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非雨的呼吸在那一瞬凝固了,他颤抖地凑了过去,想要听清白落梅扇动的嘴唇之中到底会吐出什么样的话。你还能抬起手吗?你还能碰一碰我吗?是谁?可迎来的只有一口喷溅在脸上的污血,耳际那孱弱的心跳声逐渐消失,只留下了一双无法聚焦的眼睛。 引发骚乱的银灰狼犬哀嚎一声,撕心裂肺,闻者尽数后退一步,捂住刺痛的耳朵。它沾血的面颊上全是愤恨不甘,疯狂地冲着周围的人吠叫,没人能听懂它的话,没人能理解这只狗为什么癫狂至此。它摆出要扑杀所有人的架势,不许任何一个人靠近白落梅的尸体,自己却时不时用鼻子去顶白落梅的脸颊,指望这个女人动一动,指望飞扬跋扈的神色再一次回到白落梅眼中。 “我会躲在你的影子里,一直查下去。” 五年前,荀非雨信誓旦旦对白落梅说出这句话。行走在光里的女人,潜藏于暗影的男人,这就是白落梅和荀非雨的关系。可是没有光的地方,哪里会有影子呢?就算艳阳高照,这个世界对于荀非雨来说,已经成为了永恒的暗夜。 “这怕是那个女的养的狗哦,”路人交头接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唉……叫得我脑壳痛。” “怎么会自杀呢?还有枪,是个警察吧?” “报警了噶。” “哎哟,让一哈,警察来了!” “诶……那条狗呢?” 1月16日,距离立春还有13天,天府三街再度发生高坠时间,死者为特案一队队长白落梅,享年32岁。同一时间,警方在坠楼地点——金融大厦26层,发现了激烈的搏斗痕迹,于中庭发现向南的遗体,死因枪杀,子弹出自白落梅的手枪,初步判断两人发生搏斗,白落梅击杀嫌疑人后,因失血过多,不慎坠楼而死。 匆匆赶来的警察拉起黄线,人群扔在探头探脑。阴云骤起,挡住日色,宗鸣的面孔掩映在人流中,抬手看了眼掌心的白梅花瓣。细雨飘下时,宗鸣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把红色纸伞,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夹杂着柳然和孙梓的痛哭,那二人恨不得再给向南的尸体补两刀,一时间叫骂拉架声不断,宗鸣只觉得吵闹。 他两指碾着那片花瓣,眼神怔怔看着前方:“你……” 站在雨中的人是荀非雨,雨水冲掉了他脸上的血渍,被稀释成粉色的血珠滚到男人的衣领上,而宗鸣分不清到底是雨还是泪。他愣了一会儿,微微伸出手想把伞递给浑身湿透的荀非雨,那人却警惕地后退了一步,眼神落在了宗鸣手里的梅花上。 “她的身上,也有一样的东西。”荀非雨的嗓子已经嘶哑,他乞求似的看着宗鸣,双眼噙满了泪,“宗鸣,说点什么吧?你说点,什么吧……我为什么找不到她的魂魄?她不是刚死吗?为什么……” 雨水冲走了那片飘落下来的花瓣,宗鸣的眼神顺着雨水流动,他缄默不语,闭上眼笑了笑。荀非雨绝望地向后退了一步,浑身如遭雷击,满眼不可置信。死亡和绝望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着,荀非雨心里只觉得荒诞。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江逝水近乎崩溃的哭叫声格外刺耳:“呜……狗,狗哥,快来,谭哥哥失血过多,他已经冷了!救命,我该怎么办!” “什么?!”荀非雨大惊失色,他看了一眼宗鸣,“打120!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呜呜,祝望山,祝望山陵园,我搬不动他……车子熄火了……” “好,好,我过来,你别着急。” 