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非雨是被噩梦吓醒的,他梦到了一片无光的暗夜,天狗一族站在水下对着漆黑的夜空嚎哭,一声更比一声凄厉。荀非雨在夜色中奔跑,迷雾逐渐裹挟了他的视野,良久,他才在昏聩之中听到仝山绝望的呼声:“醒过来!” “哈——!” 他睁眼立刻翻身起来,头结结实实撞在了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的江逝水吓了一大跳,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向坐于地铺之上的荀非雨,她虚起眼睛看向窗外,那太阳缺了个角,难道是自己眼花?还是大白天看到了月亮?她甩了甩头,努力清醒过来:“狗哥,几点了?” “九点半,”荀非雨闷头检索新闻,他紧皱眉头,“没听说啊,今天日蚀吗?” “啊,昨天我听到了。”江逝水一拍脑袋,她听车载广播提到了这事儿,“妖监会提前做准备就是为了今天,有阵法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什么叫为了今天?” “啊?哦,几周前五神宫那边儿就得了天文站的消息,没说具体日子,但就是最近,成都能观测到日全食。” “……这有什么好忌惮,科学现象。” “没有光啊,没有阳光,就会有鬼。” 对于鬼来说,他们寄生的地方不是夜色,而是阴影。当月亮的影子彻底遮挡太阳,整个城市会陷入长达数小时的昏黑。如果要诱发鬼潮,这一天就是最好的时机,所以妖监会提前布置阵法,送走了殷知和陆沺。而这些事,荀非雨都不知道,妖监会甚至没有知会警方。 “收拾一下,赶紧回去。”虽然没有必要事事交代,但荀非雨心里总归生了根刺,他愈加不安,赶紧冲进卫生间洗漱。 等退房手续结束,荀非雨发现江逝水已经戴上了墨镜,举起手机开始拍摄初亏。天空并非蓝白,云层也为其让步,底色的蓝已经变深,太阳周围的色彩如同妖气冲天——橙中带血色,余光正一圈圈向外扩散。荀非雨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拎起江逝水往停车场走:“别看了,快走吧。” 一路拥堵,驶上高速路时,天空中太阳的形状倒更像月亮。荀非雨手握方向盘,从额头到手腕,青筋频频外跳,涨得让他疼痛难忍。江逝水偷偷瞄着荀非雨眸中越来越浓重的忧虑,她叹了口气戴上墨镜,想欣赏一下日色缓解压力,却在车辆正前方看到一条狗:“啊——停车!” 没有预想中的碰撞声,也没有急刹的摩擦声。江逝水缓缓睁开眼睛,那只狗已经跳到了引擎盖之上,双爪穿过玻璃,直直跳入了江逝水怀中。这时候江逝水的墨镜已经滑落,而那只狗并未消失,它亲昵地摇着变成白骨的尾巴,用裸露的头骨蹭蹭江逝水的手掌。 荀非雨瞥了它一眼,松了口气说:“是犬鬼……你和刘心美救助过的狗。”他突然觉得不对,“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10:02分,月亮的阴影已经挡住了大半个太阳。 幽绿的双眼骤然从阴影中睁开,正对上白落梅苦恼的神色。边牧抬起兽爪舔了舔,几步走到白落梅身边,侧头冲其余的犬鬼威吓一声,一众黑影从窗框鱼跃而出,继续搜索向南的踪迹。边牧蜷到白落梅的脚边,它喜欢人的气味,温热又鲜活,只可惜这个女人听不懂自己所说的话。 她时不时站起身,拿出手机却发现电池已经耗尽。愈加焦灼的情绪让边牧急得刨地,它冲白落梅吠叫,却看到白落梅诧异的眼神,那女人张了张嘴:“刚刚,你在说话?” 它应该遇上天狗了,这几个无声的字眼直接插入了白落梅的意识。她惊喜地挠了挠边牧的下巴,回头看了眼天边的日蚀,笑着说:“怎么会……是日蚀的原因吗?他什么时候能到?你可以带我去找荀非雨吗?”
