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青行怎么教你的!”明漪气得头疼,“让你答题你想什么老婆?” “嗐,忘了你们都老光棍了。” “……我懒得和你扯,说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的想法啊,不管当时我做什么样的决定,只要能做出决定,就是正确。错误的答案就是什么都不做,听之任之,责怪命运和自己的无能,有得选,我就一定要选。” “那你不这样写?” “我写的是你们想看的,你不刨根问底,谁管我当时在想什么。” 正反方辩手都会为论证自己的观点,找到合适的理由,明漪见过许多份答案,也见过交白卷的人,却没见过谭嘉树这样奇怪的孩子。那孩子直捣核心,妖监会所求,不过是想让这些即将面临各种情况的干员,在第一时间做出自己的判断,至于选择哪一边,都不应该被苛责。 “那……嘉树,”岳夏衍红着眼睛追问,“还有叔叔,为什么,你们都要选拯救多数……那一个人的命,也是命啊。”
“因为……” “因为这问卷不单是给五神宫的人看啊。” 明漪诧异地瞪了一眼谭嘉树,那人眼中分外清明,明明是狡黠的笑,说出的话却十分冷淡:“如果不是这样的答案,那些大多数怎么会放心我们这些异类呢?你问为什么,因为大多数人都默认,做出选择的自己如果真的身处在这种环境下,那他们一定是列车上的人,或者那五个工人,绝对不会是那个重伤的铁路工。” “做出选择的列车员就是罪人,没有救人的医生也是罪人,只是大多数人的声音可以盖过那独一个,所以我们必须要站在这一边。为了避免谴责,为了让自己能够在这所谓的大多数人当中活下去。” 可笑的使命,可笑的大多数,最可笑的还是当时那个轻率的自己。长梦之中谭嘉树备受折磨,他似是远远看着当时笑得肆意妄为的自己,以为全天下自己最聪明,最理智,能做出最好最正确的决断。可是他现在才察觉到,做出决断后的自己,在意的根本就不是普通人的看法。 那些观看日蚀的人,对于他来讲根本就只是“人影”罢了,他们的故事、人生,谭嘉树根本就不清楚。救了他们,真的有什么成就感吗?并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不会感谢谭嘉树,甚至不知道有谭嘉树这个人的存在。而白落梅在谭嘉树的视野里,那才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她有血有肉,和荀非雨、江逝水甚至是自己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的关系网笼罩着自己生活的某个角落,她的死,才会触及到谭嘉树本身。 不,绝不是触及那么简单。荀非雨的崩溃,警队的塌陷,江逝水的眼泪,还有自己心中那永远无法磨灭的愧疚。那一瞬,谭嘉树突然产生了放弃的念头:如果此时睁开眼睛,如果此时的自己活了下来,他永远都是罪人。这是自己的定义,他挣脱不开,被深深的绝望所挟持,甚至想到了死。 如果能在这种时候死去,那也不会再经历一次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自己会成为英雄,至少在某人眼中。 “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惊醒了痛哭不止的江逝水,荀非雨连滚带爬扑到谭嘉树身边,收起利爪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男人的脸颊。久违的心跳声,浅淡但持久的呼吸,热泪如瀑般落下,滴在了谭嘉树苍白的脸上。那人沾水的睫毛颤了颤,就像蝴蝶抖掉了翅膀上沾染的露水,谭嘉树望着荀非雨如湖的眼珠,张嘴嘶哑地说:“非雨哥,我不想……咳!不想当英雄。” 长长久久地活着,活过三十岁,或许这已经成为了奢望,但这才像是谭嘉树该有的想法。自己的肋骨应该是被荀非雨给按断了,连笑都是痛,可他盯着荀非雨脸上的泪,还是憋不住涌上嘴边的笑意。除了江逝水和岳夏衍之外,竟然真的有人还会为自己的死而哭。 虽不能理解谭嘉树的话,荀非雨仍捣蒜似的点头,他和江逝水小心翼翼将谭嘉树扶到自己背上,背起人飞快向山下跑去:“不做也可以,没有关系,你只要……活着,活着就好了。” “白队的事……” “……先关心你自己,别说话了,不疼吗?” “疼,快要疼死了。” “别说死!就是老子死,也不会让你死的!” 迟来的救护车闪着红蓝相间的灯,对于江逝水和荀非雨来说,这灯光比烈日还耀眼。谭嘉树被推上担架,荀非雨和江逝水挤进救护车内,看着医护人员剪开谭嘉树的T恤,对这个再度失去意识的男人进行电击除颤。 江逝水脱力似的靠在荀非雨肩头上,只瞟了一眼谭嘉树的胸口,便深深垂下头呜咽。那人浑身上下,多半只有脸这一块干净的好皮,除此之外,处处都是伤痕。或深或浅,或浓或淡,好几处至少10cm的长疤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荀非雨记得谭嘉树说过,年纪不大的时候就已经加入了妖监会天干,这些疮疤…… “霏霏身上,也有很多像这样的伤。”等谭嘉树被送进抢救室,江逝水才收住了眼泪,她握紧荀非雨的手,抽了抽鼻子说,“我以前,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霏霏不愿意联系我,为什么谭哥哥说我生活得很好。那肯定啊……随时都会死,看着我这样的生活,也会觉得好吧。连普普通通活着,都是奢望。” 