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吸毒了还能是个人吗?脑子都烂掉了。”林霜干笑,抬手抹了把泪,“隔了三个月,我才听到林玲的消息,她说她能找到路子还钱了……还说,一定要报警抓我,那时候她会告诉警察她爸干过的事,要求警察对我从轻发落。” 一个年轻女孩儿能找到什么人去帮她还钱?林霜以为林玲只是嘴硬,当晚还找了几个人去向三儿入股的酒吧捧场。可是就在那个酒吧里,林霜看到了林玲,她的妹妹跟在王志身后进了包间,没一会儿就引起了骚乱。随后赶来的向三儿发现林霜也在场,直接找谢玉把她拖了出去。 “两年前,我见她最后一面,就是那场仙人跳两个月之后。”林霜有些哽咽,“她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找我,我当时检查出怀孕,晚上心情好,遛遛狗,谢玉就在不远处看着我。可是……林玲不知道啊。” 那天晚上的风里有股血味,林霜怀里的吉娃娃一直朝着草丛的方向吠叫。她逐渐有些不安,回头想要叫谢玉的时候,林玲却从那草丛中钻了出来。比起读大学的时候,林玲瘦了太多,她双眼下凹,吊着青黑的眼袋,骷髅似的手指紧紧抓住林霜的衣服,任由狗咬住腕子也没放开:“林霜,林霜……”
“你放开!我要叫人了!” “姐……” “……” “他们,是一伙的,你别跟向三儿在一起,你要赶快跑,不然我们谁也活不了!” “什……” 飞过来的是一把刀,直直钉在了林玲的肩膀上。林霜僵硬地回过头,谢玉正站在坏掉的灯柱下,悠闲地点了一根烟。他森冷的眼神,瞄着林玲就像看待一只将死的猎物,林霜咬牙拔了小刀,一把将林玲推了出去:“你跑啊!我操你妈傻了!叫人,快跑!救命!救命啊——!” 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就是林霜最后看到的东西,她待在向三儿身边这么多年,还有毒瘾,根本就不敢去报警。能做的事情只有哀求,连猜测背后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她只能想,或许是向三儿念着肚子里有他的种,结果却看到了戴着指虎的荀非雨。 林霜的视线不经意落在了荀非雨的手指上,她仰头苦笑:“谢玉跟我说,反正我都要死了,不如跟他睡一觉,换个明白。睡,就睡啊,我就这点用……他跟我说,我妹仙人跳,没想到失败了,那个男的还劝林玲自首,结果被你修理了,还说打死我的人也会是你。” “啊?”荀非雨一愣,“什么?” “一定是你,因为你没有人管。” “……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谢玉这么告诉我的……还好你有点良心,我没死成。没把这些东西带进棺材板里。” “这个先不管,我有个问题。” 荀非雨眉头紧皱:“林玲最后跟你说的话,他们是一伙的,谁和谁?” 借钱给她的人,和向三儿是一伙的?那么借钱给林玲的人是谁?一定不是向三儿或者向南,因为这些人被林玲所鄙弃,她能接触到什么人?林霜死命地想,她紧紧咬着下唇,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狗哥,我要是能想到,我早就报警去了……” “向三儿已经死了,你现在就能去报警。” “那个人呢?” “……” “我只记得一件事,林玲有个关系很好的老师。” “……好,我得走了,你保护好你自己。” 荀非雨随身带着白落梅的名片,他掏出一张放在林霜面前的桌上,对着木愣的女人说:“我救你一次,你信我第二次吧。打电话给她,白姐是负责这一系列案件的警察,也是一直帮我的人,林霜……现在回头,不晚。” “我打。”林霜撑起身体,笑了笑直接拿出手机拨打那个电话,但她却皱了皱眉,“怎么占线?” “忙人,”荀非雨翻了个白眼,他叮嘱道,“我有任务在身,不能留下来保护你……给你转了两千,有机会你就去成都找她。你没错,林霜,你活下来也很重要。” 他扭头接起江逝水的电话,冲林霜挥了挥手就跑向了路边停靠的车。江逝水从驾驶室探了个头出来,低声问要不要送那女人一程,荀非雨回过头去,却看到林霜迅速变装混入了人群,他失笑说:“这女人……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保护自己,活在那种环境的人,多少都会点。” 江逝水伸手接过荀非雨扔来的录音笔,望着沉入江水的日头叹气:“你不会啊。”她让出驾驶座,整个人蜷缩在副驾驶上,挂着一只耳机听起录音,“林玲……这个线索,白姐姐应该会高兴的,吴辉仙人跳那件事终于有点头绪了。” “我记得我没当着你说过这事。”荀非雨诧异地瞄了一眼江逝水,他启动导航往宾馆开去,“你咋子晓得安?” “谭哥哥和叔叔不瞒我啊,”江逝水挤挤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失落,“除了你,也没别人惯着我。” “不参与进来是好事,妹妹。” “我不也给你留了时间吗?” “那你还听。” “你也没拦我呀,狗哥,我不是小孩子啦,你多信任我一点吧。” “……不是不信你。” 四处都是危险的讯号,藏在暗处的眼睛,现在是否仍在注视着每一个人?荀非雨无法确保江逝水的安全,他侧过头笑着,江逝水却发现男人眼中竟带着脆弱。她在荀非雨眼中是什么呢?或许是妹妹的倒影,就像一块被捧在手上的冰,怕她碎了,又怕自己的热度将冰融化成流逝于指尖的水。 车开到干道上的时候,泸州市郊的高空上迸射出一发璀璨的烟花。