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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还是第一次来这墓前,双手颤抖得厉害,难以遏制,只能背过双手嗫嚅着唇念出了那句墓志铭:“他没有消失,只是化成了深海里的瑰宝?” 他点头:“璟瑜被绑架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过了一个月,海警拖回来一条船,上面…… 沾满了璟瑜的血迹和指纹,还有他的书包,由此推测他是交付赎金失败后立即遭到撕票,被抛尸到海里,而绑匪弃船逃跑,至今……没有抓到。” 江还忽然想起倒灌进肺里的苦涩海水,挣扎到力竭的凄厉长夜,他的泪水融进了深海,有时任由自己下坠,有时又拼命挣扎上浮,冰冷的海水侵骨伐髓,尘封的记忆浓缩成一口苦酒,让他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忍不住眼眶里打转的热泪。 而比肩站在他身侧的应呈浑然不觉,只是自顾自继续说道:“所以,他于我而言,恰好就是深海里的瑰宝。他只是……沉在深海,一直没能捞回来。 我遇到你的那天,是璟瑜的忌日,今天,算是我们两个的正式重逢,又是他的忌日,你还曾经误打误撞用过璟瑜的身份。你说,会不会是璟瑜在天有灵,嫌我一个人孤单寂寞,才把你送到我身边?” 意识到应呈正回头看着自己,江还这才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或许……是吧。” 应呈又转过头伸手去抚摸墓碑,仿佛是抚摸着那少年柔软的头发:“江还,你知道璟瑜绑架案的内幕,你知道真相,对吗?你曾经答应过我,天知神教的案子一结束,你会把什么都告诉我。现在,是时候履行这个诺言了吧?” 江还沉默,只听应呈继续问道:“我看过你从商场逃走时候的监控,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犯病了吧?那么对于这几个月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你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呢? 你知道你其实一直被关在我家小区吗? 就在我家对面那幢楼的601,自从我把你捡回家,他就一直在那里监视着我。 他甚至还给我留了言,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期待我们相见的那一天」,你期待吗?” 他转过身,定定地盯着他那双眼,言辞凛冽:“江还,他曾利用警方帮他铲除异己,也曾诬陷我偷了三千万,差点扒了我这一身警服,他费尽心思把你送到我身边,也日夜不休折磨了你好几个月,你觉得我们下一次相见会是和平的吗?你觉得,我会输吗?或者说……你觉得我会死在他手上吗?” “应呈……” “我知道你想保护他,但我也相信不久以后我们一定会狭路相逢,到那时,你是想看着他死,还是我死?” 江还死咬下唇,越是忍耐越是颤抖,半晌才终于开口:“为什么……为什么都要逼我做出选择……” 应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露出他伤愈后密布的疤痕:“我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你依然选择维护他,但就算你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给璟瑜一个交代?” 他看着墓碑上泛黄到模糊的照片,动荡不已的心忽然平静下来,拂落了应呈的手:“他不需要我做出交代。” “他蒙冤十一年!明明你一句话真相就可以水落石出,那是我等了十一年的真相!你为什么不说!” 他却突然笑开,只是那笑容里尽是悲怆沧桑:“应呈,再等等,把这些事情都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你处理个屁!你的处理方式就是一死了之吗?你当时说什么结案了就告诉我真相,不就是想死了以后就什么都不用管吗? 你以为只要你死了我就不会继续查?还是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问你,「小西」是谁?” 他终于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会……” 应呈嗤笑了一声:“你真以为你刀枪不入吗?「小西」就是「X」,对吗?” 江还沉默,随即摇了摇头:“应呈,我可以为你死,但我不能说。我不能。” “江还!” “哪怕你像叶青舟一样审我,我也不会再说一个字。” “你……”应呈话音刚落手机铃就响了起来,一看是叶青舟没敢拖延,撂下一句「站着别动」,就转开去接电话了。 江还趁机抚过墓碑上的旧照片,心情却反而沉淀下来。 ——安心睡吧,我会替你照顾好他的。 他在心里对那个逝去的少年说。 “哥?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叶青舟凛霜一般的声音:“大事。孙纲死了。” “什么?怎么回事?” “具体你先过来了再说,这个案子可能要跟你们刑侦并案,我还要通知谢霖,你在哪,我派车过来接你?” 应呈万万没成想这个关键人物居然莫名其妙的就死了,一回头看了眼江还:“你到我家小区来吧,我先把江还送回家,他今天出院。” 叶青舟说了个「好」就匆忙挂了电话,应呈这才对江还说:“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来案子了?” 