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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松年不由笑了笑,他试探着问道:“不是外宾吗?黎先生在和我们厂谈收购的时候,一直自称自己是从大洋彼岸来的。” “这……”大堂经理摸了摸后脑勺,他回忆着答道,“这个问题,跟他一起来的那位女士后来也问过,但是我们酒店只负责拿着身份信息登记客人姓名,其他的……其他的,要想查,得去公安机关查。” “原来是这样。”徐松年上前了一步,靠在前台上对那大堂经理道,“不管黎先生是不是外宾,我俩不是外宾,今儿给我俩办个入住,加一百块钱,就不要登记身份信息了,咋样?” 大堂经理短暂地为难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他把登记簿往前推了推,说道:“把姓名和身份证号写好,证件那一栏……就填介绍信吧。” 徐松年赶紧道谢,他拍了一把满霜,示意道:“付钱啊。” “付、付钱……”满霜不禁面露难色。 山岗工人温泉疗养中心,作为喇叭山的中高端酒店,住一夜就要二百九十九块钱,徐松年大手一挥,又加了一百,那就是三百九十九! 三百九十九!满霜又想起了自己那一个月三百六十八块钱的工资。 他从来不是个大手大脚的人,如今一想到要从汪梦借的那一千巨款中抽出百分之四十,心底就开始滴血。 “非得住这儿吗?”等拿到了房卡,被服务生领进了房间,满霜终于憋不住地说道,“这儿……也太贵了。” 徐松年没答,他“哗”的一声拉开了落地窗的大窗帘,回头冲满霜笑道:“你看外面的景儿多好。” 外面的景儿确实好。 此地是酒店三楼,正对着的,是后山那片掉光了叶子的白桦林。林间积雪未扫,厚厚地盖着坡道,偶有几只小麻雀从上面掠过,留下了几点深浅不一的印子。 近处则是酒店的院子,一道矮砖墙底下堆着不少装饰性的圆木,院心有方不大不小的温泉池子正在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池边上放着几张空藤椅,藤椅间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沙。 满霜望着那被窗上雾气朦胧了的外景,不说话了。 徐松年吊着胳膊,往床上一倒,感叹道:“吃糠咽菜这老些天,可算是有个舒服点的地儿了……小满,你想不想脱了衣服,下去泡泡?” 满霜立即摇头:“不想。” “为啥不想?”徐松年说完,就要开始单手脱衣服。 满霜吓得后退了一步,飞速背过了身,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身上还有伤呢,我……我身上也有伤,不能着水。” 徐松年望着那道僵硬的背影,有些忍俊不禁,他故意说道:“你腿上那块儿都快掉痂了,有啥好怕的?别扎猛子扎得让你脑门上面没长好的伤碰到水不完了。” “可是……”满霜莫名开始头脑发热,他语无伦次地找理由道,“可是,我们来这儿是为了调查黎友华的,不是、不是为了泡温泉的。” 徐松年看他:“调查黎友华……你打算咋调查?” “咋调查?”满霜一讷,愣住了。 所以,他该怎么调查呢? 刚刚两人已在大堂经理那里将几乎所有有关黎友华的信息问了一个遍,可是大堂经理除了知道黎友华不是外籍、知道黎友华的女友也对此感到怀疑之外,什么都说不上来。 毕竟,他也只是给人家办了一个入住而已。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满霜想了想,说道:“咱们得去找当初服务过黎友华的服务生打听情况,看看谁还记得他们俩。” “那咋找呢?”徐松年继续问道。 “咋找……”满霜又犯起了难,他很清楚,待在屋子里是找不到人家的。 而且,这些经营还算正规的酒店是不可能让徐松年像在面对刘国霞时一样,轻轻松松冒充警察、打探消息的,两人甚至连要求人家大堂经理把入住登记簿拿来给他们看一眼的正当理由都没有。 如此,又该怎么挨个寻找那些服务生呢? 徐松年见此,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笑容,他站起身,小范围地活动了一下自己僵滞的左肩,说道:“走吧,跟我去底下的池子里转一转。” 山岗工人温泉疗养中心的汤池分室内与室外两处,室内还兼有洗浴一体,室外则镶嵌在后院的山石之间。 推开更衣室的棉门帘,一股混合着硫磺味的热浪立即与寒气一起扑面而来,视野紧跟着豁然开朗,汩汩涌动的泉眼、挂着碧绿青苔的火山岩,以及成片的白桦林与白桦林间的积雪立刻映入了眼帘。 这里风景宜人,环境很好。不过,满霜看到的,不是这些。 徐松年在他面前脱了个精光——当然,也不算精光,但那更衣室的灯光实在有些暗,水汽又将空气浸得朦朦胧胧,以至于满霜觉得,徐松年根本就是赤身裸体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徐松年转过头,向这呼吸急促的人伸出了手:“帮我拽下袖子。” 满霜咽了口唾沫,愣愣地问道:“拽袖子干嘛?” 徐松年对这话感到奇怪:“我一只手咋脱羊毛衫?” 满霜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急忙低着头上前,为徐松年拽掉了挂在他肩上的衣服。随后,又在徐松年的指示下,为他的肩上搭了一条又厚又长的毛巾,用以遮掩后背的伤。 