边牧摇摇头,又微微颔首,它静静凝视着白落梅的眼睛,靠过去轻轻拱了拱白落梅的小腿。那里的伤处还有血的余味,昨夜的奔跑挣开了缝合伤口的线,但白落梅无暇管顾自己的伤痛。她揽住边牧靠坐在窗台上,一人一犬凝望着日蚀:“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什么时候到?” 我不知道。 边牧只是隐约能感觉到,另一只犬鬼借日蚀的时间,应该能跑到天狗附近,不必再等晚上继续赶路。那块肉赋予了它们不同的能力,边牧可以聚拢所有的犬鬼,而跑去报信的一只则拥有了极强的感知能力,那一群犬鬼中只有它能察觉到天狗的位置所在。 “也就是说,在一定的范围内你们能通感,超过那个范围就不可以。”白落梅皱了皱眉,她不确定这只犬鬼能不能听懂自己的措辞,“保险起见,得等荀非雨回来之后我们再行动。” 天狗离开之前的命令,也是要等他回来之后再行动。那个人告诉边牧,之后所遇到的每种情况都有毙命的可能,危险不亚于吃天狗的肉。它并不害怕,因为眼前这个女人是个普通人,她的眼中也没有任何畏惧的神色。 我会保护你。 “谢谢,小狗,你有名字吗?” 没有,姐姐死了,没有名字。 “你的姐姐是哪一个?双马尾,个子有点矮的罗忆?瘦弱,皮肤很黄的杨雪?……有纹身吗?” 项链。 “她叫刘心美,”白落梅苦笑,“大小姐啊,我以为她只是挂个名呢。她的名字是美丽心灵的意思,跟外表和性格都不太搭。” 边牧垂头陷入了沉思,忽然,几道黑影跳上了窗框,赫然是之前跑出去侦查的犬鬼。它们激烈的吠叫着,边牧幽绿的兽瞳一瞬变得尖利。霎时间,它仰天长嚎,周遭的昏暗尽数裹在它的身上,白落梅又看到了那只庞然大物。不等她反应过来,边牧已经向她疾步跑来,叼起她的衣领,直接将人甩到了自己背上。它扒住窗框向外一跃,在渐渐昏暗的光线中一举跳到远处的树冠之上。 树梢在白落梅身上划出数道伤口,但悲号的犬鬼并未停下脚步,高速移动下白落梅难以呼吸,她捂住口鼻,单手拽住犬鬼的鬃毛怒吼:“……等荀非雨来了之后再行动!这样过去太莽撞了,没有能通知他的人吗?你,你在哭吗?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时间了。 “什么意思?” 现在不去,就没有机会了。 留下那句语焉不详的话,犬鬼的身姿盖住了太阳最后的余晖。它高高向上跃起,四足踏风向着城市中心狂奔。这个时间点,城市之中仍然灯火通明,从高空向下看去,许多人也在向上仰望。猎风入刀,白落梅周身愈加寒冷,而犬鬼此刻也已经开始颤抖。它落在一栋大楼的信号塔上,冲着天顶嚎叫。 白落梅皱眉望向犬鬼所看的方向,月亮阴影周围竟围着一圈猩红色的光环。而那个圆形的阴影竟然不是固定的,它——应该说是它们,一堆人形的黑影挤在黑色的洞窟之中,徒然嘶叫着向外伸出自己的手臂,它们的挥舞导致了边缘的流动,不断试图爬出,又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回去。 在那一瞬间,某个黑影睁开了血红色眼睛,直直望向了白落梅。
第一百一十九章 是自己眼花了,还是见多了异象,自己已经疯掉了?白落梅埋下头,双腿一夹犬鬼的腰腹,直冲EDM公司旧址赶去。她忍不住回头看,日色已经被完全遮蔽,阴影的边缘仍在流动之中,风声带来似有若无的哀泣,越往EDM靠拢,四周就越发昏黑。犬鬼顺着墙壁,垂直90度向26层的破口猛冲,白落梅紧抓枪套,强忍失重的恐惧。 不到一分钟,犬鬼便攀入了EDM职员办公室的窗户。它四肢伏地将白落梅放下来,分散化作八只,匍匐在地向前探查。这里过分安静,白落梅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她单手将电击枪举于耳侧,另一只手摸出最后一张符纸,弯腰抹上小腿渗出的血渍。