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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他站在了母校门口。毕业两年,学校变化不大。 陈满走进去,脚步很慢。他沿着主干道走,经过教学楼,经过食堂,经过图书馆。一切都是熟悉的,又都是陌生的。他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可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 直到他走到操场。 塑胶跑道,绿茵场,看台。下午的阳光很好,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还有几个在踢球。陈满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远远地看着。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塑胶混合的味道。很熟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个画面撞了进来—— 深夜。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跑道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在跑。不,不是“他”,是……另一个人。头发被风吹乱,呼吸粗重,脚步沉重。 一圈,又一圈。 直到肺像要炸开,才终于停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心里有个声音在吼:为什么?为什么保护不了他?为什么这么没用? “他”抬起头,对着夜空骂了一句脏话,但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疲惫。然后慢慢直起身,往回走。 陈满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太真实了。风擦过脸颊的感觉,肺里火烧火燎的痛,还有那股沉重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无力。 那不是他的记忆。至少,不是陈满的记忆。 那是陈渊的记忆。 他坐在看台上,手脚冰凉。阳光很好,风很温和,远处传来学生的笑闹声。可他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浑身发冷。 那个画面不是想起的。是直接体验到的。 这不对劲。 陈满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他离开操场,漫无目的地继续走。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是想象吗?是共情太深产生的幻觉吗? 他不敢往下想。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图书馆后面。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往一个小人工湖。湖边种着柳树,秋天了,叶子半黄半绿,垂在水面上。 陈满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天空和树影。偶尔有鱼跃出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望着水面,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心跳还是很快,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陈渊在夜跑,在愤怒,在自责。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石头,握在手心。石头被焐得温热,上面的字迹几乎看不见了。 然后他看见湖对岸,有一片小小的鹅卵石滩。很不起眼,平时大概没什么人会去。 陈满盯着那片石滩,心脏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绕到湖对岸。石滩很小,石头被湖水冲刷得很光滑。他在石滩边蹲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些石头。 然后,又是一个画面—— 黄昏。两个人蹲在这里。一个穿着白T恤,一个穿着黑皮夹克。白T恤的那个人在认真地挑石头,每捡起一颗都要对着光看很久。黑皮夹克的那个人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这块形状不错。” “这块呢?”白T恤举起一颗扁平的石头。 “像你的脸。”黑皮夹克笑了。 “滚。”白T恤也笑了,但还是把石头放进了口袋里。 太阳慢慢沉下去,把湖面染成金色。两个人就这么蹲着,不说话,只是捡石头。 最后,黑皮夹克说:“以后我们攒够一袋子,就去海边,打水漂。” “嗯。”白T恤轻轻应了一声。 陈满的手指僵在一颗石头上。 又是那种体验。但这次更复杂了。他好像同时看到两个人。对,陈渊和陈满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中。 他还好像同时是两个视角。既是那个认真挑石头的陈满,也是那个在旁边静静看着的陈渊。 这不可能。 人怎么可能同时拥有两个人的记忆和感受。除非…… 陈满猛地站起身,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的柳树,树干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不,不能往那个方向想。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也许只是共情太深了。他读了太多陈渊的日记,看了太多陈渊留下的东西,所以不自觉地代入了。一定是这样。 可那个代入,为什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感官细节?为什么连黄昏时湖面的温度、风吹过柳枝的声音、石头握在手心里的触感,都一清二楚? 陈满离开湖边,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走。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些充满回忆的地方。 太危险待得越久,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就越多。 他走到校门口时,天已经有点暗了。晚霞把天空染成淡淡的粉紫色。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校门对面的一家小店。是一家很老的音像店,店面很小,橱窗里贴满了褪色的海报。 他记得这家店。大学时偶尔会来,淘一些老CD。