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激动就拉扯到了伤口,痛得冷汗直冒。商冬青一瘸一拐地跑出来叫医生,谈话被迫终止,白落梅却在停车场如坐针扎。殷千泷咬准了警方没有强力的证据给向南定608案的罪,如果仅起诉她这一起受害案,她作为被害人,不用修改五年前的证词,也不会因为五年前的虚假证词受到起诉。 这正好是警方的死穴,警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608、杨雪案和殷千泷案是一起连环杀人案。杨雪胸脯上的齿痕因为腐败不可辨认,只能说有,但无法证明是向南所咬——没有DNA残留。荀雪芽的尸体腐败情况比杨雪更重,且她被砍掉右腿这件细节本来就和后两起不符。目前为止,所有的生物检材都出自于殷千泷身上,前两起只是“疑似”,也就是说,不靠殷千泷的证词将三起串联,那前两起就无法一同交由检方起诉。 “帮凶”这种说辞,只能用来吓唬商冬青这种对法律相对来说不够熟悉的人,但对于殷千泷则完全不凑效。殷千泷自己就是法律顾问,她明白自己作为证人,拥有“作证豁免权”,没有人可以从法律层面上谴责她不出庭作证这件事。 白落梅强忍着自己的怒火,她再也不管什么警察的素养,确实如同谭嘉树和柳然所说,这女人死了该多好?!殷千泷实在太过自私自利,又会钻法律的空子,油盐不进的程度堪比塑料布。白落梅让商冬青劝她,之前也安排过杨雪的弟弟妹妹过来,现在荀非雨父母也过来了,殷千泷居然还是不为所动。 就因为她没死,她活下来了,她就能枉顾死者的牺牲? 但一提到“荀非雨”,白落梅突然回想起来,殷千泷最后那番话是说给谁听的?那时候拿着电话的人在门外,她看不到画面,也听得不算真切,可殷千泷难得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正当这时,孙梓拉开了侧门,满脸愤懑地叹了口气:“那女的是个疯子吧?” “她最后的话是对谁说的?!”白落梅一把拽住孙梓的衣领,“荀非雨?” “对,”孙梓僵硬地点点头,“当时病房里只有三个人,肯定不是对商说的,那就是荀非雨。” “果然……” “什么?白队,我还要继续跟程钧吗?” “跟,你滚下去,我要去个地方。” “哦哦,那我走了,你注意安全白队。” 果然,殷千泷认出了姚远,她知道了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弟弟,却不能接受自己为弟弟牺牲,弟弟让自己帮忙。帮忙?姚远会劝殷千泷去作证?白落梅似乎找到了突破点,如果姚远是唯一能够触动到殷千泷的人,那她能用的最后一步,不就是眼前这个正搀扶着“父母”走向停车场的姚远吗?