向南真的在这里吗? 凄冷的风从走廊的破洞里吹入,吹得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咔啦乱滚,它滚到一双皮鞋面前,被人抬脚踩得完全瘪了下去。一段散发着古怪气味的烟灰掉落在皮鞋旁边的水洼中,残存的火星微微刺啦一声。两只乌鸦扑扇着漆黑的翅膀,它们诡异的红眼灵动地转,一息之间飞扑出去,四爪协力撕碎了高空中飞舞的纸蝴蝶。 站于人民公园亭台上的明漪陡然呕出一口血沫,他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城市上空飞舞的蝴蝶尽数与乌鸦徒劳地缠斗着。黑气自月亮的阴影中溢散出来,与常世中蔓生的鬼气相互勾连,布置于此处的阵法却不见丝毫运转的痕迹。没有鬼潮,连一只冥鬼都没有出现。 白落梅贴着墙壁缓慢向声音的源头靠去,她第二次来EDM公司,抬头看去,皲裂的天花板上全是当时灭火留下来的焦黑水痕。墙缝之中已经生出了蒿草,随着风慢慢晃动,一片带绒毛的草叶飘落直下,带动其上的水珠,敲在水洼上,滴答一声。 边牧嗅闻着地上的气味,它小心翼翼挪动着步子,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刚才同伴传递来的讯号分明是发现了什么,但现在,它甚至感觉不到那两只探路犬鬼的气息。忽然,风送来一缕让人目眩的烟味,正当边牧想要吠叫,白落梅却伸手捂住了它的嘴。女人向上看去,那一缕青蓝的烟从走廊转角处飘来,断断续续被风搅散,如果白落梅没有记错,那里对向的是消防通道口。 她深吸一口气,这股味道白落梅绝不会认错,是大麻的味道,前头那个人多半是向南。但她不敢贸然暴露,这种无人的环境,哪怕有犬鬼在身侧,白落梅也不敢随便暴露出自己的位置。眼下的情况分明对向南有利,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手段,仅凭让警方找了这么多天却毫无踪迹,就足够让白落梅提起一万分的警惕。 就在这时,边牧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它无法准确描述自己的状态,血脉里某种因子仿佛因为这种异样逐渐开始躁动,每一寸的骨髓都在叫嚣,而身侧另几只犬鬼的状态如出一辙。椭圆的兽瞳在一瞬间缩小,拉出一条狭长的细缝,它弓起背四下环顾,却没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白落梅咬紧牙关朝前走去,她躲在一个倒在走廊上的柜子之后,侧耳去听不远那拐角的动静。连绵不断的滴答声,但犬鬼也没有闻到一星半点的血味,什么叫没有时间?同伴传出来的信息有误吗? 突然,那只躺在白落梅衣袋里黑色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白落梅没来得及掐断,刺耳的响铃声直接打破了26层的寂静。她猛地转过身去,掏出真枪直指缓步走出来的男人——向南勾着一抹僵硬的笑,反拧着手举起手机,喉咙中发出了干涩的声音:“白落梅……来了,不打一声招呼?” “另一只手拿出来!” “别紧张,没拿任何东西。” “裤兜扯出来,快点!” “小题大做。” 他看起来衰老不少,脸却有些浮肿,恍然之间竟觉得脸上的褶皱被填满了。向南缓缓拉出两个发黄的裤兜布,白落梅注意到他的指甲有四处崩裂的痕迹,流下的血已经凝固在甲缝之间:“你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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