就在电话挂断的瞬间,荀非雨看到了宗鸣悲哀的神情。男人握着伞的手分明颤抖着,他的眼下尽是裂纹,衣领之中还夹着一片花瓣:“别过去。” 荀非雨的视线越过宗鸣的肩膀,看向那个被搬入救护车的裹尸袋,他嗤笑一声,决绝地转身离去。霎时,空中响起一声天狗的悲鸣,路旁的宠物犬齐齐望着昏暗的天空,不断发出悲切的呜咽声。 紫电搅起云旋,躲于桃树之下的江逝水瑟瑟发抖。最近的医院赶过来至少要半个小时,谭嘉树还在不停地呕血,脸色愈加透明。之前蝴蝶里没有回音时,江逝水就已经开始不安,她驾车拐下高速,让蝴蝶将自己带去谭嘉树所在的地方,刚走到陵园山下,她便看到了那一株和五神宫本部如出一辙的桃树。 它的主干已经越过了柳树顶端,垂下的枝条挂满赤红如炎的繁花,每一朵都散发着浅淡的光华。纸蝴蝶围着飞花之处盘旋,它们不断上下,其中几只身上已经沾了血沫。陵园中丛生的鬼气让江逝水胆寒,她冷得连吐出的空气都化为白色,只有接触到桃花才会觉得暖。 “谭哥哥?谭嘉树,你在吗?”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陵园里回响,耳侧还传来似有若无的饮泣声。这副光景对江逝水来说何其熟悉,她当时去找肖华,不就是这样吗?独自一人,戴着这副血玉墨镜,在黑暗之中绝望地呼喊:“你在吗?求求你……回答我……” 她太害怕了,怕自己重蹈覆辙,因为这三年之间,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毫无进步。江逝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突然咬起牙,向着桃树的方向疾步跑去。哪怕身上越来越冷,传来的痛越来越剧烈,江逝水也不想再经历一次当时的痛。一路上有惊无险,桃花总是恰到好处地驱散开挡在江逝水面前的鬼气,她喘着粗气来到树下,才看到奄奄一息的谭嘉树。 那个男人当时已经失去了意识,他左手握着一把刀,右手的小臂上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桃树的根系在血泊中汇聚隆起,仿佛是依靠着他的供养,才能生长到这种地步。江逝水死死地捂住了嘴,她摇晃着跪了下去,呜咽着爬向谭嘉树,撕开自己的衣服扎在谭嘉树的伤口上:“你……” 感受到身边的震动,谭嘉树勉强睁开了眼睛,厚重的睫毛闪了闪,他伸出手去,半途就被江逝水紧紧握住。想要说些什么,涌出的鲜血却呛进了鼻腔和喉咙,谭嘉树无力地笑了,这时还向江逝水眨眨眼睛:“你……不该来,找我,去找非雨哥。” “我不来找你,你就死啦!”冷汗浸透了江逝水的衣服,她想要把谭嘉树扶起来,那人却又呕出一大口鲜血,吓得江逝水面如土色,“我不动了……你也别说话了,对,救护车,得叫救护车!” 她松开谭嘉树的手去翻手机,谭嘉树望着她笑:“……我现在,还不会死。” “你不能乱来啊!” “……没有乱来,你进城的时候,没有看到鬼吧?” “啊……是……” “只有这棵桃树能做到……这是小叔的遗骨啊……” 桃木镇邪驱恶,种植在能够俯瞰全城的高处,将即将爆发的鬼潮闭锁在了月亮的阴影之中。可惜十六年前谭昭已死,妖监会找不到他的遗骨和妖丹,那次无力应对,但这一次,谭嘉树做到了。他缓缓闭上眼睛,五脏六腑像是被人从内捣碎一样痛苦,一行眼泪滑落出来,滚进泥土,江逝水呜咽着替他擦汗:“桃树,是宗医生给的吧,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成都这里养阴,在日蚀的时候发生鬼潮,后果难以设想,就算用了叔叔的遗骨,你也救了很多人……不要哭……救护车就要来了,你撑着点啊!” “你明明知道,救护车救不了我的命。” “……” “放心,我……咳咳!