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见这三人神情颇为倨傲,其他长洲县士都回头看了看他们,唯独这三人头也不回,就仿佛整支队伍就只有他们三人。 范宁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或许这就叫恃才而傲吧!” 这时,两位学政站在一旁闲聊,郭云的目光却不停地扫向吴县的士子队伍,他在寻找范宁。 能进他对手榜的士子都不能掉以轻心,尽管范宁在他榜单中只排第三,但依旧不能小视。 郭云的目光最后落在范宁脸上,虽然这名士子穿得很普通,但郭云却能感到他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其他士子都显得很紧张,抿紧了嘴,但这名士子却给人一种吊儿郎当的感觉,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郭云又向范宁的眼睛投视而去,恰好范宁却向他望来,只见范宁目光冷湛,异常犀利,俨如一把刀似的刺穿了自己的心思。 郭云心中一惊,连忙躲过范宁的目光,他心中暗暗惊讶,难道这个少年就是范宁? “赵学政,那个穿浅蓝色士子服的少年是谁?”郭云望着范宁问道。 赵学政呵呵一笑,“他叫范宁,郭学政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吧!” 郭云点了点头,果然有点意思,就不知道真才实学如何? 有学政担保,县士的识证很快,很快便轮到了吴县县士,在他们身后,昆山县士和吴江县士也先后来了。 “下一个范宁!” 范宁连忙走上前,他们的浮票已经事先交上去,考官看了看浮票上的特征,身高五尺三,体型偏瘦,脸型略长,长眉如剑。 考官点点头,又问道:“哪里人?” “学生吴县木堵镇蒋湾村人!” 考官随即看了一眼赵修文,赵修文取出私章在范宁的浮票上盖了个印,这就是他来担保。 “可以了!” 考官随手取了一块考牌递给范宁,“进去搜身吧!” 走进小门,两名士兵已经等候了,他们熟练搜了范宁的全身,连头发和鞋袜也不放过。 最后一摆手,“通过!” 范宁连忙来到一张小凳子上坐下,穿好鞋袜,戴上头巾。 这时,苏亮也搜查完进来,他笑问道:“范宁,你的卷号是多少?” 考官给他的考牌上的号码就是卷号,这个卷号很重要,因为宋朝科举实行糊名制,名字都遮挡住,直到录取后才撕开糊名条。 而四科考试并不是同时交卷,而是分成三天交卷,这样一来,同一个人的卷子就比较分散,所以需要在卷子背后写上卷号,然后凭卷号进行试卷归拢。 这个卷号又被称为幸运号,考生们都很迷信这个号码,在宋朝也有吉祥号,主要是三、六、九三个数字,代表‘升、溜、久’之意。 另外四也是大家忌讳的数字。 范宁看了看考牌,丁六七三,丁是指童子试的专用符号,他笑道:“我是丁六七三,你呢?” 苏亮得意洋洋道:“我是丁六六六!” “好口彩,恭喜了!” “这个其实没有意思,这次我肯定是陪衬。” “那不一定,全力以赴就是了,其他的别多想!” 两人很快来到考场,考场由三十条长长的巷子组成,每条巷子中有一百间小屋,一共可容纳三千人同时考试。 范宁找到了第八巷,浮票上他的考房在第八巷二十四号。 走过长长的考房,范宁停住脚步,抬头望着一间考房上面的号码,二十四,就是这里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春秋无义战 房间很小,宽不到一米,长一米八左右,房间两边的墙皮已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虽然几天前打扫过,但还是隐隐有一股霉味。 正前方约齐大腿的位置放着一块木板,大小像一扇小门,搭在两块突出的砖块上。 这块木板可以躺在上面睡觉,也可以当凳子坐在上面。 在门板上还放在一块更小的木板,范宁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块小木板应该是桌子,他将小木板拾起,搭在面前的两块砖头上,坐下后正好齐胸,这块木板有着厚厚一层油光,随处可见墨汁留下的污渍。 想到墨汁,范宁一抬头,只见头顶上挂着一只很陈旧的篮子,他从钩子上取下了篮子。 篮子里东西不少,有砚台、一支新笔、半块残墨,大半支蜡烛,一块火石,两张糊名用纸条,一瓶浆糊,还有一只盛清水的竹筒。 这时,一名士兵拎着水桶走来,冷冷道:“把竹筒放在桌上!” 范宁连忙将竹筒放在桌上,士兵舀了一瓢清水,注满了竹筒,随即又道:“可以把蜡烛点起来。” 范宁点亮了蜡烛,房间里顿时变得明亮起来,他心中也有了一丝暖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天色已麻麻亮,这时,所有的考生都已入场,士兵将考试院大门轰然关闭。 每条巷子由两名士兵和一名监考官负责,在巷子尽头第一号是厕所,里面放着一只粪桶。 二号和三号永远是最可怜的,他们与粪桶比邻而坐,不得不忍受刺鼻的恶臭。 不过省试就好得多,靠近粪桶的两间考号不安排考生,但解试还没有考虑那么多,总有考生会不幸抽到粪号。 这时,远处的钟声敲响,这是要求开始准备。 范宁这才发现墙边有一根细绳子,原来外面还挂着一个铃铛,拉响铃铛,监考官就会过来。 