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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周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大概是你回来一个月后,有一天晚上,你发烧了。” 陈满抬起头。 “烧得很厉害,三十九度多。”周哲回忆着,“我们把你扶到床上,给你找药。你昏昏沉沉的,一直在说胡话。” “说什么?” “大部分听不清。但有一句,我听清了。”周哲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说:‘渊,别走。’” 陈满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我听见了,但没敢问。”周哲说,“第二天你退烧了,跟没事人一样。我又试探着问你,记不记得昨晚说了什么。你摇头,说不记得了。” 发烧。又是发烧。 陈渊在录音里说过。现在,治疗后的他发烧,还在昏迷中喊了陈渊的名字。 这算什么?残留的记忆?还是…… “周哲,”陈满的声音有点哑,“陈渊消失前……最后那段时间,你见过他吗?” 周哲的表情变了。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见过一次。”他说,“大概是你请假前两周。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碰巧遇到。” “他……什么样?” “很累。”周哲想了想,“眼神很疲惫,但站得很直。我问他去哪,他说随便走走。我问他你最近怎么样。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他很好。以后会更好。’” 巷子里的风好像吹到了现在,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当时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没多想。”周哲继续说,“后来你请假了,陈渊也再没出现过。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问了。” 陈满握紧了矿泉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他问,“关于我。关于以后。” 周哲想了想,摇头:“没有。但如果硬要说有……”他顿了顿,“在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周哲,以后……多看着点他。’” “看着谁?” “你。”周哲说,“他说的他,是你。陈满。” 陈满闭上眼睛。那句“多看着点他”,和信里的“照顾好自己”,还有录音里的“别哭”,像三根针,扎在同一个地方。 陈渊在离开前,把陈满托付给了朋友,托付给了世界,也托付给了……未来的自己。 可他到底是怎么离开的?治疗室里发生了什么?那句“让我消失”的字条,是怎么变成现实的? “周哲,”陈满睁开眼,“你觉得……陈渊是真的消失了吗?” 问题问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太直接了,太危险了。 周哲显然也吓了一跳。他盯着陈满,看了很久很久。 “陈满,”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陈满张了张嘴,想说“我怀疑我可能不是陈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太荒谬了。他自己都无法相信,怎么能让别人相信? “我只是……”他最终说,“只是觉得,如果他就这么彻底消失了,那太不公平了。” 周哲沉默地喝酒。一杯,又一杯。直到烤串都凉了,老板娘过来问要不要热一下,他才摆摆手。 “陈满,”周哲放下酒杯,眼神认真得可怕,“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因为我不确定是不是我记错了,或者……理解错了。” “什么事?” “你刚回来那阵子,大概头两个星期。”周哲压低声音,“有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床上有亮光,从被子里透出来。” 陈满的心脏狂跳。 “我以为是你在看手机,没在意。”周哲继续说,“但有天晚上,我迷迷糊糊看见,你坐起来了。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什么,在写东西。”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周哲说,“我当时太困了,又躺下了。第二天早上问你,你完全不记得。我都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我做梦了……” 陈满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治疗后的“陈满”,在半夜写字?写什么?为什么事后不记得? “你确定……那是我吗?”陈满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哲的表情很复杂:“我不确定啊。我都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两个人都沉默了。烤炉的烟还在飘,隔壁桌的笑闹声好像隔了一层水,模糊不清。 “陈满,”周哲最终说,声音很轻,“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真相……也许该问问你自己。问问你身体里,是不是还有一部分,记得所有事。” 陈满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哲直视着他的眼睛,“也许陈渊没有完全消失。也许他只是睡着了……或者躲起来了。因为有些事太痛苦,所以大脑选择了遗忘。