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哪儿?” “西南分部学养花啊。” “……哦。” “怎么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怎么会。” 算下来荀非雨也快一周没有回过宗鸣的宠物诊所,从和谭嘉树单独出门那天晚上开始算起。倒不是想和宗鸣置气,他边抽烟边苦笑,荀非雨只是没有精力分给宗鸣,没空去探究宗鸣身后的秘密。可一旦待在宗鸣的身边,自己的视线根本就不争气,他总是忍不住去看去想,哪怕眼前是天堑深渊,如果只是看的话,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那天左霏霏说的话,其实荀非雨也想过——只要旁人提起“宗鸣”那两个字,不论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会放下一切去想他的事。 “除非你不想要他的爱。” 当时荀非雨不想和左霏霏生出龃龉,他明白那丫头是好意,但喜欢一个人,对他来说本就是不求回报的——他喜欢程钧那么多年,什么时候要过程钧的回应呢?要说自己有奴性也好,他总是轻信熟人,相信既然成为熟人、朋友,就不该随意去质疑对方。宗鸣有自己的难言之隐,荀非雨能够理解,所以当谭嘉树邀请自己去出租屋暂住的时候,荀非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下来。 原因无他,宗鸣并不想看到谭嘉树,宗鸣的状况也不适合与妖监会的人接触太过。那天引发的异象既然左霏霏看到了,谭嘉树和明漪应该也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自己和谭嘉树待在一起,至少可以杜绝谭嘉树对宗鸣情况的打探。荀非雨瞄了谭嘉树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点儿愧疚:这人好心好意说不想惹宗鸣厌烦,自己还处处设防,真就左右不是人。 “你别叹气啊,”谭嘉树对上荀非雨偷瞄的眼神,他朝着前面灿烂一笑,“不过我最近也得选选棺材盖儿,看看哪种材料方便起尸,到时候变鬼了你可别急着弄死我。” 荀非雨一口呸在窗外:“你他妈就不能说点好的,买什么了不能邮到你自己那儿?让江逝水一小姑娘给你拿快递……你不会真买个棺材吗?毛病?” “算算三十六岁,也就剩十年。” “……” “开玩笑啊,前几天你不是说你要出去见你妹妹的高中同学吗?” 荀非雨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他不懂谭嘉树为什么还能笑出来。自己跟陆沺不是很熟,对他即将到来的死只有惋惜,可是谭嘉树,荀非雨提起嘴角苦笑半晌,一直摇头说不出半句话。谭嘉树瞧着前面堵车,突然松开方向盘,凑过来摘下荀非雨的帽子,伸出手揉乱了一头银发:“你这长相太打眼了,银发蓝眼一口川普,看你是想上抖音街拍。我给你买了染发剂,自己不会用,让江妹妹教我,也算是久违和她一块儿吃个家常便饭吧。”
第九十六章 冬风猎猎,江逝水裹紧羽绒服缩在西南分部会客厅内,双手捧住一杯姜茶取暖。这几天成都的气温已经降到0度以下,外头虽没有下雪,也不算艳阳天,阳光舍了明黄,反像是月亮惨淡淡的白。西南分部处于阵法之中,其中的花草树木不受外界影响,明漪也只在衬衫外头穿了件蓝底金线马甲,正在挑选院里开得较好的月季。江逝水冷得脸色发青,苦着脸对明漪说:“四川没暖气真的好烦呀……诶,叔叔你干嘛把花骨朵剪了?” “打头而已。”明漪掰下两个嫩青色的花骨朵,随手扔到地上,“底端这些骨朵本就晒不到太阳,开出来的花泛白,没什么观赏价值还浪费养分。”