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徐鹏举神情一滞,他显然听懂了马御史的话外之意——要想消除赵昊的敌意,非但得交出他钟爱的小儿子,而且还得让他不喜欢的大儿子上位。 “再说句更不敬的。”马御史弯腰捡起被徐鹏举丢在地上的信纸,念出其中一段道: “‘今悉公爷托请诚意伯说动姜祭酒,欲重演去岁之事;然令郎邦宁亦重金贿赂助教郑如瑾,此事已为人所查之。诚意伯言姜祭酒已受贿,然其素清廉,是以所言不实。祭酒得知事失机密,必弹劾郑助教以自保,届时非但令郎之事泡汤,只怕贤伉俪亦受牵累……’” 念完,马御史掏出帕子擦擦汗道:“我们今年行事比去岁还谨慎,那赵小……公子却依然如同亲见,简直比东厂锦衣卫还可怕,公爷你真要跟他斗吗?” “不敢……”老公爷本来上了年纪就越来越怂,这会儿更是让赵昊吓得魂不附体了。 那小子居然连他不知道的都一清二楚,甚至会好心提醒他此路不通。 这根本就是猫戏耗子啊! “既然如此,公爷为何要祸延子孙呢?”便听马御史又沉声道:“中山王开创的二百年基业,难道还比不了公爷的一个儿子吗?” 其实,马御史才是彻底被赵昊吓破胆的那个。他可没有丹书铁券护身,一旦事情败露,怕是难逃当替死鬼的厄运。 所有他无论如何,都要劝老公爷放弃徐邦宁。便又低声道: “何况,公爷又不止一个儿子。” 徐鹏举闻言浑身一震,不由缓缓坐下,沉默的思考起来。 …… 徐邦宁进来时,就见满地血色,惨不忍睹。 这下可把他吓坏了,他爹爱财如命,居然一怒之下,砸了价值连城的四尺血珊瑚。可想而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一场怎样的狂风暴雨。 骇得他赶紧转身,想去找他娘求援。 却见身后的厅门一扇扇关闭,让他逃都没处逃去。 “父,父亲……”徐邦宁只好白着脸转过身,结结巴巴问道:“这是怎么了?” “宁儿你过来。”却见老父亲神态相当的平静。 “是……”徐邦宁挪着步子,走到那一地碎珊瑚旁站定。 “我问你,”只听徐鹏举轻声问道:“是不是派人去昆山掘人家的大堤了?” “没,没啊。”徐邦宁自然矢口否认。 “那就好。”徐鹏举笑笑道:“待会儿昆山的官差过来,你跟他们回去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就完事儿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美梦成真 魏国公府,鸳鸯厅中。 听说父亲要让自己跟昆山来的官差走一趟,徐邦宁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跳起来。 “父亲,你说什么呢?咱们是什么人家?要我去跟个县令受审?” “你是什么身份?”却见往日眼里满是宠溺的父亲,此时双目中看不到任何的感情。“公爵伯爵还是侯爵?” “这……”徐邦宁闻言通体生寒,难以置信的看着徐鹏举道:“父亲,我是你儿子啊。” “‘我儿子’,这又是个什么官职?”徐鹏举却依然冷冰冰道:“一品二品还是三品啊?” “都不是。”徐邦宁平生头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绝望,他已经彻底慌了。“可您的脸面,还有历代祖宗的尊严,不能丢啊!” “你还有脸说祖宗!”徐鹏举抓起桌上的茶盏,朝徐邦宁身上狠狠丢去。“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徐邦宁没躲开,被茶水泼了一身。 只听徐鹏举咆哮道:“说实话!你到底在苏松干了什么好事儿?!” “孩,孩儿就是奉父亲的命,去开了个会啊。”徐邦宁还想打马虎眼。 “那你就跟着他们去昆山!”徐鹏举气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放心,我会给你请最好的讼师!” “小公爷,你怎么这么糊涂啊。”马御史忙一面给老公爷顺气,一面劝徐邦宁道:“跟我们说谎,不是害你自己吗?” 徐邦宁一愣,心说可不是嘛。便嗫喏道:“不都是被父亲吓的吗?” “这么说,你真派人毁了昆山的大堤?”徐鹏举面无表情问道。 “不全是……”徐邦宁鼓足勇气答道:“儿子确实派人去掘堤了,可掘了半天没掘开。听说这次台风,昆山又安然无恙,可见大堤被毁,纯属夸大其词……” 话没说完,就听老父亲重重一拍桌子,喝道:“把这孽畜绑了!” 侍立在厅中的亲兵,早就得了吩咐,马上将小公爷按在地上,五花大绑起来。 “父亲,这是干什么?”徐邦宁都懵了。“我已经说实话了啊。” 马御史暗叹一声,心说这么大人了,怎么连‘坦白从严’的道理都不懂? “我徐鹏举,没有你这样的儿子。”老公爷忍着心痛,咬牙切齿道:“今日便也要学一把古人,大义灭亲!” “父亲,你怎么了?”徐邦宁一边挣扎,一边哭喊道:“我可是你最疼爱的儿子啊。” “惯子如杀子,老夫悔之晚矣。”徐鹏举见状,也忍不住抹泪道:“但我徐家的二百年祖业,不能被你给毁了啊。” “姓赵的会弄死我的,呜呜……”徐邦宁几乎崩溃了。 “放心,我会让你大哥护送你去的。”老父亲的安排却十分周到。“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求那赵昊,开恩放你一马。”
