的王宝钏作如是说。然而是有路有山有田野也有天空的,且退为零,且退为负,且退为吾丧我,我已经没有了我自己,除非,除了我在流畅光润的梦里。
那么什么是梦呢?梦是水,随机延伸,随缘交汇,任意任势流淌,忽而闪光锃亮,明明灭灭。水成为酒,芳香得无理无依,火热得无根无迹,陈古得千年万载。梦是百花百草百蝶百枝的掺杂配合,电光石火,让我编织你们。我做了一辈子的编织者,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或者说取得了更大的报答。梦是火苗,似燃似息,畏风畏湿,似影似幻,如潜如一跃而起。梦是翅膀的搧动,将要升空,正在加力,举目上下观看。梦是云霞,颜色流动,形状千变万化,遮盖着、托举着、铺陈着缓缓升起的太阳。梦是大千符号的重组,是世界万有的重新洗牌,是感情积木的重新搭建,轰然倒塌,跌打出崭新的图案。梦想是没有休息充分的旧日疲劳,是没有品尝够味儿的新鲜小吃,是用不完的热烈,是没有画完的画,是翻转身躯的轻轻响动,是并无缘由的眼角上的泪。我与我的情哥哥儿,说不完的话哟!
你生气了,你不再说话。“是你吗”,我问的时候你不再说“是我”。我有过错,我不是我自己。人总是使最爱的人失望,总是使最心疼的人伤心。我拉开了抽屉,抽屉里有许多纸许多书信还有许多钱,包括纸币和硬币。我们活了一生,有半生一直锁在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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