赵修文给他们说过,只有上茅厕、交卷时可以拉铃,其余没有什么特殊事情尽量不要拉铃。 否则被监考官盯住,给一个考风不良的评语,会影响到审卷官评审卷子的。 解试有很多细节,稍有不慎就会中招,每个考生都需要小心翼翼,从这个程度上来说,解试比一场战争还要令人紧张。 这时,监考官开始发试卷,每人四张纸,其中两张正式考卷,另外两张是草稿纸。 今天是解试第一天,考议论文,明天考对策文,而后天考默经和诗。 时间都是一样,四个时辰,其中议论文不得少于千字,而对策文不得少于一千五百字。 蜡烛已经灭了,放进篮子里,范宁不慌不忙开始研墨,耐心等待着正式开考的钟声敲响。 ‘咚——咚——’ 低沉的钟声沉闷敲响,大宋皇佑二年的解试终于拉开了序幕。 士子们先提笔在卷子上写上自己的名字、籍贯和考场号,又在左上角写上卷号。 这时有铃铛‘当啷!当啷!’传来,这个声音令每个士子都摒住了呼吸,这是报题声,题目只出现一次,看不清就得拉铃了,可那样势必会引起监考官的不快。 铃声到了范宁面前,士兵出现了,他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就是今天的议论题题目。 《春秋无义战》 果然和自己脑海中的记忆一样,没有偏差,范宁稍稍松了口气,提笔在稿纸上写了下今天的议论文题目:《春秋无义战》。 这是《孟子·尽心》中的一句话。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伐,上伐下也,敌国不相争征也。’ 这段话的大概意思是说,春秋时代没有合乎道义的战争。最多也就只是这一国或许比那一国要好一点…… 关于怎么理解孟子这段话,一直有各种注释。 孙子在《孙子兵法》一开篇就指出“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范宁却想到了朱熹在《四书集注》中对这段话的理解。 《春秋》每书诸侯战伐之事,必加讥贬,以著其擅兴之罪,无有以为合于义而许之者。但就中彼善于此者则有之,如召陵之师之类是也。 不过从范宁的个人态度,他并不是很赞成孟子这番话。 没有春秋的混战,怎么会有战国七雄?没有战国七雄,怎么会有秦朝的统一?没有大一统的基础,怎么会有中国的再一次崛起? 历史自有其规律,要是大家都遵从义而不战,诸侯国们和和气气保持两千年,那后世的中国就是一盘散沙。 从历史唯物论来说,春秋确实无义战,但这种战争却是必须的。 不赞成归不赞成,但范宁还是要遵从大义,写一篇能让他得高分的议论文。 这篇文章范宁已经准备很久了,略一沉吟,范宁在稿纸上写下了他的议论文。 虽然宋朝的议论文并不像明清八股文那样拘泥于格式,但在科举中,一般都会开宗明义,直接阐述自己的观点。 这也是没有办法,审卷官要面对成千上万的卷子,一般不会有太多耐心仔细帮你推敲,一般看到一半,考生还在啰啰嗦嗦,不知所云,这种卷子就直接判死刑。 必须在开头两三句话就抓住审卷官的眼球。 范宁之前至少准备了三个方案,他一直拿不定主意,这一刻他最终决定,用朱熹的注解来作为自己的开头。 《春秋无义战》 《春秋》每书诸侯战伐之事,必加讥贬,以著其擅兴之罪,无有以为合于义而许之者。 但就中彼善于此者则有之,如召陵之师之类是也。 夫所谓义战者,必其用天子之命者也,敌国相争,则无王矣。 人称之斯师也,何义哉? 此《春秋》尊王之意,而孟子述之以诏当世也。 盖曰,夫《春秋》何为者也,夫《春秋》假鲁史以寓王法,拨乱世而反之正,如斯而已。 …… 范宁一气呵成,洋洋洒洒写了一千五百余字,停下笔,他估计一下耗费的时间,居然只用了大半个时辰,这让范宁颇为得意。 但一气呵成的只是创意,要写成一篇好文章,必须不断的修改,精炼,千锤百炼才能成功。 范宁又沉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起来。 …… ‘当!当!当!’ 钟声响起,午休的时间到了,士兵开始给每个房间发放午饭。 午饭非常简单,每人两个萝卜丝绞肉馒头,一碗菜汤。 这也是考试院最让人诟病之处,这顿午饭外面最多卖八文钱,就算三顿也才二十几文钱,可考试院居然收每人百文钱的午餐钱。 不免给神圣的科举也染上了一丝铜臭。 中午也是考生摇铃不受限制之时,不断有考号铃声响起,要求上厕所。 监考官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每个考号的学生进出。 这时,二十四号的铃铛响起,一名士兵跑了过去,不多时,士兵又跑到监考官面前低声道:“烦请考官去看看吧!” 监考官眉头一皱,又有什么问题,卷子不够,还是笔墨不足? 他快步来到二十四考号门前,只见里面的考生正用糊名条小心地将名字一行贴住。 “你要做什么?”监考官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启禀考官,学生请求交卷!” “交卷?” 监考官一下子愣住了,“现在交卷是不是太早了?” 范宁淡淡道:“学生早就做完了,一直在等过正午,现在应该可以交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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