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犬鬼的眼睛里,小楼二层的窗边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影子是由两截组成的,整个胸腹空无一物,仅由几条黑线勾连。他的眼睛眨了眨,滚了一圈后,扯起一个令人恐惧的笑容。边牧龇起一口尖牙,单爪刨地怒吼着,身后几只犬鬼立刻飞扑上楼,白落梅当即反应过来,可当她看向二楼的窗户,却发现那间屋子亮了起来。 “嘭”的一声,白落梅一脚踹开了破旧的木门。她已经来到二楼那个亮着的房间,屋内正中,一根白色蜡烛正随风摇晃着。漆黑的乌鸦站在窗框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它振翅而起,一头撞死在玻璃上。在飞旋的鸦羽中,暗红的血液顺着窗户流下来,却显露出几个字。 白 EDM 明天 等你 “汪!”是那个气味的主人! 稍早的时候,江逝水说自己想去拜访杨雪的父母,荀非雨便一个人来到了江阳区的反时针发廊。他掏出手机,皱眉按下了一串号码,没多久,他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喂?你是?” “林霜。” “操……” “出来,你跑不掉。” “哟,这口气,狗哥啊?” 窸窸窣窣,显然是收拾东西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红发女人便从发廊里慌慌忙忙跑出来,她左右张望,一咬牙冲进旁边的巷子里,没成想却被荀非雨反拧手臂压在墙上。林霜不惊反笑,拧着水蛇腰便往荀非雨身上贴:“狗哥,向三哥都已经死了,你在哪儿高就啊?不如,找个地点,咱们找找乐子?” “我要是好这口,早八百年都得艾滋死了。”荀非雨一声冷笑,他松开钳制,将林霜推到垃圾箱旁边,“戒毒成功,还算有点人样了哈。” “我呸。”林霜收起谄媚的样子,她悻悻点了根烟,“你牛逼啊,我身份证都换了,你能找到我?” “你还给你姨妈打钱,就随便找找。” “……爬开,有事直说,我没钱。” “聊聊天,给你五百。” “”就五百,一千! “三百。” “好,行,五百!”林霜气得踹了荀非雨一脚,将包臀裙拉下来了些,堪堪遮住丝袜上的破洞,“这是看你当时放我走的面子上哈……还有,老娘新名字叫Linda,别乱叫。” “洋盘哦。”荀非雨啧了一声,笑着跟上。 林霜,今年25岁,但吸毒史足足有八年。15岁时,她从泸州农村出来投奔身在成都的小姨,在向三儿开的洗脚城里找了个工作,阴差阳错被向三儿看上,当了他的地下情人。荀非雨对她印象很深,她那双狐狸眼睛勾得几个打手都想上去试试,向三儿也分外喜欢她。但两年前,林霜已经怀了向三儿的孩子,向三儿却让荀非雨动手,直接打掉她的孩子。 用手打,打死也没关系,因为向三儿说这女人的孩子不是他的。 当时林霜已经被毒瘾折磨得面颊溃烂,她患有艾滋病,孩子生下来多半也带毒。荀非雨当时甩了林霜一巴掌,将向三儿的通话录音甩到了执迷不悟的林霜面前:“孩子打了,我让人抓你进泸州的戒毒所,不然就死。” “给我点钱……”林霜那会儿才23岁,她搓着双手哀求,“向三儿不会放过我的,给我点钱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他看在孩子的份上才不会弄死我。” “他要是当你死了,就会放过你了。” 把人打到半残,联系白落梅送到医院,最后直接扔进泸州的戒毒所。孩子肯定是没了,荀非雨也不在乎林霜是否恨他,两年过去,他几乎都忘了有林霜这个人,直到那天要回忆这五年向三儿和向南的关系网。向三儿的亲信几乎全部折损在翡翠大厦,露水情人不少,但去过向三儿别墅的女人,算来算去好像就林霜一个。 他当时就去查了林霜的去向,虽然林霜也有隐藏,但毕竟知识水平不高,社交账号照用,还每个月给姨妈转钱。不费吹灰之力,荀非雨就锁定了林霜现在的工作,或者说是卖淫地点——泸州反时针发廊。他叹了口气,本来也不指望林霜好好过,戒毒也算好事。 这会儿林霜带他去了星巴克,她装出熟练的样子,用蹩脚的英语说了句:“iced Americano,两杯,名字写Linda。”旁人对她那渔网丝袜指指点点,林霜面露尴尬,还是端着咖啡和荀非雨走到外头,点起一支细烟,“出来卖又怎样,至少不要身份证。说吧,找我干嘛?” “先叙叙旧,”荀非雨灌了口咖啡,苦笑着问,“对不起啊,你的孩子。” “向三儿死了你都会道歉啦?”林霜抱起手臂横了荀非雨一眼,别过头去抽烟,“狗非雨,别说你有苦衷,我不会感谢你的,但我也不恨你。我没文化,现在知道了,艾滋母婴传播……我的孩子,生下来跟着我这样的妈,也不会幸福。” “你没回过成都?” “我哪敢回啊!要命哦,不对,向三儿都死了你怎么没被抓?” “……动点脑子。” “……我操。” “怪说不得,当时那个警察来了都没抓你……”林霜的面色从震撼到惊喜,她咧开嘴笑了好几声,皱着眉,眼眶瞬间染上红意,“啊,你妹妹,我记起来了。当时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坏啊。” 荀非雨呼吸一滞,他偏过头紧紧闭上了眼睛:“我还是没抓到向南。” 林霜眼神闪动,张了张嘴,只憋出三个字:“这样啊。” “你是向三儿最喜欢的情人。” “……那都是过去了,他还让你来打死我。” “他说你怀的不是他的孩子。” “放他娘的狗屁!老娘跟了他之后就没买过了,不然他要把我腿打断!” “所以,他当时为什么要我打死你?” 