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太谨慎了。”王锡爵呲牙笑笑,也跟着出去了。 赵昊心说,人家寄人篱下长大的孩子,能跟你个爹疼娘爱的狗大户一样吗? 他便留神去瞧两人讲学,以免待会儿礼仪上出现疏漏。 只见申时行行礼之后,站在了讲台前开始演讲。等他讲完后,便盖上自己那本《大学衍义》,退到另一边,由王锡爵接着讲另一本《资治通鉴》。 讲学时,讲官可以口讲指划,滔滔不绝,其他全部人员都要凝神静听,即使皇帝亦不能例外。 赵昊不禁奇怪,这要怎么反驳我呢? 直到他看见王锡爵讲完之后,担任经筵官的徐阁老要求听讲者抒发见解时,才知道原来是这么个顺序。 那悬着的心,便彻底放回了肚子。
最担心的就是不让我把话说完。等本公子讲完之后,咱们尽情嘴炮就是! 让本公子也来个舌战群儒过过瘾。 “传翰林待诏赵昊进讲。” 便听徐阁老高唱一声,赵昊赶紧出了偏殿,来到御前叩首。 待叫起身后,他站在了讲台前,迎着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敌视、或是担心的目光,沉声说道: “今日,从荀子《天论篇》讲起。” “荀子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为天地立法! 文华殿中。 皇帝和一众文武大臣,皆静静注视着赵昊。 张相公也在其列,听到赵昊以《荀子·天论篇》破题的瞬间,他那古井不波的双眼便绽出激赏的目光。 不谷的本体——那柔顺如瀑的长须,也因为心情的缘故,高兴的无风自动起来。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妙啊妙啊,以后圣之言破题,既安全又巧妙,却足以表达自己的观点,又让人不好轻易反驳! 且让不谷听下去。 待赵昊将《天论篇》抑扬顿背诵一遍,便朗声讲解道: “后圣的意思是,天地运行的规律亘古不变,不以君王的贤明昏庸为转移。用同样的天象去解释治世就是所谓吉兆,解释乱世就是所谓的凶兆!” “社会的太平和动乱,是由天决定的吗?答案是,不!夏禹和夏桀时面临的日月星辰运转并无不同。但在同样的天象下,禹将国家大治,桀却让国家大乱而亡。所以太平和动乱不是天象决定的!” “日食月食的发生,刮风下雨不合时节,怪星偶然出现,大地震撼开裂。国人惊恐的问,这是怎么回事?答案是,没什么事。只是正常但比较少见的自然现象而已。君子可以对其感到奇怪,但害怕它就不对了。” “这些现象在任何时代都会出现。君主贤明、施以仁政时,就算这些现象同时出现,也没有什么危害。君主昏庸、施政暴虐时,就算这些异象无一出现,国家也依然会乱成一团。” “举行求雨的仪式,天便下雨,这是为什么?答案是没什么。因为你不举行求雨,天也一样会下雨。出现日食月食就敲锣打鼓举行救护,不过是一种妆点朝廷的仪式,真认为是神灵在降罪便可笑了……” 赵昊本要说,‘不是蠢就是坏的’。但弟子们认为这样就是挑衅了,便劝他换成了温和的说法。 然后,赵昊锐利的目光扫过文华殿中的百官,还特意在小阁老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才提高声调道: “所以,与其盲目的畏惧天变,哪里比得上去积极探索天道的规律?与其用编造各种说法去附会天变,哪里比的上掌握自然规律的变化而利用它?与其以天变来限制吓唬君王,哪里比得上就事论事,以历史和道理来堂堂正正、致君尧舜?!” 隆庆皇帝强忍住热烈鼓掌的冲动,但看那上翘的嘴角,已经暴露他为什么非要赵昊登上经筵讲台了。 因为科学是保皇党啊…… 嗯,科学门里各个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朕超喜欢科学的。 小阁老的脸色愈发阴沉,他还以为赵昊会独发异见呢,没想到这孽畜却全以后圣之言,来阐发己见。 既把他的观点清晰表达出来,又让人无法直接斥为异端。 毕竟孔圣之下,便是孟荀了。后学晚辈如何能指责荀子在胡说八道? 滑头的小子,永远都是这么狡猾! …… 徐阁老却神色淡定,嘴角挂起一抹轻蔑的笑。 就这?老调常谈而已。 就算你说的再清楚,那也是后圣之言,与你何干,与科学何干? 仿佛察觉到首相的蔑视,赵昊转过头来,微笑看着徐阶道: “千百年来,荀子这番高论因为缺乏有力的证据,所以只被当做一家之言。但今天,小子不才,便要以科学来为大家证明,荀子的话是对的!” 大殿中,群臣皆露出兴致盎然的神情。 毕竟赵昊已经不是寂寂无名之辈,这小子曾在灵济宫登坛讲学,曾教出五位同科进士,曾坐着热气球飞上天空……还差点把元辅扣在里头。 以上种种,足以让所有人放下傲慢,好好听听他的科学,能不能证明——天道有常了! “首先,我们从天地的结构讲起。” 赵昊招招手,两个弟子王鼎爵和于慎行便抬进来,一方盖着不同颜色绸布的大木板。 待两人将床面大小的木板搁在桌上,赵昊掀开了红色的绸布,一个火红色的硕大球体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太阳!” 然后他将绸布一一揭开,每块绸布之下,都是个颜色大小各异的球体。 “这是水星。这是金星。红色的是火星。橙色的是木星。黄色的是土星……” “我们的祖先很早就发现,这五颗星辰与其它星星不同,因此以五行之名命名。事实上,这五颗星连同日月,便是距离我们最近的所有星辰了。” “而这里。”赵昊摸了摸那颗位于金星和火星中间的蓝色球体,故意顿了一下,方缓缓道: “是我们大地所处的方位,代表我们观测日月星辰的地点。” 为了能让众人听下去,赵昊刻意隐去地球的概念,而只是将那颗位于金星和火星之间的蓝色圆球,解释为观察点。 以上基本在传统的‘浑天说’范畴中,众位公卿并无异议。 浑天说是自古传承而来的天文模型,也是大明之主流。 其认为大地浮在气中,因此回旋浮动,既是所谓的‘地有四游’。有一天球笼罩地外,日月星辰便附丽天球,绕大地运行。 赵昊下一句,却让所有人变了脸色。 “但浑天说是错误的。因为日月星辰中,只有月亮是以大地为中心旋转的,金木水火土五星和我们所处的大地,都是围绕太阳在旋转的!” 大殿中,公卿大臣纷纷露出惊异之色,许多人当场就想开口。 但经筵讲学规矩森严,在讲官阐发完毕之前,包括皇帝在内,任何人都不可掺言。 否则以失仪论。 所以赵昊可以云淡风轻的讲完他的学说。 两名弟子抽下覆盖在木板表面的那层黑绸布。 君臣众人便看到,一个个以太阳为中心的同心椭圆形铜制轨道。 唯一的例外乃月亮的轨道,是绕着地球转的。 轨道以纤细的铜杆与一个个球体相连,组成一个简单有序、一目了然的模型。 “这就是太阳系的模型,我们人类就生活在太阳系当中。”便听赵昊高声宣布道:“通过这个模型,可以演示出有关日月五星的所有天象,而当你掌握了科学的计算方法后,便可以精确预测出,所有天象发生的时间和方位了!” 然后赵昊便用这个模型,演示了日食、月食、月相等天象的成因。 虽然他没有演示‘金星合月’,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明白,如果他这套体系成立的话——那所谓‘金星合月’也不过是金星和月亮在运转中,恰巧凑到一起罢了。 但他必须要先证明,这套体系可以成立!
第二百三十六章 这实在太简单了 文华殿中,皇帝大臣们目瞪狗呆的看着,赵昊用那太阳系的模型,演示日食、月食和月相的成因。 但说实话,除了月相因为月亮的盈亏摆在那里,无需证明之外。对于日食和月食的成因,居然如此简单,大家还是无法相信。 倒是清晰的演示出,为何日食只发生在初一朔日,月食只发生在十五望日。 不过,这点证据,可远不足以服众啊。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钦天监正贝培嘉,希望这位家学渊源的老阴阳人,能给大家解惑。 贝培嘉无奈的摊下手,他还是头回听说,大地是绕着太阳转的呢。 只听赵昊深谙众人心理地说道:“到此时为止,诸位肯定还会说,这与荀子的‘天论’有何区别?都是一种假说而已。” 官员们含笑点点头,可不。 正如赵昊所言,在他们看来,所谓‘太阳系’只是一种设想。与‘浑天说’、‘盖天说’、‘宣夜说’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假说而已。 假说嘛,信就信,不信就拉倒。所以他们并不太在意,全当在经历一次新奇的体验罢了。 “然而我要告诉诸位的是,这个模型并非想象出来的,而是由详实的观测数据,精确计算得出的。” 便听赵昊石破天惊道:“因此可以此为基础,推算出每一次日食和月食,乃至金星合月、荧惑守心等各种天象发生的时间,和观测方位了。” “你能精确算出来的?”这下贝监正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道:“吹牛的吧!” 维持秩序的御史刚要出声呵斥,却见徐阁老微微摇了摇头,御史便乖乖闭上了嘴。 前日徐阁老把贝监正叫到内阁面授机宜,今日正要他打头阵呢! “这很稀奇吗?”赵昊便一脸这‘问题好白痴’的傲娇道: “天文自古称为天算之学,靠的不就是观测和计算吗?西晋刘徽的《海岛算经》,已经将方法都写的清清楚楚了。南北朝的祖冲之,可以精确算出木、水、火、金、土五大行星在天空运行的轨道和运行一周所需的时间,以及更精确的五星会合周期。就连前朝的郭守敬,也可以算出黄赤交角……” “说起郭守敬,前朝的《授时历》,不就可以用来预报日食吗?只是欠缺精度罢了。”说着他奇怪的看一眼那贝监正道: “很难想象,一位钦天监正居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贝监正登时老脸一红,被赵昊说中了痛处,因为这正是大明钦天监致命的缺陷。 他知道《授时历》可以预测日食,但奈何看不懂呀…… 因为大明朝的数学断档了啊! 之前便说过,元代中叶,中华领先世界的数学急剧衰落。 除了文化倒退、读书人忽视的原因之外。这一时期算盘的普及,更是让以筹算为基础的古代数学体系分崩离析,四元、天元、大衍求一、增乘开方至本朝彻底失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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