其实,这些事,满霜三、四天来也做过不少,照顾伤号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每一次,他都不如这一次心慌意乱——或许是因为过于昏黄的灯光,也或许是因为自己也脱得干干净净,更或许是因为那来自脚下亿万年火山口的温度让两人的呼吸有些滚烫,所以本不该有的“非分之想”才会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并逐渐占据整个大脑。 可是,他又为何会对徐松年产生“非分之想”呢? 现在的满霜已不再深究这一与“世界如何起源”等同难答的问题了,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会对徐松年产生“非分之想”,却不敢面对这些“非分之想”。 满霜严格地克制着自己,并致力于在徐松年面前扮演一个谨言慎行的“君子”。 截至目前,他还算成功。 “愣着干嘛?”已经半身没入汤池的徐松年问那“成功人士”道,“下来玩会儿呗,钱都花了,不玩白不玩。” 满霜被他喊得回了魂,赶忙丢掉裹在身上的浴巾,沿着滑溜溜的楼梯钻进了池子。 为了避免打湿伤口,徐松年趴在岸边,他笑着打量满霜道:“小满,我发现……你左边的胯上有一块胎记。” “胎记?”满霜先是一怔,随后,当想起那块胎记到底在什么位置时,整张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脚下不稳,一个趔趄,眼看着便要一头栽进水里。 徐松年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他。 “刚刚还说让你千万别扎猛子,这会儿就要钻到底下当潜水艇了?”满霜刚一站稳,就听徐松年调笑道。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水,飞快地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脊背牢牢地抵在了粗粝的火山石上。 负责这一区域的服务生立马递来了毛巾,满霜匆匆接过,没敢出声。 “这两天,客人不多呀。”徐松年趁势搭话道。 为满霜递毛巾的服务生笑了两声,回答:“是不多,这不快过年了吗?等过上了年,人就又该多起来了。” 徐松年问:“那之前生意咋样?我听说,自从改制之后,喇叭山的这几个温泉酒店在私人手里……效益变好了不少。” “是变好了不少,”服务生回答,“早先只有锅炉厂的领导和模范工人会来疗养,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个人。现在好了,现在面向社会开放了,只要手上有钱,哪儿不能住啊!依我看,以后不管是啥,都得交到私人的手里头去。” 徐松年笑着应道:“谁说不是呢……哎,我认识一个从劳城来的大老板,也在你们这儿度过假,我和他先前见过两面,他说他是冲收购锅炉厂去的。” “哎呀嘛,收购锅炉厂啊?”这服务生明显对自己原先的老东家很熟悉,他打哈哈道,“锅炉厂可不是谁说收购就能收购的,你算算,五个分厂,一个总厂,摊子多大啊!啥人能一口吞得下锅炉厂?” 徐松年目光轻闪,故意说道:“多得是财力雄厚的人,锅炉厂而已。而且,我认识的那位大老板,据说手上是有好几个亿的。” “好几个亿?”那服务生嘿笑了一声,他半蹲在岸边道,“哥,真不是我胡诌,据我观察,大多数来我们这儿度假的大老板,说是手上握着百万千万的现金,实际上……” 服务生撇了撇嘴:“实际上,就是觉得咱东北家底厚,跑来骗钱的。” 这话令徐松年扬起了眉梢,他问道:“居然有这事儿?” 服务生答:“可不咋地,先前,有个女的,就是发现了他那大款儿男友是打肿了脸充胖子,在我们这儿闹了个天翻地覆呢!” “是吗?”徐松年眯了眯眼睛,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道,“兄弟,你知道……这位大款儿是谁吗?”
第44章 1.22喇叭山(二) 可惜,这只是服务生从他同事那里听来的故事。至于“大款儿”是谁,他并不清楚。 徐松年不免遗憾,他看似坦白地说道:“其实,我俩都是劳城锅炉厂的,先前有个自称自己是从国外来的大老板,跑到劳城说要收购锅炉厂,结果这还没两天呢,人突然消失了。他带走了一大批锅炉厂样品,现在追都追不回来。” “有这事儿?”那服务生顿时咋舌。 “可不咋地,”徐松年一点满霜,说,“幸亏我这小兄弟从他朋友嘴里打听到,那位外籍大老板来过你们这儿度假。这不,我们只好巴巴地跑来,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线索。” 服务生听完,摸着下巴直摇头,他感叹道:“真别说,这种事儿不少见。先前我一妹夫,就在桦城那边的冶金厂工作,他们的厂子也是落到私人手里了。改制之前,大家都当能回厂子复工了,结果,改制之后才发现,原来那出价收购冶金厂的私人老板是拿着被抵押了的房产入的股……你说说,这叫啥事儿?” 徐松年也跟着叹气。 那服务生立马同病相怜地拍着胸脯道:“哥,你放心,如果你说的那人真搁我们这儿住过,我替你去打听打听,看看到底啥情况。” “哎呀,这可真是谢谢你了。”徐松年乐呵呵地说。 服务生不言谢,一口应下了他的请求,还好心地送上了果盘和零食。 徐松年似笑非笑地看了满霜一眼,满霜心服口服。 “来吧,吃点提子。”等这位服务生走远了,徐松年拎起一串红提,送到了满霜的嘴边。 满霜干巴巴地咬下一口,鼓着腮帮问道:“那人真能帮咱们打听来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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