虽然说这是马后炮,但回想起来,当时林霜和向三儿的态度都很奇怪。前几天还卿卿我我,向三儿当时还在看要把自己名下哪套房产过给林霜,后来立刻就要荀非雨打死她。如果不是被戴绿帽,荀非雨还真想不到别的理由,但林霜为什么会说孩子是她保命的唯一途径呢? “我看你啊,要是个女的,多半都要爬到向三儿床上去。”林霜笑得苦涩,她撩开那一头干枯的红发,“都五年了,你怎么还在查?一点线索都没有。” 荀非雨知道她不想说,但时间已经不多了:“向南A级通缉令你没看到?林霜,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你妹妹是怎么死的?” “奸杀,被弃尸在麓湖美术馆。” “……” “林霜。” 两行清泪从林霜眼眶中滚落出来,她望着荀非雨,终于撇下了嘴角:“我曾经,也有个妹妹……那孩子也姓林,叫林玲。”
第一百一十七章 林玲,林霜小姨的女儿,一年半之前在天府三街跳楼自杀,那会儿刚满20岁。这个名字对荀非雨来说非常陌生,但她做的事,却解开了荀非雨和警方的疑惑——林玲就是那个参与两次仙人跳的女大学生。凭借王志的只言片语,根本就不足够找到这么一个人,更何况她已经死了。 江边的浪涛声盖住了林霜掩面痛哭的呜咽,她断续讲述着两年前发生的事情,唯一的听众荀非雨,脸上就算染了夕阳的余晖,还是苍白不堪。女人泣不成声,她想抽根烟来平复情绪,被水沾湿的指腹却无法擦燃打火机,晃神之间,一簇火苗出现了林霜面前,荀非雨握着打火机对她苦笑:“我真庆幸……要是,我当时鬼迷心窍杀了你,我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这个迷。误入歧途,你没必要为她的死愧疚。” “你……没必要对我温柔,我有错。”林霜凑上来点燃了手中的烟,靠在椅背上干笑,“狗哥,你听过一个说法吗?成都,是一个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我以前还在农村的时候,天天听我妈这么说。” 几十年前,林霜家里为了给刚出生的小舅舅上户口,“不得已”将7岁的小姨送养,收养人给了五千块,说会把孩子带到成都。直到林霜12岁那年,小姨回来寻亲,却寻到一窝蚂蟥。 “我妈说,小姨家有钱,家里养不起我,让我去成都。” 7岁和15岁,不同辈的人,却有同样的命运——被自己的原生家庭放弃,就因为是个女孩。家里人推说养儿防老,只给了林霜车费和几件新衣服,要她赶紧离开家去做工。小姨心疼她,叫女儿让出半张床给林霜睡一夜,那天晚上却出了事:“我在洗澡的时候被姨夫强奸了,林玲虽然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从那个家里逃出来,没有文凭的未成年,只有洗脚城愿意让林霜去工作。她跟了向三儿之后第一件事,就想要报复:“我知道向三儿喜欢我什么,年轻,没见识,用钱就能解决问题。我就一直哄他,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染了毒瘾也好,我听话啊,他就帮我做事……狗哥,我在家里也听话,但别人就觉得,我听话是应该的。” 就这么过了几年,林玲考上了电子科技大学。林霜也说不清这女孩儿到底是不是同情心作祟,林玲总有各种办法找到林霜的出租屋,有时候留下一些钱,有时候,带来了警察,要把林霜抓去戒毒所。当时林霜只剩下憎恶,那个衣冠禽兽似的姨夫投资赚了钱,女儿也出人头地,为什么还要来毁掉她来之不易的好生活? “你干了什么?”荀非雨心中苦涩,“我有点印象,谢玉当时抓了个人去水库砍手。” 林霜抬了抬眉,点头应声说:“是我姨夫,我让向三儿帮我出气。他搞烂了林波的厂子,让他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谢玉几刀下去,剁光了他摸过我的手指头。哈哈哈!”她失控地笑着,“他倒好,忍不住就跳水库死球咯,债,谁来还啊?” 追债的人跑到林玲的学校,当着所有人的面泼了她一身红油漆,小姨的工作单位门口被人刷了一整面前的狗血,没多久就被单位辞退,人也发了疯。林玲毅然退学打工,每个月跪着拿几百块去给高利贷公司的人磕头,林霜就在门缝后边看着,心里却没有半点舒坦的感觉:“我那时候才知道,家破人亡是什么感觉……我毁了她的一辈子,她还发短信给我,让我自己看着好好过。” 不能算了吗?林霜去求向三儿,却吃了一个闭门羹。人说是你当初执意要做,现在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当晚林霜就把自己的存折翻了出来,包括向三儿送的房产,少说也得有个七八十万。她刚想跟向三儿打电话,心里那点不甘心又冒了出来:“这么多年,狗哥,这么多年我都没听到一句道歉,我就想看她求我,求我帮她。她能跪着求高利贷公司,怎么就不能跪我!要是她当时救我,我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吧?” “然后呢?”荀非雨听得头皮发麻,“你表妹去找了向三儿?” 林霜摇头:“没有,我打电话告诉了她全部,她咒骂我恶毒,绝对不要我帮忙。” 荀非雨哼了一声:“我想不到你能做这种事……不是人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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