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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存在的感觉动了动,像在点头。 他笑了,在画布上添了一笔。 陈满怔住了。 这次不是陈渊的记忆。是陈满的,是过去的自己的。 而他,现在坐在这里的陈满,既能看到陈渊看到的,又能看到陈满以前看到的。 这怎么可能? 音乐还在继续。第四首。节奏又沉重起来,像一个人,在明知没有归途的路上,依然向前走。 医院走廊。 他坐在长椅上。不,是……两个人都“在”。陈满身体在发抖,手指冰冷。陈渊在内心,像一层坚硬的壳,包裹着那些脆弱的颤抖。 《归途无期》。 陈渊想,这名字还真应景。 走廊尽头,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喊:“陈满,到你了。” 陈满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住额头,手指冰凉。 那种明知结局却无能为力的绝望,两人相依为命却即将被拆散的恐惧顷刻间像潮水漫了上来。 他伸出手,想去按暂停键。但手指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最后一首歌。《深岸》。 音乐响起的瞬间,陈满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和前四首完全不同。这首几乎没有旋律,只有声音的堆叠——海浪声,风声,远处模糊的人声,几乎听不清的吉他拨弦。 像记忆的碎片,像梦的残影,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深不见底的海,却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 没有身体的感觉,没有声音,只有意识在漂浮。 “要走了。我爱你,笨蛋。”是陈渊的声音,但很轻,很疲倦。 然后,光开始消散。像退潮一样,一点点,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最后剩下的,只有那句“我爱你”,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音乐停了。 CD机自动跳回第一首,但陈满已经听不见了。 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的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如果只是共情,怎么可能这么真实?怎么可能同时感受到两个人的视角和情绪? 除非…… 陈满慢慢抬起头,看向书桌。陈渊的黑色笔记本摊开着,旁边是陈渊的MP3,陈渊的皮夹克挂在椅背上,连帽衫还穿在他身上。 除非那些记忆,本来就是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乱的思绪。但他立刻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压下去。 不,不可能。 他是陈满。病历上写了,父母说了,所有人都知道。 他是陈满,是主人格,是治疗后被留下的人。 可为什么……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书桌前。手指划过笔记本的页面,划过那些潦草的字迹。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了他自己的左手上。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左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支笔。而他的左手,不像之前那样僵硬,现在正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势握着那支笔,笔尖悬在一张空白的纸上。 那姿势也不是他握笔的姿势。 他的字写得工整,握笔时手腕放松,笔尖轻触纸面。可现在这个姿势,却像陈渊的字迹给人的感觉,张扬,用力,每一笔都像要划破纸。 陈满盯着自己的左手,像盯着一个陌生人的肢体。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左手很听话,但那种握笔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他本来就该这样写字。 鬼使神差地,他让左手落笔。 笔尖在纸上滑动。不是他工整的字迹,是潦草的,连笔的,和陈渊笔记本上一模一样的字迹。 写出来的字还是: “我在。” 陈满猛地松手。钢笔掉在桌上,滚了几圈,停在了笔记本旁边。 他盯着那两个字,浑身发冷。 “我在。”陈渊在日记里写过无数次的两个字。陈渊在录音里说的最后两个字。 现在,被他自己的左手完美复刻。 那个姿势,那种笔迹,那种感觉。像肌肉记忆,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悄悄苏醒。 陈满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 脑子里在尖叫:我是陈满!我是被留下的那个!我忘记了陈渊,我愧疚,但我就是陈满! 可心中又有小人在低语:你记得陈渊的愤怒,你熟悉陈渊的笔迹,你体验过陈渊所有的情感。你真的是忘记了吗?还是…… 还是那些记忆,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窗外,夜很深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世界逐渐沉入睡眠。 只有陈满还醒着,坐在昏黄的台灯光圈里,被两个灵魂的记忆撕扯着,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他想起音像店老爷子的话:“一个人哪有那么大的变化。” 想起周哲说的:“你看东西的眼神深处,有种和他一样的东西。” 想起父母恐惧的眼神:“你有时是我们熟悉的儿子,有时候突然变成一个陌生人。” 最后,他想起陈渊信里的那句话:“如果你看到这里,还在看……那我猜,你大概过得不太好。” 何止是不好。 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 明天,他要去找周哲。他要问清楚那个变化到底有多大,问清楚陈渊消失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更多的碎片。更多的证据。 来拼凑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真相。