街边上停了好几辆车,几个年轻小姑娘举起自拍杆拍照,荀非雨瞄了江逝水一眼,笑着问:“你要去吗?还有时间。” “我不去。” “不喜欢烟花?他们在许愿。” “对烟花吗?那太伤心啦。” 江逝水放下车窗,夜风吹起她的长发,空气中弥漫着化学燃料余烬的味道。荀非雨不免皱了皱眉,玻璃上也映着烟花转瞬即逝的光。江逝水凝望着天顶的烟火,轻声叹了口气:“……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没有。” “录音里,你也听出来了啊。一定是你,因为你没人管,因为……你是白姐姐的卧底。他们在利用你,用你和白姐姐当挡箭牌。” “……” “对不起,我不该说出来吗?” “没事,我只是觉得我是傻逼。” 被人利用,心甘情愿为向三儿当了五年打手,以为自己在伸张正义,实则早被他人利用,成了向三儿的免罪金牌。荀非雨听完林霜的说辞已经隐约感受到了这一切,但他却想要避开,这对他来说,实在是难以接受:“原来……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 “人都是这样的,哥哥。”江逝水回头一笑,她岔开话题,“就像我觉得,跟烟花许愿很残忍一样……所有人都在看着你,指望你,觉得你很美丽,很令人向往,所以向你许愿。” “但他们都忘了,烟花也在熄灭啊。”
第一百一十八章 “明天是农历初一,成都市将有机会观测到几十年难遇的日全食,一共分为五个阶段,初亏,食既……请市民在观测日全食时注意安全,请勿拥挤,避免发生踩踏事故。初亏预计发生在上午9:15分,持续六个小时……” 老式收音机播放着夜间电台,新闻之后接了一段舒缓的轻音乐,凄清的箫声衔住二胡的饮泣,古筝绵密的摇指填补其中的空缺。易东流垂眸守在一旁,见宗鸣靠在躺椅上闭了眼,上前伸手要关上收音机,却听到了宗鸣的叹息:“……您还想听么?” 宗鸣沉默不语,笑了笑说:“这支曲子叫宁月。”他转眼看向屋外的夜空,星子闪烁,唯不见月色,“今夜一过,月亮也不再沉寂。” “易某愚钝,总是难以理解您的隐喻。”易东流危襟正坐在宗鸣身侧,鬼气凝成一张方凳,灯下没有任何倒影,“这些话,应说给想听且能懂的人。” “东流认为谁符合这个条件?” “妖监会的岳先生、谭先生,警局的白队长,还有荀非雨。” “那你确实愚钝。前两人会装作不懂,后两人……不指望他们能明白。” “所以您会被人误解。” “是刻意曲解,不论说与不说。” 你要记住,人总会找出各种理由去背弃自己曾坚信的东西。任何神圣之处,如果未能满足人的夙愿,必然变作一片荒芜。躺在坟冢里的神明、大妖都说过类似的话语,人对于妖的评述,从来都是基于它们的价值。皮毛作衣肉为食,炼油制烛,敲髓明灯。 易东流吐字掷地有声:“那就应当向他们证明,您的价值在于何处。预见也好,诅咒也罢,于人有益,总有人接纳。您不曾尝试,何至于……失望至此?” “凭什么要向他们证明?我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您终究还是轻视人类。” “你错了。” “轻视?”宗鸣一声冷笑,抬手关上了收音机,“睁眼只能看到乌泱泱的人群,稍稍落眼便觉得是轻视,呵。” 他的视线从上至下,与旁人根本就不在同一高度,制造出这些矛盾的,或许本来就是宗鸣骨子里渗透出的傲慢。相处几十年易东流早就习惯,他无语凝噎,只能以沉默来熄灭即将迸发出的火花。还好宗鸣只是笑了一声就走上楼去,易东流抬眼时已经找不到那人的踪影,他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收拾起桌椅,良久才低声说:“易某和荀先生,都曾是人啊……” 犬鬼看护着白落梅,直到太阳升起前的最后一刻。白落梅的精神紧绷了一整晚,她强忍着疲劳搜索了整栋二层小楼,除了一个生产日期是今年12月的酸奶盒,并没有什么别的发现。但这至少能证明,在生产日期之后的这几天,有人曾经在这个废弃的垃圾场暂留过。而这个人,多半就是在窗户上留下“血”字的向南。 玻璃上涂的是蜡,血迹绕过蜡油的边缘,正好能显露出那几个字。白落梅回头看着屋中那支已经燃尽的蜡烛,弯腰抠下一块蜡泪,比对之后只能估计是同一根。“明天”已经到来,但问题是,没有犬鬼的帮助,白落梅如何能去往EDM?她无法做到绕开所有的摄像头,也没有代步工具。向南没有留出清楚的时间……而且他为什么能知道白落梅一定会到这个城南垃圾场? 如果自己在半路被抓,一切准备都会功亏一篑。并且直到现在,白落梅还不能确定向南要对自己说些什么,自己是否又能承担起这份秘密情报的重量,将其公之于众。她靠在窗边,低头数了数烟盒里剩下的烟,弯腰捡起半截烟头点燃,心情复杂地抽了一口。温暖的太阳从两座山的夹缝中爬起,投射在她身上的光却让白落梅感到寒冷,她拉出脖子上挂着的吊坠,翻开之后看了一眼,上头是女儿的照片。 石块哐哐敲击金属的声音回荡在废弃的垃圾场内,白落梅点燃一块蜡油,涂抹在女儿的照片之上,任由火舌舔舐掉那张娇小的脸蛋。再过两天,就是她女儿的七岁生日,那孩子跟前夫姓徐,现在估计已经改过了姓名,跟前夫一起回到了江苏老家。白落梅有些怅然,蹲下来伸手拢住那一小团火苗,将头埋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宝贝,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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