第九十五章 白落梅等那一众人开车走后,自己才来到一家位于青羊区基督教福利院。作为“荀非雨”的姚远曾在这里参加过“绘画心理治愈”活动,她拿出警官证同几个老师交流后,跟院长一起坐在了教堂门外的长椅上:“我想要了解照片上这个人,他经常来吗?” 院长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年女性,她自称姓黄,推着一副瓶底厚的眼镜打量一番后,惊讶地说:“这男娃儿长得多凶,倒是经常过来看我们这儿的自闭儿。上回买了颜料来,还给了好几百块钱,说是代替姐姐给的。” 荀非雨没有姐姐,有姐姐的人是姚远。黄院长说起姚远陪孩子玩的景象,笑得颇为慈祥。很多大学生志愿者只是来打个过场,但他们低估了这些孩子的心理戒备,和交流照顾的困难程度。有的孩子不会自己吃饭,有的大小便失禁,一些志愿者小姑娘看到口水流到自己手背上,差点儿把喂饭的勺子一起扔了。 “可那孩子不一样,他很耐心。”黄院长握着白落梅的手笑,她感谢主带来了一个帮手,细数那个年轻人的善良行为,“他身上的衣服一看就很贵,小孩子擦上了鼻涕也没有生气,反而抱着,握着那些孩子的手教他们画画,说自己小的时候也希望有一盒完整的颜料,跟姐姐们一起画画。愿主赐福于他,早日和姐姐团聚。” 姚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算聪明,因为频频露出马脚;不算邪恶,至少会对孩子展现耐心。可他对荀非雨又是那么自私,强占着荀非雨的人生不肯让出,擅自放弃荀非雨坚守的信念。白落梅只觉得矛盾,或许人本来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物。她临走前塞了四百给黄院长,咬着烟回到车上,翻看岳夏衍发给自己的资料:京郊孤儿院的合照,第一排蹲在地上的孩子又黄又瘦,被岳夏衍圈出来标上了姚远二字。 但白落梅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最左边推着轮椅的女孩儿,和现在的江逝水没有什么差别,仅仅是将五官放大了而已。这又跟妖监会有关吗?但白落梅恐是无暇去整理其中的曲折,她只注意到了地址:北京。怪不得姚远说话有时莫名其妙带着些儿化音,四川话发音靠前,姚远说话倒更有些京腔。 如果拿着这些去联络姚远,是否能说服姚远,帮忙让殷千泷供述出更多的线索?缉毒大队那边一无所获,向南的所有熟人摸排个遍,都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殷千泷作为他的情人,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当然,这需要白落梅砸出一个突破口,而姚远就是最佳人选——他的自私,他的心善,都可以牵引到姐姐殷千泷身上。 但这件事又有它的不可操作性,白落梅啧了一声,姚远和程钧现在是恋人关系,惊动姚远,可能就会惊动这条围着姚远转的蛇。她自己出面去接触姚远绝对是最差之选,因为“白落梅”这个名号,在608任何一个相关者眼里,都是一条咬住不放的恶狗。可她也是最有理由追查到这些事的人,她为了608案与前夫离婚,好几年没有见过女儿……白落梅甚至不得不去考虑接触姚远的危险性,无论凶手是程钧还是向南,这两者都相当危险,她不能再让队员去承担这种风险。 “孙梓,等我通知,”白落梅心一横,拨通电话冷声说,“之后我订好时间,你拖住程钧问话,至少一个小时。” 翌日,谭嘉树与荀非雨一同出现在西南分部,一前一后帮殷知和陆沺把行李搬上SUV后备箱。荀非雨一开始还疑惑,陆沺一个青壮年为什么要让自己来帮忙,等看到陆沺眼角的皱纹,荀非雨不由得吃了一惊。陆沺看到他俩一块儿出现也皱了皱眉,他欲言又止,扶着咳嗽不止的殷知上了后座。驶向双流机场的途中,陆沺还是没忍住,他低声问坐在副驾驶上的荀非雨:“你们……关系好吗?” 谭嘉树挤挤眼睛:“住一块儿除了性生活都挺和谐的……我操非雨哥你打我干嘛?这不是还没尝试过吗!”
