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命啊,”向南抬起右手,眼珠微转,瞳孔却没有丝毫变动,“你知道多少?” “你指什么?” “我告诉你的东西。” “不该是你对我坦白吗?” 两人突然陷入了沉默,白落梅仍不敢放下枪,她半眯着眼试图看清向南的状况,但他佝偻的身姿在黑暗之中却不甚清晰。看来自己不说,向南也不会说下去,白落梅翻了个白眼,啧了一声说:“……所有的事,都是你们团伙作案吧?手够长啊,政府里是不是也有你们的人,步步构陷我和荀非雨,你侄子让他当线人那天,是不是就已经埋好了坑害我的线?” “告诉我,向南。”白落梅抬了抬枪口,向前迈出一步,“现在只有我能帮你,到底是谁在你们背后?你的团伙里到底还有什么人?殷千泷,程钧,姚远,还有谁?” 没有任何回应,向南似笑非笑地看着白落梅,机械地往后退了一步。白落梅眉头一皱,她忽然觉得四周少了些什么。往下一看,那些犬鬼竟不见了踪影,白落梅猛地回神,下意识向旁边一滚,堪堪躲开破风而来的子弹。她震惊抬头,向南双手握枪,脸部还保持着凝固的笑容,只见他的嘴唇动了动,一股黑水涌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滴答。 “我操你妈!”白落梅迅速站起来往反方向狂奔,她大口喘气,这是什么状况?犬鬼呢?! 身后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格外轻,就像鞋底平平地在地上摩擦。向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白落梅面前的走廊却无止境地延伸着:“你想知道真相吗白队长!” 隐约的狗叫声从远处传了过来,白落梅似乎在走廊尽头听到了犬鬼的声音。就在这时她的小腿一阵抽痛,左脚突然被地上生出的藤蔓卷住,身体重重砸到地面的碎砖块上。向南的声音陡然出现在白落梅的背后:“你为什么能保证我的安全?” 白落梅反手砸了向南一枪托,她双目怒瞪,趁向南垂头时迅速拉开两人的距离,望着那个扭曲的身形狞笑:“套我的话?看来你是成心想死啊!你把那些犬鬼弄到哪里去了!” “警察还弄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怕被人笑话。”向南虚起眼睛,高抬起右手捂住刚才被白落梅痛击的额头,他双膝弯曲,摇晃着站定,“犬鬼是自己走的,有更好的去处,为什么不走呢?” “更好……” “死亡。” “你妈的,向南!” “至于真相,你……” 向南又一次举起了枪,他定定看着白落梅,眼角留下一行黑水:“永远……都别想知道。” 连续数声枪响后,白落梅没有等来预计的疼痛。她缓缓睁开眼睛,边牧嘴里衔着一枚弹头,右眼已经被子弹贯穿。它的脖颈处汩汩冒着黑血,单眼死死注视着向南,边牧垂头冲白落梅呜咽一声,一个箭步便朝向南扑了过去。向南扯了扯嘴角,随着砰砰的声响,走廊周围的玻璃上出现了数个黑色的掌印。 掌印向白落梅的背影追了过去,而边牧却在半途停了下来,它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后背却突然一痛:数只鬼手从天花板直插下来,宛如数根利矛,将它残破的身躯钉在原处。哀切的嚎叫声响彻整层楼,而楼上楼下似乎根本就没有人听到犬鬼的惨叫。白落梅越跑越远,可脚下的路根本就没有尽头可言,它就像是一个活物一样,下一脚踩上去,立刻就会往前再挪好几米。 只有杀了向南才行,或许只有杀了这个男人,白落梅才能逃出眼前这个迷宫。 她立刻站定,回头一望,果然向南就站在不远处。白落梅灵光一闪,举起双手冲着向南笑了笑,缓缓将电击枪扔在地上,一脚踹了过去:“谈谈,别动粗。” “你也能屈能伸啊?”向南也不去捡那把枪,他朝前走向白落梅,“谈放过你的代价?” “你会吗?” “投降了……那你,下跪吧,磕个头,怎么样?” “……行,只要你放我走。” 白落梅苦笑,双手已经开始有些酸痛,她双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手紧贴在地面上。依靠越来越近的足音,白落梅判断着向南与自己的距离。那个人拖动着双脚,笑声越来越近:“啊……你也有向我下跪的时候,哈哈,真想把你高高在上的道德伪装撕下来,挂在我家的墙壁上,那场面一定,非常漂亮。” 还有十步。 “白队,你别执着这个案件不好吗?破坏我们的生活,有什么意思呢?” 还有三步。 “真相就是你会死在这……” “不一定吧!” 白落梅猛地抬起头,迅速拔出别在后腰的92式手枪,眼中寒光一闪,避开向南的射击,一脚踢在向南残废的右脚上。电光火石之间,白落梅的肩膀直接撞在了向南的肋骨上,她双膝跪压向南的锁骨,一举将人按在地上,而枪口正对向南的眉心。白落梅冷笑一声,抬手甩了向南一耳光:“老娘警队防身术第一名,跟我打?说!” “说……”向南的瞳孔微微闪了闪,他突然瞪大眼睛怒吼,“开枪!” “什么……咳!” 天花板扎下来的鬼手插入了白落梅的后腰,利爪划开了骨头周围的皮肉,那只腐败的黑手抓住了白落梅的腰椎,轻轻往上一提。哇的一声,白落梅口中喷出一口鲜红的热血,直撒到向南的脸上。直到这个时候,白落梅仍然没有开枪,她的双眼已经开始模糊,如瀑的冷汗滴落下来,白落梅却岿然不动:“你……被,你还……咳——哈啊……告诉我……你没有,我是,来救你的。” 向南的眼中映着白落梅摇晃的身影,他有些怔愣,双手却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覆盖在白落梅握枪的右手上。不间断的黑气就像控制木偶的细线,操纵着向南的每一个关节,他笑得极为绝望,努力在白落梅吐出的鲜血中寻找呼吸的余地:“我……对不起,你。控制……不了……” 白落梅愤怒地嚎了一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掰开了向南的手指:“是谁……是谁!” 这时,第五只手搭在了两人的手上。那冰凉的触感让白落梅一个激灵,她僵硬地转过头去,脸庞拂过几缕带着水腥味的长发。 嘭—— 一声枪响,向南迸裂的脑浆溅在了白落梅的脸上。 鬼手如潮水一般消退,将白落梅掀翻在地。她仰躺在地面上,背后的伤口正在不断失血,无论如何,自己应该无法活着走出这栋大楼了。月亮的阴影已经逐渐移开,显露出太阳的本貌,她所追寻的真相,又在什么地方?
