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也不调查清楚了,就他娘的胡乱咬人!” 王总宪重重拍一下手中的卷宗,劈头盖脸骂道:“起码看看西山煤业都买了些什么玩意儿,再来弹劾不迟吧?!” “他们买的什么?”庞尚鹏赶紧双手拿起那厚厚一摞文书,见是西山煤业购置煤窑的过户记录。 “咦,怎么都是些不值钱的废煤窑?” 庞中丞看了几页就傻眼了。 “老夫还要问你呢!”王廷瞪着靠喷人骤贵的庞尚鹏,气不打一处来道:“废弃的煤窑怎么挖?你跟我说怎么挖!” “那他们买来干吗?”庞尚鹏脑瓜子嗡嗡道:“难道要养鱼吗?” “你管人家干什么了?反正他们一铲子没挖!”王廷指了指庞尚鹏,黑着脸骂道:“没有确凿的证据,你们就敢把地龙翻身,往西山煤业身上扯!那可是长公主的产业啊,你们这是把老夫的脸,往陛下的巴掌下送呐!” 其实隆庆还真没骂他,但皇帝那冷冷淡淡还带着刺的语气,就够让总宪大人喝一壶的。 总宪大人身为言官的带头大哥,居然让皇帝挤兑的哑口无言,这传出去还不让科道后辈笑话死? “哎哎,放人,这就放人。”庞尚鹏赶紧承认错误,然后推卸责任道:“属下这就把周英、冯必进找来,问问他们到底怎么办事的,怎么能出这么大纰漏?!” “嗯,让他们上本自劾,回家种地去吧。”王廷轻描淡写说一句,便继续低头琢磨起那堆档案来。 长公主买这么多废煤窑,到底要干什么呢? 庞尚鹏有心为两个爪牙说句话,但他知道总宪的脾气,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嘴唇嗫喏几下,还是应声退下了。 …… 都察院司狱司的牢房,都是单间而且还挺干净,算得上监狱中的豪宅了……虽然还是监狱。 赵守正将崭新的官袍脱下来,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穿着白纱中单躺在床上,暗暗叹气道: ‘果然是宦海凶险,动辄得咎,看来往后言行要更谨慎点。’ 然后便打着呼噜睡着了。 等庞尚鹏打开门进来时,赵守正睡得正香甜呢。 “呵,心可真够大的!” 庞中丞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不禁暗恨道,这厮有恃无恐,之前分明是在装傻充愣消遣本官。 如此大奸大恶之徒,却要将其立即释放。让本官如何对的起朝廷?对得起小阁老啊! 想到这,他使劲咳嗽一声。 “啊!”吓得赵守正一下子坐起来,揉着眼看清来人,便闭嘴不语。 “行啊,状元郎不愧是家学渊源,装傻充楞的本事炉火纯青了!”庞尚鹏双目喷火的瞪着赵守正。 赵二爷便忽闪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默默看着对方。 反正只要不是必须回答的,他就一言不发。 庞尚鹏见状不禁暗叹,此獠明明实力超强却过分谨慎。假以时日,怕是终成大患啊…… 这样一想,庞中丞心里还有点毛毛的呢,语气不由自主便放缓了下来。 “行了别装了,本官自己过来,问出什么都不作数。你就跟我说说,为什么要买那么多废煤窑吧?” “本官专心举业,不理俗务,家里的事情皆由我儿处置,因此并不知情。”赵守正便一摊手道。 心说,我确实不知道啊。 听他又要重复三连,庞中丞赶紧举手投降道:“不问不问了,求求你千万别再说了。” 不然本官今晚非做噩梦不可。 “你可以走了。”庞尚鹏放弃了最后努力一把的奢望,放缓语气道:“状元郎也不要怪我,本官只是照章办事,其它一概不知。” 你要恨,就恨那俩回家种地的吧…… “多谢中丞。”赵守正拱拱手,终于说了句不重样的。 庞尚鹏感觉自己,这才从魔音贯耳中解脱出来。 …… 等赵守正出来都察院,天都快黑了。 便见外头好家伙,聚了呼呼啦啦一大帮的同年。 他们穿着官服不敢造次,都是散衙后换了便服赶过来的。 “又让诸位挂念了。”赵守正不好意思的拱拱手。 “兄长言重了,同年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众同年纷纷笑道:“得让他们知道,咱们戊辰科的拧成一股绳,大伙儿才能少受欺负!” 这一科的进士,实在是藏龙卧虎。尤其是沈一贯、赵志皋、张位、朱赓几个三十多岁、能力超强的庶吉士,早就有意识的组织同年紧密抱团。 及时雨送二爷,非但是状元,还是众同年公推的老大哥。 要是他出事儿都没人理会,那整个戊辰科一下就散了…… 和同年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又约了改日的饭局,赵守正这才得以脱身,跟儿子上车回家。 马车上,父子俩交换下各自的情形。 赵二爷得知赵昊要登经筵讲科学,不禁愧疚道:“这下他们就都冲着我儿去了。” “本就应该如此。”赵昊诚心检讨道:“这次是孩儿不对,不该在父亲的殿试卷里掺那么多私货,平白给父亲招了无妄之灾。” 说着他一脸严肃道:“往后,这些容易惹麻烦的事还是我来顶上,父亲只消清心做官即可。” “哎,好。为父知道了。”赵守正很有自知之明,他深切体会到当官的凶险。觉得最开始这几年,自己还是少说多看,跟儿子好生学着点是正办。 