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的命令不敢不遵,可得罪了国公夫人,同样担待不起啊。 “愣着干什么?快把宁儿放下来!”郑氏一声令下,她带来的奴仆便要上前抢人。 “快拦住他们。”徐邦瑞赶紧低喝一声,让人拦住他们的去路。 却冷不防,重重吃了郑氏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徐邦瑞脸上就多了个通红的掌印,整个人都懵在那里。 “你敢拦?!”郑氏如暴怒的雌狮,活动着胀痛的右手,又抬起了左手,准备左右开弓,给他来个双风贯耳。 谁知也冷不防被人捉住了手腕。她愕然回头,还没看清是谁这么大胆,脸上就也吃了重重一巴掌。 又是啪的一声,比方才更脆更响! 郑氏被抽得像陀螺似的转了好几圈,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那班丫鬟婆子居然没一个敢上前搀扶的。 因为打她的是魏国公徐鹏举! “公爷,你……”郑氏被打得七荤八素,捂着脸委屈的看着徐鹏举。“你打错人了吧?” “老子打的就是你!你这个只知道惯孩子的蠢女人,邦宁落到今天这结果,都是你的责任!”徐鹏举眼里凶光闪烁,恨恨的瞪着郑氏道:“还不给我滚,回头再跟你算账!” “公爷,可是宁儿他最疼爱的儿子啊,你就忍心看他被人家带走,任人欺凌?”郑氏见徐鹏举动了真怒,登时没了气焰,自动切换成一哭二闹三上吊模式。 “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何况他只是个国公的儿子。”只听老公爷义正辞严对众人道: “你们所有人都要引以为戒,谁敢作奸犯科,败坏我徐家的门风,休想老夫庇护!” “是,公爷……”一众奴仆瑟瑟发抖,杀猴儆鸡,效果自然棒棒哒。 若非从同乡那里,听说了徐家过往的累累恶行,熊典史差点就信了老公爷的邪。 徐鹏举发表完正义的宣言,挥手示意下人赶紧把郑氏弄走。 婆子们扶起哭成泪人的国公夫人,把她架走。 郑氏一边拼命挣扎,一边伸手高叫:“宁儿,我的儿……” 那凄惨的样子让徐鹏举很不好受,其实他对郑氏是很有感情的,不然也不会弄虚作假将她扶为正妻。 但现在,大儿子的感受更重要。 徐鹏举便狠下心来,一跺脚道:“把她给我看紧了,要是放她出来作妖,唯你们是问!” 说完这才转头看向徐邦瑞,柔声问道:“邦瑞,疼吗?” 徐邦瑞差点没吐了,赶忙摇头道:“皮都没破。父亲不要为难母亲了。” “为父自有分寸,放心,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徐鹏举大有深意的说一句,朝儿子和熊典史笑笑道:“你们去吧。” “是。”两人再度行礼,带着已经彻底不再挣扎的咸鱼出去。 徐鹏举目光复杂的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一拳捶在了月亮门上。 “公爷真是太不容易了。”马御史心病一去,浑身轻松,自然要哄一哄老公爷了。 “哎,这他妈都什么事儿啊?”徐鹏举揉着手面上的红印子,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 “丢人,真是丢死人了!” 要说不痛快,他才是最不痛快的。 镇守南京四十多年的堂堂国公,居然就这样被一个毛头小子一封信,吓得乖乖交出了最珍爱的儿子,多年的苦心安排也全都泡了汤。 窝囊,实在太窝囊了! 他手里没牌可打了吗?错,其实徐鹏举有的是牌。 就算赵昊手里捏着个王炸,他依然可以通过赵守正的上司给昆山施压,也能进行丰富的利益交换,甚至可以对小仓山下手,抓一票人逼赵昊让步……文的武的、黑的白的,能使的招数着实不少。 但徐鹏举权衡之后,选择了直接弃牌认输,宁肯交出儿子、颜面扫地,也不愿冒任何冲突升级的风险。 因为对这些与国同寿的勋贵世家来说,没有什么比爵位平安传承下去更重要的。 君不见太祖所封公侯伯,如今还有几家在? 但凡传承下来的勋贵,都已经将能屈能伸的安全意识刻进了骨子里。 比起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一时的脸面得失算得了什么? 堪不破这一点,就守不住自家的基业,只能步那些失爵者的后尘,永世跌落凡尘…… “公爷若是气不过,回头逮到机会,咱们再把脸面找回来便是。” “没必要,脸面算什么?能吃还是能喝?当年振武营兵变,幸亏老夫转进如风,才又多享了十年富贵。” 却见老公爷已经调整过心态来,脸上重现笑容道:“如今邦瑞去了昆山,正是我们和姓赵的小子搞好关系的时候。正所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岂能再做傻事?” 说着他便笑呵呵的邀请马御史与自己共进午餐。 马御史都佩服死老公爷了,心说果然‘千年的王八万年鳖’,这人得能忍才能长久啊。