久久等不到荀非雨的回应,江逝水抬头看向荀非雨,那个人似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顾着看那变成红色的“抢救室”。颤抖的手昭示着荀非雨的慌张和惧怕,从不恐惧死亡的荀非雨,却为了别人的生死胆战心惊。 江逝水含着泪挽住荀非雨的手臂,轻轻叫了一声哥。荀非雨蓦地回过神,转头盯了江逝水好一会儿,他缓慢抬起手,苦笑着擦掉江逝水的眼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江逝水轻轻摇了摇头:“不要责怪你自己,没人会怪你的,不是你的错。” “我听过这句话,太多次了。”荀非雨侧头狠狠地皱着眉头,“太多了……” 他歪歪斜斜地站着,盯着江逝水默然无语。好一会儿,荀非雨才伸出手搂住这个小姑娘,伏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失声痛哭。 没有人会责怪你,第一次听是在停尸房,那声音还是白落梅的。她拍着荀非雨的肩,将人拉出去,塞过一支烟,边抽边说:“你爸妈和哥哥都在气头上,别听他们说什么,非雨,没人会责怪你的,错的是犯人,不是你。” 第二次,好像是潘雨樱说的。她在晨光中死去,直到死前才对荀非雨说:“我不怪你。” 第三次,荀雪芽对自己说:“哥哥,放下我,过自己的生活吧。” 这一次呢?白落梅死了,轮到江逝水来说:“没有人会怪你。”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不是都要死?好像自己根本就不配得到谅解,神都觉得荀非雨有错。他崩溃地抽噎,病房中谭嘉树的生死,似乎就是自己溺水前唯一能抓出的救命稻草。他不想得到原谅,他想看着那些人活过来:“妹妹,别说了,真的别说了……我,我啊,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是我啊……” 为什么死亡围绕着自己,却不肯夺走自己的性命?他这种人活着,到底能比谁更有用? 时间流淌得极慢,慢到荀非雨开始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飞鸟,慢到让他去数树上的叶片,去数一片叶子上到底有几个分叉的叶脉。走廊上不能抽烟,但荀非雨一步都不敢走开,他怕错过一秒,回来就看到医生对自己摇头。于是这人掏出兜里湿透的烟盒,撕掉上头的纸,抖出还算干燥的草叶,扔进嘴里咀嚼苦涩。 期间江逝水跑去护士站打了个电话,没多久,明漪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两人面前。男人的衬衣上还有血渍,护士频频侧目,荀非雨只扫了明漪一眼,明漪却走上前来,放下拐杖坐到荀非雨身边:“天狗,你在为他担心吗?” “我有名字。” “我知道,但你也是天狗。” “……我不能为谭嘉树担心吗?不配,是吗?” “只是感慨罢了。” 明漪抬手拍了拍荀非雨的肩膀,笑得万分怅然:“我年轻的时候,天狗也坐在病房外面等过……不知道他现在后悔了没有。” 番外一 红骨伞 镇海寺占地面积600亩,建国后根据政策拆去了东西两苑,只剩下内外两苑。外苑作为现在的“镇海寺博物馆”,而内苑则是妖监会岳家的办公点,准确地说,是每一任月灯持有人的办公地点。自正门前的八角亭购票,走入两侧放有石狮子的朱漆正大门,入目便是一面瓷片金龙汉白玉隔断,龙眼之处镶嵌着一颗浑圆的黑色珠子,日光之下栩栩如生。从此处分路,西厢房为接引室和茶屋,东厢房则是文物陈列纪念楼。 厢房门扉相对,正朝着一处菖蒲环绕的小水池,池中有一座假山,其上攀附着纤弱的羊角蕨。锦鲤啜食着池中的荇菜,它们循着人声向岸边汇聚,来往的游客皆在池前的香炉前供上高香。再往前,碧瓦正殿中供奉着描金岳飞石像,殿外两侧的铜鸟镂花架上燃着遇水不熄的长明灯。于此处站定,左右两侧皆有圆月拱门,左侧竹林掩着三层小楼,匾额题写“寒月斋”三字,既藏书,又作为钟楼;右侧种有一株百年花楹木,挡着鼓楼和侧门。 正殿内三面皆有岩彩壁画,功德箱之内空空荡荡,其后有一扇紧闭的小门,通向内苑。26岁的岳明漪抬手轻扣那扇门,随着咔哒一声,向内开启的门后映出另一番光景:低于正殿的春水楼重檐之下挂着银铃,随风阵阵叮铃,左侧环水,水侧有一个六角小亭,其中的八仙桌上总放着各式各样的点心。踏过水面上的青花石板,西北角院墙边的桧柏下藏着一处老井,成年人手臂粗细的铁链自井口垂了下去,风中隐隐能听到井口穿出的悲鸣。 那一年,似乎就像内苑盛开的繁花,一切都染上了绚烂且柔软的光华。 不等明漪踏入春水楼,耳侧便穿来了摩擦木头的声音。他微微蹙了蹙眉,撩开挂于门上的蔷薇藤,堂屋内的男人正拿着把小刀剖竹篾。那男人有双温和的深蓝色眸子,五官虽有些凌厉,但见了岳明漪,神情中却带着一丝窘迫。 明漪瞄了眼男人手上的斑竹,不怀好意地笑了:“我就说这寒月斋的竹子怎么就少了两根,来我这儿吃白食,还砍我的竹子玩儿?”他坐到金丝楠榻上,抬起皮鞋勾住男人僵硬的脚踝,眯眼笑得狡黠,“仝山,我对你太好啦?” 仝山愣了一会儿,脚踝跟腱处一直被人摩擦,不由得烧了一脸通红。他挪着矮板凳躲到一边儿,咳了好几声才嘟囔了一句:“你怎么还数竹子?” “我这竹子可金贵,叫湘妃泪。”岳明漪就欺负仝山这种粗人,故作惋惜瞧着那根竹棍,边叹气边摸了根烟出来,“娥皇女英的泪洒在竹子上才得了这个种,啧啧。” “这,咋弄啊……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3 首页 上一页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