第15章 旁观者的证言 陈满约周哲在周一晚上见面。地点是大学时常去的一家小烧烤店,烟火气很重,说话不太容易被旁人听清。 他到得早,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边缘卷起,油腻腻的。老板娘认得他,送了一碟毛豆:“哟,小陈,好久没来了。” “嗯,等人。”陈满笑笑,笑容有点勉强。 他低头剥毛豆,一颗,又一颗。手指有点抖,豆子好几次从指间滑落。 门帘被掀开,周哲进来了。 他穿着休闲夹克,脸上带着笑,他走过来,在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 “怎么约这儿?”周哲环顾四周,“怀旧?” “说话方便。”陈满说,声音有点干。 老板娘过来点单。周哲熟门熟路地要了烤串和啤酒,陈满只要了瓶矿泉水。等老板娘走开,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一阵沉默。 “你上次说,”陈满先开口,眼睛盯着桌上那碟毛豆,“陈渊消失前后,我……陈满有点不一样。” 周哲拿起茶壶倒水,动作很慢。“嗯。” “具体是什么?”陈满抬起眼看他,“我需要知道细节。所有细节。” 周哲放下茶壶,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会儿。“陈满,你确定要听吗?有些事……知道了可能更难受。” “我已经很难受了。”陈满说,声音很平静,“但不知道真相,会更难受。” 周哲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从哪儿说起呢……就从你请假回来之后吧。” 啤酒和烤串上来了。周哲给自己倒了杯酒,没喝,只是握着杯子。 “你请假了大概……四个月?说家里有事。再回来时,是深秋了。”周哲回忆着,眼神有点远,“那天在宿舍看到你,我第一反应是:你瘦了好多。脸色很差,眼神有点空。我们问你家里出什么事了,你只是摇头,说都处理好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开始正常上课,吃饭,睡觉。”周哲顿了顿,“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吓人。” 陈满皱眉:“什么意思?” “以前的你,呃,我是说,那个我们熟悉的陈满。虽然内向,但很真实。开心了会笑,难过了会沉默,被欺负了会委屈。但回来之后的你……”周哲斟酌着用词,“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你懂吗,就是那种按时起床,按时上课,按时完成作业,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而且你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比如我们常去的那家奶茶店,你忘了它的位置。再比如……” 周哲停下来,看着陈满:“比如当时我问你,还记不记得陈渊。你一脸茫然地看着我,说:‘陈渊是谁?’这个同学聚会那天我也给你提过,记得吧。” 陈满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点点头。 “我当时还以为你在开玩笑,或者有什么苦衷。”周哲说,“但你的表情太真了。真的像……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你没想过,我可能是在装?”陈满问。 “想过。”周哲苦笑,“所以我试探过你几次。有一次,我故意在你面前提到一首歌,就是那个‘深岸’的歌。以前陈渊经常听,音量开很大。我观察你的反应。” “什么反应?” “没反应。”周哲说,“你只是看了我一眼,说:‘这乐队没听过。’然后继续做你的事。可我知道,如果是陈渊,听到这个名字,眼神会变。会亮一下,或者暗一下。但你什么都没有。” 陈满想起那晚听CD时的感受。那些汹涌的情绪,那些真实的记忆。 如果周哲当时放那首歌,他会不会有反应? 他不知道。 因为现在的他和刚治疗完的“他”,可能已经不一样了。 “还有一次,”周哲继续说,“是在篮球场。隔壁系的人又来抢场子,说话很难听。我下意识看向你。以前遇到这种事,陈渊会站出来。但你没动。你只是站在那儿,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茫然。好像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要吵架。” “后来呢?” “后来老赵跟他们吵起来了,差点动手。是你拉住了老赵。”周哲看着陈满,“你当时说的话,我印象很深。你说:‘算了,换个地方打吧,没必要。’语气很温和,很讲道理。但如果是陈渊……” “他会说什么?”陈满问。 周哲沉默了几秒,才说:“他会说:‘这球场我们先来的,要么排队,要么滚。’” 和周哲上次描述的一模一样。 陈满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所以你觉得,”陈满慢慢说,“回来的那个‘我’,不是以前的我?” “不。”周哲摇头,“你还是你。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一些小动作像思考时会咬嘴唇右边这种的,都还是陈满的样子。只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灵魂。”周哲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词太重,补充道,“或者说,少了那种……活生生的感觉。” 陈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会画画,会写工整的字,会在他紧张时微微发抖。是陈满的手。 可为什么,它们也会用陈渊的笔迹写下“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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