第一百九十八章 回苏州 熊典史唯恐节外生枝,不敢再南京城逗留,准备直接回昆山。 回去时却不用再走江东门码头了,直接从芙蓉湖出发即可。 小仓山之所以从昔日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摇身一变成为寸土寸金的繁华之地,全靠去年冬天的两大交通工程。 一是修了条贯通石城门和干河沿前街的状元路,让从石城门去北城,或从清凉门往南的百姓,不必再绕过小仓山,直接从状元路穿行即可。 二是重挖干涸百年的玉林河河道,引金川河水经玉林河入芙蓉池。这样船只从芙蓉池出发,就可以直接出城入长江,比原先出城坐船便利许多。 唐友德又按照赵昊的吩咐,将芙蓉池拓宽为湖,在湖上修筑栈桥、设立码头,果然很快便招揽到船舶以此航线起点。 人们在此下马上船,十分便利。小仓山又有妩媚的湖光山色,半年不到便人气暴涨,酒家青楼茶馆客栈如雨后春笋冒起。比当初何止增值了百倍? …… 当熊典史和徐邦瑞一行,来到位于芙蓉湖西岸的私家码头上,便见除了余甲长,还有几个人等在那里。 其中就有上次在昆山见过一面的赵家大爷赵守业。 余甲长向他介绍另外几个,分别是方掌柜,李司吏和一个叫焦竑的年轻人。 赵守业有东西要捎给弟弟和侄子,方掌柜托他给儿女送信,还有味极鲜新制的各种酱料调料。 那个姓焦的书生,却是受李贽邀请,去昆山教书的,正好搭船同行。 至于李九天,纯粹凑个热闹。 最后,赵家大爷将那个被赵昊嫌弃的金丝楠马桶,郑重的交到了熊典史手里,嘱咐他一定要转交给他家大老爷。 赵二爷的难言之隐,全靠它了。 熊典史赶紧小心的接过来,抱着马桶朝余甲长再度道谢,又和众人挥手作别。 船夫便荡起船桨,官船缓缓驶离了小仓山。 …… 返程时顺风顺水,熊典史又担心夜长梦多,不准靠岸逗留。 结果比来时节省一半时间,就回到了苏州。 到了苏州府地面,熊典史和王班头等人,这下感觉自在多了。 至少在这里,那挂在船头的‘昆山县衙旗’终于好使了。也不用再担心,有人会拦截刁难他们了。 两人正在船头闲聊,便见徐邦瑞从舱室里出来。 自从上船后,徐邦瑞就一直在舱室中陪着徐邦宁,一手负责弟弟的吃喝拉撒,让熊典史等人十分感动,都认为他是个难得的好哥哥。 “徐老爷终于出来透透气了。”熊典史笑着跟他打招呼。 徐邦瑞客气的笑笑,问道:“熊大人,咱们多久到昆山?” “绕过护城河,顺娄江而下就到,还能赶上吃午饭呢。”熊典史笑答。 “本人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熊大人通融。”徐邦瑞朝他拱拱手。 “怎么讲?”熊典史沉声问道。 “我想在进城前,能先见一面赵公子。”徐邦瑞轻声道:“不知是否方便?” 昆山县众官差离开魏国公府时,都是拿了丰厚的盘缠的。拿钱不办事儿,那跟徐家人还有什么区别?
熊典史便笑着点头道:“成,我给徐老爷问问。” 其实他也打算先请示一下公子,徐邦宁该如何处置。 说着,他便喊住一条去西山拉石头的船。 老船夫马上点头哈腰,热情笑道:“哎呦,这不是四老爷吗?有阵子没见了。” “出了趟公差,”熊典史随口答一句,又问道:“江上现在谁负责?” “是华副巡检。”老船夫忙答道:“巧了,就在后头那条船上。” 熊典史手搭凉棚,顺着老船夫所指望去,果然看到一艘插着‘昆山巡检司’旗号的哨船。 华谦也看到了熊典史的船,命人停船等他们靠过来。 “熊老哥哎,可算回来了,还以为你在秦淮河乐不思蜀了呢。”华谦笑嘻嘻的跳到他们船上。 “还乐不思蜀呢,差点没苦死。”熊典史翻翻白眼,要不是最后遇到余甲长,他们怕是已经满大街要饭了。 “知道公子何在吗?”寒暄之后,熊典史小声问道。 “去西山了。”华谦答道:“今儿刚去的,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 “谢了,回见吧。”熊典史直接把华谦丢回了哨船上,命人拨转船头。 “这家伙。”华谦看着远去的官船,不解的嘟囔道:“不先回去跟大老爷复命,却去跟衙内报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官船调头行驶一段,从护城河入了胥江,朝着西山驶去。 熊典史告诉徐邦瑞得下午才到,邀请他一起吃午饭。 徐邦瑞却婉言谢绝,让人端着餐盘回去舱室,和弟弟一起吃了。 “真是好人呐。”熊典史和王班头又是一阵感叹。“都是一个爹生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捏?” 说完两人便自顾自吃起饭来。 那厢间,徐邦瑞让人将饭菜放在桌上,然后斥退了左右。 舱室中,只剩下被绑在椅子上的徐邦宁,和坐在他对面的徐邦瑞兄弟俩。 “弟弟,该吃饭了。”徐邦瑞的声音依然温柔,丝毫不因没了外人而改变。 “你少来这套,要折磨我尽管来。”徐邦宁恶狠狠的瞪着徐邦瑞。 这一路上他都提心吊胆,担心大哥会利用两人独处折磨自己,以泄心头之恨。 然而徐邦瑞并没有。依然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还跟他一起回忆,两人年少时的那些快乐时光。 “你要我说多少遍?”徐邦瑞轻轻吹着勺中的肉粥,然后送到他嘴边道:“为兄谢谢你还来不及呢。不是你蠢到姥姥家去,为兄这辈子怎么有机会翻身呢?” “呃……”徐邦宁被气得吐血,咬牙拒吃。 “所以我不会折磨你的,不然跟你有什么区别?” “呸,你还高尚了!”徐邦宁啐一口,只觉这厮说话句句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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