不会死,现在不会,真的,咳!” “别说了!” 江逝水脱下外套,她弓起身替谭嘉树挡雨,眼泪却不停地落在男人的脸上。谭嘉树扯起嘴角笑了笑,他长叹一口气,悲伤地闭上了眼睛:“我,不会为了小叔而哭,他存在,就是为了鬼潮……为了救这里的人,我,来不及去救白落梅……她应该,已经死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警察内部因为白落梅一事分出了明显的派系,在昨晚问话之时谭嘉树就已经注意到这一点。来回三拨人,第一拨挖坑钓鱼,试图从他这个“白落梅熟人”的嘴里获取一些不利证据;第二拨人义正言辞,透露出诸多细节,想要论证白落梅是清白的。第三拨人,一老一少,年迈一些那位很有威望,自我介绍说姓朱名毅,是已经离休的老局长。 谭嘉树明面上的身份,至少在普通警员眼里,是白落梅的暧昧对象。而这位老局长挥退其余人员,坐下来擤了把鼻涕,望了谭嘉树好一会儿,伸出满是后茧的手,与谭嘉树握了握,不由得皱眉:“常用枪?……的人,越发大胆了。” 没有发声的三字是妖监会。盯了眼自己手上被枪磨出的茧子,谭嘉树挑眉颔首,向朱毅鞠了一躬。问询室内灯光很暗,朱毅满头白发,面容倒显得更加清晰。他左脸上有一道长疤,导致左侧嘴角微微上提,始终无法很好地闭合,老人递来一根烤烟,浅浅抽了一口之后才说:“天亮前我放你走,那边让你安分待着……陪我说会儿话吧。” “那我找个话题?”谭嘉树抱起手臂,叼着烟笑了笑,“没猜错的话,白落梅是你调去特案一队的。” “是我,”朱毅拿出眼镜布,先挨着眼角点了一下,“我一直觉得,她这样的人,待在特案一队才是最安全的。小白是当年警校各项第一,明明该做刑警,却被调到打拐办公室……并不是因为她没有能力,而是这人……”
谭嘉树嗤笑:“她不够圆滑,在你们腐败的上层里,这种人活不下去。” 朱毅扫了谭嘉树一眼:“你小子不太礼貌。” 谭嘉树晃了晃自己被拷在座椅上的左手,笑而不语。他被叫来警局问话时,当时兵荒马乱,显然发生了什么大事,那必然是白落梅跑了。这疯女人被指控和向南勾结,如果没有决定性的线索,必然不敢这样栽赃白落梅这种烈性子,那这一环,谭嘉树用脚指头都能想清楚——白落梅最近定然和向南有联络,她贸然偷跑,去见向南的可能性极大。 导致白落梅遭到陷害的,不仅是白河所查到的东西,那些所谓的利益输送并没有实据,不能精确地指向某个人。而向南,这个会说话,能行动的凶嫌,才是上层最大的威胁。如果再加上一个满脑子正义道德的白落梅,想要压下来,怕是只有杀人灭口一条路。念着旧情才把白落梅关起来,这种陷害,某种意义上能看作是保护,毕竟向南只有死路一条,而白落梅说不定还能洗脱嫌疑。 “她太傻了。”谭嘉树拧着僵硬的脖子,戏谑地瞟了朱毅一眼,“你是这么想的吧?最清楚荀非雨和白落梅关系的人,是不是她的老上司你?” “那她离开医院,又是否受到你的协助?”朱毅眼神一凛,“那边和我们,一直都是亲密的合作关系,只有你。” “何必这么紧张?”谭嘉树眯眼一笑,“真不想配合,你们的人还能找到我?” “态度一致就好。” “我倒是有点儿好奇,您年纪这么大了,图什么呢?” “……” “钱?权?两只脚都踩进土里了,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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