但遗忘不代表不存在。” 遗忘不代表不存在。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他心里那扇一直不敢推开的门。 如果他不是忘记了陈渊,而是变成了陈渊。或者说,陈渊变成了他。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些“记忆”,那些笔迹,那些下意识的反应。 但怎么可能?病历上明明写着,治疗成功,陈渊整合后未再观察到。父母也确认了,治疗效果满意。 除非……病历是错的。 或者,病历上写的“整合”,根本不是他们理解的那种“整合”。 陈满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子,塑料桌布在手下皱成一团。 “你没事吧?”周哲问。 “没事。”陈满说,声音嘶哑,“只是……需要消化一下。” 周哲没再追问。他结了账,拍拍陈满的肩膀:“有事随时找我。无论真相是什么,你都是我朋友。” 陈满点点头,说不出话。 走出烧烤店时,夜已经深了。巷子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路灯,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 周哲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满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抬头看着夜空。 他现在知道了更多。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治疗没有让陈渊消失。治疗让陈渊……变成了陈满。 或者说,让陈满,变成了陈渊的容器。
第16章 时间的谎言 陈满请了周五的假。 早上七点,他坐在书桌前,桌上铺着所有证据:蓝色日记、黑色笔记本、病历文件。 他决定用最笨的方法——按时间顺序,一天天比对。 先从蓝色日记开始。陈满的记录持续到6月20日,最后一篇是:“今天又去见医生了。他问了很多关于‘他’的问题。我说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不能说”什么? 陈满用红笔圈出这句话。 接着看黑色笔记本。陈渊的独白在6月20日之后变得密集: ·6月22日:“满今天很安静,问他,他说累了。可能治疗压力大。” ·6月25日:“医生说需要主人格‘强烈意愿’配合治疗。我问满怎么想,他没告诉我。” ·6月28日:“满还是不说话。日记空着。医生催了。我得做点什么。” ·7月1日:“今天我告诉医生,满愿意配合。医生说那就好。其实满什么也没说,但…我必须替他做这个决定。” 陈满的手指停在“我必须替他做这个决定”上。陈渊开始替陈满做决定了。 为什么?因为陈满“不说话”、“日记空着”、“很安静”。 难道从6月下旬开始,真正的陈满就…不回应了? 他继续往下看。 7月5日,陈渊写:“今天治疗,医生问满对治疗的看法。我回答了。用满的语气,说希望自己变强大。医生说这是个好迹象。” 7月10日:“医生说接下来需要主人格‘主导’治疗进程。我问满,他还是不说话。那…就我来吧。我来当‘陈满’,让治疗继续下去。” 陈满感到脊背发凉。陈渊开始“扮演”陈满了。因为真正的陈满不回应,因为治疗需要“主人格配合”,因为……陈渊想保护陈满。 可如果陈渊在扮演陈满,那真正的陈满在哪?在做什么? 他快速翻看病历。7月12日的记录:“患者(陈满)今日清晰表达治疗意愿,情绪稳定,逻辑清晰。对另一人格的描述客观冷静。” “客观冷静”。 陈满在日记里描述陈渊时,从来不是客观冷静的。是依赖的,是温暖的,是“有他在我觉得安全”的。 这种“客观冷静”的描述……像谁? 像陈渊。 陈满深吸一口气,继续比对。 8月1日,封闭治疗开始。 陈渊的独白:“今天进封闭病房了。满还是一直‘睡’着。也好,这些事不该让他面对。我会处理好。” 同一天病历记录:“患者(陈满)主动进入封闭治疗阶段,表现配合。” 如果陈满一直在沉睡,那个“表现配合”的是谁? 8月10日,陈渊写:“医生说治疗很顺利,主人格‘陈满’的认同感在增强。他不知道,那个‘陈满’是我在扮演。等治疗结束,真正的满就能回来了。” 8月15日病历:“患者(陈满)在治疗中多次描述另一人格(陈渊)的特征:冲动、保护欲强、有时过度防御。描述准确且情绪平稳。” 陈满盯着这段记录。一个可怕的猜想开始成形。 陈渊以为自己在扮演陈满,好让治疗顺利进行,最后留下真正的陈满。 医生和父母以为他们面对的是配合治疗的陈满,在强化主人格。 但真正的陈满……他从6月下旬开始就不再“出现”了。他不写日记,不回应陈渊,在治疗中“沉睡”。 他去哪了? 陈满翻到蓝色日记最后几页。除了6月20日那篇,之前几篇也透露出异常,而且这些都跟前面的对话隔开了,也没有陈渊的字迹,只有陈满的: ·6月15日:“今天医生问我,如果治疗需要一个人消失,我希望是谁。我没回答。” ·6月18日:“渊今天很温柔,一直陪着我。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知道什么?知道治疗的真实目的?知道必须有人“消失”? 6月初的一篇让陈满的心揪紧了:“今天偷听到医生和爸妈说话。医生说,治疗到最后,可能只能留下一个。爸妈问通常是哪个。医生说,通常是主人格。但…如果副人格更稳定,也可以考虑强化副人格。但爸妈说他们只要陈满。” “可以考虑强化副人格”。“只要陈满”。 这句话像闪电,劈开了所有迷雾。 陈满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晨光越来越亮,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现在明白了。全明白了。 从6月那个偷听开始,真正的陈满就知道了一切。他知道治疗可能“只能留下一个”。他知道医生“可以考虑强化副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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