一双手臂将这个女人扛了起来,带她轻快地走过一片狼藉的回廊。七零八落的犬鬼尸体歪倒在血泊之中,边牧向着前方徒然伸出了爪子,它想抓住什么?失血过多带来的混沌让白落梅无法思考,她似乎听到了轻细的哭声,那是年轻女孩的悲鸣,死在这里的小姑娘们,狗仔白河,站成一排,似乎正在目送白落梅最后一程。 他们的口型,像是在说对不起。 被推出窗外的一瞬间,白落梅清楚地看到了弯月似的太阳。自己的身体从未像现在一样轻,思路也逐渐清晰起来,她终于明白了宗鸣的暗示,立春早,梅花要凋谢了。玻璃窗上的字眼被她忽略了两个字:别接电话。 “你后悔吗?”风中传来某人缥缈的声音。 白落梅睁大了眼睛:“我……死不暝……” 轰隆一声,大地上溅起一朵血花。
第一百二十章 10:41,拥堵的高速路上,荀非雨焦躁如热锅上的蚂蚁。那只跑来的犬鬼只说边牧在垃圾库里发现了白落梅,但由于长途跋涉,它耗尽了所有气力,在江逝水怀中化作了一捧灰烬。由于日蚀,四川的信号传播受到了严重的干扰,江逝水边哭边拨打妖监会一行人的电话,可无论是谁,都显示无法接通:“怎么会这样?蝴蝶也没有效果!叔叔……谭哥哥……” 在荀非雨和江逝水离开的这几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新闻播报,没有实时热搜,他们俩被隔绝在车辆的汪洋之中,犹如被困孤岛。那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荀非雨不再多等,他爬到后座,让江逝水过来开车,自己一瞬变回狼犬的模样:“你小心,我跑回去。” “狗哥?!”不待江逝水反应过来,狼犬已经推开汽车的天窗,闪电似的飞扑出去。 她只能看着狼犬跳过好几辆汽车的顶部,消失于高速公路旁的树林之中。江逝水勉强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她爬到驾驶座上,低头持续不断地拨打着几人的电话。半小时后,车流终于开始移动,一只纤弱的蝴蝶撞入驾驶座的窗缝之中,江逝水眼睛一亮,却听见那头谭嘉树虚弱的声音:“……你们,在哪儿?” “谭哥哥!出什么事了?一直联系不上你们……” “……非雨哥呢?” “半小时之前跑回去了,我们离成都界还有60公里……你,怎么了?” 另一只蝴蝶落在谭嘉树的胸口上,他嘴唇微动,喉咙里呛出的热血染污了洁白的领子。谭嘉树躺到在祝望山陵园那棵桃花树下,四肢不由自主地抽动着,眼前的桃树已经高过了绿柳,花瓣所掉之处,鬼气荡然无存。攒动的根系冒出地表,贪婪地吮吸着谭嘉树口中溢出的鲜血,在那些红艳花朵的映衬下,谭嘉树的面孔更加苍白,甚至翻出死灰:“……我没事,对不起,非雨哥,我没有,去救她。”混乱和疼痛让谭嘉树语无伦次,“来不及了……” “谁?”江逝水紧紧攥住手机,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你在说什么,不要吓我,你在哪儿?我来找你……谭哥哥!” 好像有人在阴影里打翻了一盒月亮装饰品,树影动摇如新月,斑驳交错,一道微光穿过槐树的叶隙,让那月牙落在了宗鸣手上。旋即,白雾顺着天顶流泻下的微光攀升上去,绕过铅灰的云雾,携起风中颤抖的小鸟,越过重重人海,降落在金融大厦的楼顶上。 金融大厦29层是一个观景台,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人们扶着护栏向下望去,半是惊慌半是尖叫。他们挤向狭窄的通道门,撞到种植在花坛里的梅树,惹得一时落英缤纷,悉数被风卷到了护栏之外。被风扬起的白雾拖住数片柔软的花瓣,又轻又缓地降落于血泊之中,荡起一串细微的涟漪。 她的腰椎摔成了两截,四肢关节处因高坠而血肉模糊,暴露出森森白骨。左手上紧握着一把手枪,弹夹落在一旁,四颗黄铜色的子弹反射着斑驳的光。浸润着鲜血的警官证从胸口的荷包里掉了出来,孙梓在照片里笑得憨傻,此时却显得极为讽刺。 循着鲜血气味赶来的狼犬撞开看热闹的人群,咬住旁人的衣领将他们扔开,人们惊呼一片,狼犬却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女人身边。它的四足上尽是烧伤,左脸上插着撞碎的玻璃片,湛蓝的眸子里写满不可置信,一步一跌撞,扑通一声,摔倒在白落梅的身边。白落梅的双眼还未完全失神,她的指尖颤了颤,眼珠缓缓移向笼罩在头顶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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