但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推开店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很暗,只有柜台后亮着一盏小台灯。空气里有灰尘和旧塑料混合的味道。货架上堆满了CD和黑胶唱片,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 “随便看。”声音沙哑。 陈满点点头,在货架间慢慢走。手指划过一排排CD盒,上面落满了灰。摇滚,民谣,爵士,古典……分类很乱,需要耐心地找。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张CD上。 纯黑色的封面,只有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血红色的吉他图案。下面印着一行英文:“The only way out is through.” 唯一的出路是穿越。 陈满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 这个封面……他见过。在陈渊的笔记本里。有一页,陈渊画了这幅图,旁边写着:“满不会喜欢这种音乐,太吵。但我喜欢。像在脑子里放火。” 他把CD抽出来,走到柜台前。 “老板,这个。” 老爷子接过CD,眯着眼睛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陈满。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锐利。 “这乐队很冷门,”老爷子说,“叫‘深岸’。后摇,吵得很。以前倒是有个小伙子常来买他们的碟。” 老爷子把CD装进塑料袋:“哦,他老穿黑夹克。” 陈满付了钱,接过袋子。手指在颤抖。 “那……那个穿黑夹克的小伙子,后来还来过吗?” “没了。”老爷子摇头,“好几年前就不来了。最后一次来,把店里深岸所有的存货都买走了。我说你买这么多干嘛,听得完吗?他说……”老爷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他说:‘留着。以后可能没机会听了。’” 陈满走出音像店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片段。 他拎着那个薄薄的塑料袋,站在路边。车流从身边呼啸而过,车灯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脑子里很乱。刚才那些“记忆”的碎片,老爷子的话,还有手里这张CD。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唯一的出路是穿越。 穿越什么?穿越这场混乱?穿越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还是穿越……那个他不敢面对的真相?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
第14章 《深岸》 陈满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张CD。 他翻到背面,曲目列表很简单,只有五首歌,名字都很抽象:《熔炉》、《崩塌》、《第七种蓝》、《归途无期》、《深岸》。 最后那首歌的名字,和乐队同名。 他拆开塑封,把CD取出来。走到客厅,打开那台很久没用的旧CD机。 机器运转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陈满把CD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然后他退回沙发上坐下等着。 起初是寂静。长达十几秒的空白,只有电流的沙沙声。陈满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 然后,吉他声响起。 是一个单音。沉重的,拖得很长的单音,像什么东西在深水里缓慢下沉。接着是第二个音,第三个,逐渐堆叠起来,形成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和声。 鼓点加入进来。一下,又一下,像拳头砸在墙上,也像心跳在胸腔里失控地撞。 陈满闭上眼睛。 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耳机里的音乐震耳欲聋。 是《熔炉》。 他在打字,不,不是“他”,是……陈渊。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字句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说这是病?凭什么他们说我们不对?” “我们做错了什么?” 吉他失真到极限,像野兽的嘶吼。 陈满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得厉害,像刚才那段记忆里的鼓点。他坐在沙发上,客厅里灯光昏暗,音乐还在继续。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在那个房间,感受到陈渊的愤怒,陈渊的无助。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听下去。 第二首,《崩塌》。音乐变得平缓了些,但更压抑。弦乐像缓慢收紧的绳索,吉他像在薄冰上行走的脚步,小心翼翼,却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 深夜天台。风很大。 “他”靠着栏杆,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 “如果我消失,他会难过吗?” “会吧。但时间久了,就会忘记。” “这样也好。忘记我,他才能好好生活。” “可是……” 可是什么?没有说完。风把后面的话吹散了。 “他”举起手里的酒,陈满从来不喝的那种,喝了一口,苦的。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嘲笑自己。 “陈渊啊陈渊,你真他妈是个傻子。” 陈满感到眼眶发热。他抬手摸了摸脸,干的。可心里那阵酸楚却真实得可怕。 音乐到了第三首,旋律忽然变得空旷。吉他声很干净,鼓点很稀疏,偶尔有钢琴的几个单音,像雨滴落在湖面。 画室。傍晚。 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成金色。 “他”坐在画架前。画布上是未完成的风景,大片的蓝色,各种层次的蓝。 耳机里的音乐很轻,正是《第七种蓝》 “渊,”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说,第七种蓝是什么蓝?” 没有回答。 但他能感觉到,另一个人就在那里,在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静静地看着这幅画。 “我觉得,”他继续说,笔尖在调色盘上犹豫,“是深海的颜色。看不见底,但是……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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