只是这小子从哪学来这么多门道的啊? 赵二爷想得脑瓜子疼,便不想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日讲日 四月初二,又到了经筵进讲的日子。 经筵者,汉唐以来,为帝王讲经论史之御前讲习者也,乃一国最高级别的讲堂。 国朝常例,每年春秋两季气候温和时,见月逢二开经筵。 在初二、十二、廿二这三天,所有内阁大学士、大小九卿并有爵位的勋臣都要出席经筵。乃至翰林词臣、科道言官也要轮班列席听讲。 负责讲学的名曰‘日讲官’,从且只从翰林中选拔。 因此隆庆皇帝要让赵昊登台讲学,就得先给他个翰林的身份才行。 至于讲课内容也不拘于经史,会根据皇帝的个人兴趣,酌情增加一些特色课题。 比如武宗时讲过兵法和‘战马的产后护理’,先帝时长期开设过‘青词鉴赏’和‘怎样炼好丹’两门兴趣课。 所以隆庆皇帝临时提出,要让人讲一讲最近京中大热的科学,比起两位先帝来,可谓一点都不过分。 嗯,至少在开讲前,大家是这样认为的。 …… 这天赵昊起了个大早,和徒弟们在屋里将教具重新检查一遍,然后预讲了课程的内容,分析了可能被攻击的地方,并为如何反击做好了预案。 如临大敌的样子前所未见。 因为这次讲学干系太大了。 赵昊不准备像灵济宫讲学那样避重就轻、泛泛而谈了。 他要拿出真东西来,以科学之名,重新订立宇宙的规制了! 这既是干爆小阁老的现实需要,也是科学发展的必经之路。 科学就是勇于进取,岂能一直畏缩于安全区,总要走出这一步的! 至于后果嘛……应该不会太严重吧? ‘毕竟,大明对学术领域的异端,还是很开明的。’赵公子对着镜子,自我安慰道:“我又不是在欧洲,宗教裁判所管不着本公子……” “公子看看还满意吗?”马湘兰为他穿好了草绿色的圆领官袍,系上乌角带,然后稳稳戴上乌纱官帽。 “唔,不太适合我呢。”赵昊端详着身上的国防绿官袍,还有胸前那对颇为寒碜的鹌鹑补子,不见了前几天的喜悦。 “公子有点紧张呢。”马湘兰用纤细的手指,将他雪白的中单衣领捋顺。 “有可能会砍头呢。”赵昊开玩笑道。 “那就少说几句吧。”马湘兰心一紧。 “总要有人说的。”赵昊淡淡道:“打望远镜问世起,很多事情就瞒不住了。” 说着,他臭屁的扬起嘴角道:“本公子怎能把这份荣誉让给别人?” “嗯,公子真的好像不一样了。”马湘兰妙目迷醉的看着他,旋即目光坚定道:“我为公子弹一曲吧。” “知我者,湘兰姐。”赵昊笑着点点头道:“我还想听那首《定风波》。” “好。”马湘兰深深看他一眼,上次弹奏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但公子已经从一个酒楼小老板,一跃成为大明朝最璀璨的新星了呢。 “湘兰会永远陪在公子身边的。”红着脸说完这一句,她便在琴台坐好,深吸口气,拨动了琴弦,轻启朱唇唱道: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洒脱不羁的琴曲声中,赵昊走出门去。 七名弟子和赵士祯早就等在那里,一齐向他致以最崇高的敬礼。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马湘兰的歌声中,赵昊向爷爷和父亲深施一礼,待起身后便朗声道:“出发吧。” 众人跟在他的身后,鱼贯出了府。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师徒父子分乘数辆马车,朝东华门而去。 直到再也听不到,那天籁般的‘也无风雨也无晴’…… …… 通常经筵都是在上午,但也有例外的情况。 好比今日,直到申时,隆庆皇帝才在二十名大汉将军,并司礼监众大珰的扈从下,率先驾临了文华殿。 在这文雅无比的场合中,大汉将军们也免除甲胄穿上大红飞鱼服,只配了绣春刀,并没有带金瓜金锏那样夸张的家什。 待皇帝在龙椅面南坐定,滕祥才高声传谕百官入内,向陛下行礼如仪。 然后,鸿胪寺官员将一张书案摆在御座之前,专供圣鉴;另设一张于数步之外,便是讲官的讲台了。 待布置结束,参加听讲的众官员便依班次鱼贯而入,分列书案左右,然后跟随赞礼官的指示,进行一系列繁琐的仪式。 …… 赵昊并不在其列,作为今日讲官之一,他要在偏殿等候。 除他之外,偏殿中还有两名日讲官,且都是熟人——一个是王锡爵,一个是申时行。 王大厨磊落洒脱,这种场合他的嘴也闲不住。 王锡爵凑到赵昊身边小声道:“你可当心了,徐阁老前天就发下话来,让翰林院、钦天监都做好准备,要狠狠的批驳你每一句话呢。” 申时行无奈的看大厨一眼,心说,叛徒。 “只要你们二位不出马,我就谁都不怕。”赵昊这会儿已经调整好情绪。 “厉害!”见他还有心思说笑,王大厨竖起大拇指道:“我俩尽量缩短点,给你多留点时间。” 申时行暗叹交友不慎,只好也笑着点点头。 这时,经筵官传两人进讲。 申时行便向赵昊拱拱手,出了偏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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