徐邦宁闻言却彻底崩溃,父亲这安排,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不不不,父亲,我宁肯自己去,也不要徐邦瑞陪着。”他慌忙摇头道:“他一定会整死我的,一定会的。” “不许这样说你大哥!”徐鹏举却冷哼一声,挥下手道:“把他的嘴堵起来。” 亲兵便将早准备好的破布头,塞进了小公爷的嘴里。 徐鹏举狠下心来不看涕泪横流的小儿子,闷声问外头道:“邦瑞来了吗?” “回公爷,大公子来了。”门外响起徐安的声音。 “让他进来。” …… 徐邦瑞被叫来时,正在别业读书,人都到了鸳鸯厅门外,依然一头雾水。 直到紧闭的大门打开,他才看到那满地的狼藉,还有被捆成粽子的弟弟。 再仔细一看,就连昨天徐邦宁送给父亲的血珊瑚,都被砸了个粉碎。 这是什么情况?徐邦瑞满心的问号。 “邦瑞,你来了。”徐鹏举的声音响起,前所未闻的疲惫无力。更是多年未闻的柔声细气。 “是,父亲,这是怎么了?”徐邦瑞按捺住幸灾乐祸的心情,低头小心问道。 “坐下说话。你是老夫的长子,无需站着说话。” 谢过父亲之后,他才搁了半边屁股在椅子上,却感觉自己像坐在云上一样。 待听完马御史的讲述,徐邦瑞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胸口了。 昨晚他还在感叹,想让赵昊趟这浑水,无异于痴人说梦。 谁知徐邦宁这个蠢货,居然主动跑去招惹赵昊,而且直接突破了对方的底线! 知乎知乎,自己都不敢做的白日梦,忽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是实现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反正徐邦瑞是懵伯夷的。 徐鹏举看他没有面露喜色,心中稍感安慰,暗道好歹老大还算仁厚,没有幸灾乐祸。这样把位子传给他,倒也不用太担心身后事。 他便拍了拍徐邦瑞的手臂,低声道:“你陪这孽障去趟昆山,代表为父跟赵公子谈一谈。” “啊……是,父亲。”徐邦瑞只觉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那生理性的厌恶,也让他回过神来,忙点点头道:“儿子一定求赵公子放小弟弟一马。” “嗯,我相信你能做到。”徐鹏举深深看一眼成熟稳重的大儿子,半晌方幽幽一叹道:“只要他们答应压下此事,什么都可以谈。” “明白了,父亲。”徐邦瑞重重点头。 “好了,替为父请昆山使者进来吧。”徐鹏举又长长叹息一声。 …… 熊典史其实也到了好一阵。 但他只顾着反复练习见了国公爷,该如何有礼有节的交涉,才不损昆山县的颜面。 还没顾上为被晾了半天而生气。 等那来请他进去的人,自我介绍说是魏国公长子徐邦瑞时,熊典史惊得登时就忘词儿了。 在熊夏生看来,魏国公的长子,那就是未来的国公爷……他可不知道在顿饭功夫前,徐邦宁才是魏国公属意的继承人。 未来的国公爷亲自出来,请自己进去见现在的国公爷。这是何等的礼遇啊? 熊典史当然知道,人家这敬的是公子。他不禁昂起头,决定进去一定要硬,绝对不能坠了公子的威风! 所以见了魏国公,老熊忍着没下跪,只是抱拳问安而已。 却又惊见徐鹏举也起身,也向他抱拳还礼,还为怠慢多日而歉意连连。 待到请熊典史就坐后,徐鹏举又一指徐邦宁,冷声道:“逆子就在这儿,熊大人只管提走就好,不必客气。” 吓得熊典史一哆嗦,心说这不是在试探我吧? 直到徐邦瑞又开口请求,能否随弟弟一同去昆山时,熊典史才相信这不是试探。 而是魏国公在看了公子的信后,真的就大义灭亲了…… 公子,你真的没骗我!俺老熊真成了大明第一个,成功从魏国公府上抓人的官员了! 而且就这么成功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千年王八万年鳖 熊典史唯恐老公爷变卦,马上要带徐邦宁告辞。 徐邦宁自然百般不从,被两条大汉架着,还在那里拼命挣扎,又踢又踹。 无奈之下,徐鹏举只好让人将他的双手双脚全都绑起来,捆成一条咸鱼扛出府去。 谁知才出鸳鸯厅,还没过月亮门,就听身后响起个妇人的厉喝声。 “站住!快放了我儿子!” 却是国公夫人,带着一票奴仆追了上来。 熊典史一阵头大,忙求助看向一旁的徐邦瑞。 谁知徐邦瑞同样头大,对方名义上算他嫡母,怎么能斗得过呢? “快跑。”他低声对熊典史说一句,硬着头皮带人挡在了气势汹汹的郑氏面前。 那边徐邦宁听到母亲的声音,豆虫般蠕动起来,奋力仰头看向郑氏,口中呜呜,眼泪哗哗。 “宁儿……”一看到儿子这副惨状,郑氏心都碎了,指着徐邦瑞的鼻子,一副要吃了他的架势道: “徐邦瑞,你勾结外人,戕害手足!赶紧把你弟弟放开,要是伤了宁儿半根汗毛,我就撕烂你的脸!” “母亲息怒,儿子是奉父亲之命,保护小弟弟去一趟昆山。”徐邦瑞擦擦脸上的唾沫。“不会让人伤害邦宁的。” “你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一离开金陵马上就得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郑氏泼妇一般跳脚詈骂道:“谁敢把宁儿带出内宅,老娘要他狗命!” 刚要冲出月亮门的奴仆们,闻言硬生生止住身形,这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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