他点头…… “那……” 应呈迅速打断:“你想都别想,我们这一篇不查出真相是揭不过去的。都在我账上记着呢,等我有空再找你算账。” 江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反而轻轻笑了起来,然后平静地跟着他一起回到了家。 禁毒的车早在小区楼下等着,一见应呈就把他接走了,他只能愕然独自面对这个新的狗窝—— 短短一个月,应呈又把好端端一套房给住出了垃圾堆的效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生活态度也算是很厉害了。 但…… 茶几上依然留着那个自制的小纸盒,里面压满了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 就算他渺无音讯,就算应呈曾经成为植物人,也曾经记忆错乱单单忘了他江还的名字,却依然保留着给他存钱的习惯。 不过他此刻无暇顾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一走进客房,只见房间里积灰三尺,灰尘在阳光下激烈舞蹈,那幅金丝边眼镜镜片朝下放在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近视眼患者的血压立刻蹭一下飚上了两百八,再打开抽屉,果然…… 那封《致你》还完好无损地压在眼镜盒底下。 双眼视力5.0的应呈并不懂眼镜的基础养护,甚至毫无常识,一时根本想不起来眼镜还有配套的眼镜盒,他出于温柔做的小小暗示,就这样被误打误撞地遗忘了。 不过……这样未必不好。 他将那封仔细誊抄过后的信件撕碎了冲进马桶。就这样,让应呈继续生活在迟钝里吧。 —— 应呈很快被接到了城西偏远的民和村,只见警戒线一路拉到了村口,分局的人有条不紊地疏散村民,把村民集中到村口进行笔录,菜市场似的闹哄哄一片,愕然惊问:“怎么回事,警戒线怎么拉到村口来了?” 孙纲确实是住在民和村,但也没见哪次封锁现场一封封一整个村的。 禁毒的小兄弟见人群向这边看了过来,连忙掏出一副墨镜戴上,皱紧了眉头:“大案。我们本来以为这小子只是涉毒,没想到在他家地下室发现了一个大型杀人分尸现场,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尸体,所以先封村调查了。 人是我们自己兄弟发现的,但我们禁毒在这边参与过很多次行动,脸熟,让人注意到会打草惊蛇。 我们队长的意思是这案子转给你们刑侦,所以我们让兄弟打了一个匿名报案电话,现在队长人在村里,具体情况你进去再问,我得先撤了。” “行。”应呈前脚刚老实下车,后脚身后就警车哨音呼啸,是刑侦支队赶到了现场。 谢霖一下车就见应呈手里拄着拐,连忙奔了过来:“怎么回事?叶青舟都拿你干什么了,怎么加重成这样?” “我没事,真没事。” 他拄着手杖往老张的方向走去,老张连忙迎上前把他扶住:“哎呦喂我的应大爷,您老人家怎么眼瞅着越来越严重了?拐都拄上了?” “少贫,我这是生计所迫,出来卖拐攒老婆本。” 老张嘿嘿一笑,败在应呈一贯以来的没脸没皮之下。 “行了,什么情况?” 他脸色一正,招了招手把刑侦的人都往边上一带,这才压低声说:“人死在地下室,我看着像是打死的。那里头简直是一个屠宰场,血呼啦扎的差点没把我熏吐过去,但是没看见有其他尸体或者尸块,我是打算先把村封了查一查,没找到尸体再扩大范围,村民还不知道消息,我们也不敢透露。 这会鉴证的和法医先进去了,禁毒支队那位在里面守着没出来,说是不好在这一片露脸。” 谢霖紧紧皱起眉来:“要么就没案子,要么一来就是大案,这情况怕是又得惊动黄局。这人叶青舟不一直盯着吗?怎么早没发现呢?” 应呈也觉得脑瓜仁嗡嗡地疼:“我也不清楚,等会去问叶青舟吧,你看这情况怎么处理?” 他只能点了几个人:“这样,案情比较重大,分局这几个兄弟人手不够用,一组你们几个帮着给所有村民都做下笔录。 顾崽老规矩,你进村找监控。秦一乐打个电话调警犬来,一寸一寸把村里都翻一遍,尤其是交通工具,陆薇薇去问鉴证借几个人,都做一遍鲁米诺测试,排查一下疑似的抛尸工具。其他人跟我走,去看一下案发现场。” 说话间就见曹铭的车开了出来,车后跟着一大串狗,大小不等足有二十多只,吠叫之声沸反盈天,亮着獠牙企图撕咬眼前这个大铁疙瘩。 眼见着狗群要追撵出来,陆薇薇已经惊叫一声往后躲去,这一声惊醒了老张,连忙招呼村民们自己喝住自己家的狗。 陆薇薇生生打了个寒颤,吓得快哭出声来:“这也太吓人了吧!” 应呈浑然没把狗群放在眼里,反而发挥了钢铁直男的基本特色:“当警察的还怕狗?等会跟警犬怎么配合工作?” “我小时候被一条疯狗撵了一整条街,被扑倒在地上咬,喉管都差点被咬破了,警犬训练有素的,跟这种野狗可不一样,我当然不怕。” 这话显然招了村民们的不满:“什么野狗啊,这都家养的看门狗,这不是不认识你们才叫嘛,不叫唤的狗能是好狗吗?赛虎,过来。” 说完,只见狗群中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黄狗耷拉着深红色的舌头就颠颠儿到主人脚前坐下了,只是那眼中神色分明还是虎视眈眈的模样。 陆薇薇跟那只赛虎撞了个对视,硬生生打了个颤,随手抓了秦一乐的袖子紧紧贴住,小时候的阴影挥之不去,恍惚还是觉得这群狗都盯着她看,只要她一落单,还会像小时候一样扑上来把她按倒,然后用锋利的牙齿咬断她脆弱的喉咙。 在主人们的喝骂下,狗群大多安静下来,曹铭也算是被吓傻了,根本不敢下车,哆哆嗦嗦摇下了车窗:“还好是坐在车里,不然这些狗能把我撕了,没见过这么凶的,可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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