“谁他妈要跟你过性生活,爬!”荀非雨敲他一个爆栗,一脸诧异看着陆沺,“他大人有大量,不计较我把他掀下楼顶了,还好没摔死。” “那还是摔死好。”陆沺翻个白眼,“批话多。” “哈哈哈你也会说批话多。” “你喜欢说。” “哦对,我还忘了问,你给我发消息道别了?” “……啊,是,毕竟算是最后一面了。” “你也看得出来,”陆沺歪头一笑,他紧紧握着殷知颤抖的手,“我要死了。” 上车时荀非雨就闻到一股古怪的味道,像是荀雪芽以前养过的多肉,因为浇水太多导致叶片从内沤烂,散出一种似酒的腐臭。一时间连嬉笑打闹的谭嘉树都沉下了脸,荀非雨按下窗户吹着冷风,车厢中只剩下殷知压抑的呜咽声。好一会儿,荀非雨才低声问谭嘉树:“妖监会,没有救他的办法?” “要是有的话我会坐以待毙?!”殷知那哑嗓子几乎在嘶吼,她双手捂着脸痛哭,“别说了!陆沺你别笑,我让你不要笑了!不要笑了……” “我很抱歉,荀非雨。”步入登机口前陆沺冲他挥挥手,低头鞠了一躬,“在这种时候离开,对不起。” “……你好好养伤,别管我的事了。” 荀非雨干咳两声,深吸一口气,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殷知已经拽着陆沺离开了。那两个人的离开,就像他们出现时那样迅速,又找不到任何理由。荀非雨很难接受陆沺马上就要死去这件事,返回谭嘉树那间出租屋的时候还一直在叹气:“他才五岁……养得这么好,要是个人,估计是个神童。就真一点办法没有?” “没有。”谭嘉树也不免叹了口气,他侧头看着荀非雨苦笑,“我算是……看着沺沺长大的吧,要有的话,我会不想救他吗?他不像你和霏霏,沺沺那种妖是没有妖丹的,也不存在传承,所以,之前妖监会也说他们丙级特遣队是一次性管制刀具。” “这称呼真轻贱,就因为命短……” “其实妖监会的人都活不长,岳叔算是长寿了。” “哈?他才四十多。” “嗯,我叔叔三十六岁就死了……岳家人其实普遍活不过三十岁。哈哈哈,都是一群短命鬼啦,二十多就半截身子埋进土里去了。” 除开谭岳左三家,妖监会其他家族都不选任能力者作为家主,因为能力者短寿,都被安排在天干部门处理灵异案件。左家与谭岳两家又有不同,左家是因为人丁衰落,现在拥有左家血脉的也就只有左贺棠一个人。谭嘉树瞥了眼荀非雨掉在裤腿上的烟灰,眯起眼一笑:“我和夏衍的家族全靠岳叔,才把权从那帮老头子手上抢过来……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当个普普通通的人,一块儿和我那早死的爹妈吃顿热饭,添个弟弟妹妹,看他们长大成人。” “你从来没说过你爸妈去世的事情?” “又不是什么好事,干嘛拿出来破坏你心情哈哈哈!” “节哀?” “我不伤心,我连他俩的面都没见过。” “我爸是天干乙级,死在讨伐黑蛟的路上。”谭嘉树笑得颇为还念,“我是遗腹子,我妈知道之后生生气死了,大出血。主家把我送到青行叔叔那儿去,没几年他也死了。我们那一代人,霏霏,江家妹妹,夏衍和我,后来加上沺沺,怕是要江妹妹一个人给我们送终。” 仝山记忆里那只黑蛟极美,荀非雨甚至记得它那墨玉似的鳞片在阳光下投射出的斑斓倒影,他不知道该对谭嘉树说些什么,他没有立场为任何一方进行辩解——或许这两者注定要彼此厮杀,不可共存。谭嘉树像是察觉到荀非雨所想,他也只是笑着说:“其实要站在那只黑蛟的立场上,我不觉得他有什么错,他被古人锁在井下面,就像北新桥镇海寺下面那只龙……他们对人的恨很重,而且因为他们的寿命极长,意识不到自己的报复对象已经更新好几代。” “前人种下的因,要无辜的后代来承受,本来就是一种错。”荀非雨叹气,他想到宗鸣对人的敌意,望着公路,也不知道会不会经过宠物医院的门口,“可我也没立场说什么,怪老天吧,操他妈傻逼。” 谭嘉树愣了几秒,他盯着荀非雨的侧脸浅笑:“确实,本来也不该什么与生俱来的仇敌,没有人生下来就有错。”见荀非雨转过头,谭嘉树耸了耸肩扔去手机,“你给江家妹妹打个电话,我前天让她帮我买了点东西,我们顺路去拿一下,接她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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