他盯着顶端那俩粉紫色花团,笑意格外温和,“帮我选条丝带吧,剪下来,你一会儿拿给谭嘉树。” 江逝水打了个喷嚏,挑出一条深紫色的缎带,快步跺着脚跑到明漪旁边,眼见他剪花,自己看着都心疼:“开在枝头上多好呢?嘉树哥哥喜欢鲜亮点儿的颜色吧,叔叔你怎么……光剪紫色这一捧?” 不待自己说完,江逝水已经明白了。身为《乍见之欢》的作者,她很了解自己笔下的仝山——那是明漪眼中的仝山,这个人爱好种花,最喜欢的品种叫做“空蒙”,恐怕就是明漪现在剪的这一种。它的花苞有江逝水手掌那么大,每一片花瓣带着曲折的波纹边,阴天闻起来隐隐有股茶味混合的大马士革香。 见明漪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江逝水也不好打搅他的心情,只能回去收拾好给荀非雨买的染发剂,规规矩矩边喝茶边等明漪将花准备好。可是现如今做这些事,又有谁看得见呢?她接到谭嘉树电话后,匆匆抱着花跑到街边候着,怀里这一大捧花倒是掺了几朵杂色,和浅紫比起来,越看越觉得俗:“用得着这么明显吗?搞得像谁不知道你想送给谁一样……在他活着的时候送去多好。” 虽然身份都是天狗,可荀非雨毕竟是独立的个体,明漪此举就像是把荀非雨当成个活体墓碑,江逝水看着花就觉得膈应。她越想越烦躁,都没听到远处响起的喇叭声,江逝水撇撇嘴,干脆一头撞到花束里,连头发丝儿下面都卡上了几片花瓣。坐在副驾驶上的荀非雨嗤了一声,下车跑到江逝水跟前,拎着那丫头的后颈大笑:“幺妹,别人想不开都是撞豆腐自杀,你撞花怕是死不了哦?” 她气恼地瞪了荀非雨一眼,抱紧那束花钻进后座,对上谭嘉树似笑非笑的眼神又往后缩了缩。谭嘉树只耸了耸肩,视线便移向了蹲在街边抽烟的荀非雨,他半眯着眼睛,透过后视镜盯着江逝水手上那束花:“之前非雨哥都在车上抽烟,见你之前让我靠边散了散味儿……这花香气太浓,闻着让人讨厌。” 江逝水皱眉,撇撇嘴轻声说:“是送你的。”她瞄了眼荀非雨,“狗哥为什么不回宠物医院?明明对宗医生那么明显……” 可是,看起来宗鸣也没有特别在乎荀非雨。那人还是老样子,喝茶晒太阳,该说是胜券在握呢?还是漫不经心?江逝水咬住下唇不再说话,谭嘉树亦是但笑不语,好一会儿,他才冲荀非雨挥挥手:“手机排号快到了,你赶紧上车吧,再不去菜都凉了。” 一路上江逝水都在留心荀非雨对这束花的反应,不过谭嘉树和他一直在聊今明两天的日程安排,除却打了好几次喷嚏之外,荀非雨倒没有特别在意那花。江逝水松了口气,正好趁着下车偷偷把花扔进了垃圾桶。谭嘉树预约好的餐厅叫陈麻婆豆腐,位置在成都富力天汇背后,三个人还没走到,便已经看到长长的队伍。 荀非雨回头揽过江逝水的肩膀,笑着解释说:“这是百年老字号了,川菜麻婆豆腐创始人开的馆子,上回谭嘉树问,没想到是你和一起来吃。” “好吃吗?”谭嘉树拿着手机排号去找前台要菜单,回头招呼荀非雨和江逝水上二楼卡座,“非雨哥有没有推荐的菜?” “没有,我第一次来。”荀非雨挑眉,凑过去随便画了两个勾,“点家常菜,这个三角峰*可以,再来一盘冷吃兔,江逝水能吃辣。” 百年老店似乎都喜欢用古色古香的装潢,雕花屏风分隔开的雅座倒有些像闺阁中的床榻。荀非雨时不时透过镂空雕花看着外头的情况,待菜上齐了,便把鱼换到自己这边,低头帮江逝水把大刺拆了。谭嘉树不太能吃辣,夹块冷吃兔,吃得跟慷慨赴死似的,刚吃两口就灌了一肚子茶水。江逝水和荀非雨忍不住笑,谭嘉树任由他俩嘲弄,一顿饭倒是吃得开心。 等三碗糍粑冰粉上桌,江逝水才想起自己拿到的染发膏,她递给谭嘉树的时候荀非雨摇摇头:“就这个小东西,放你那出租屋门口也没人要,还要人江逝水给你拿?我看说明书就会弄了。” “能叫她出来吃饭不是挺高兴的吗?”谭嘉树被辣得满头大汗,苦着脸对江逝水一笑,“霏霏和夏衍哥都忙,算下来咱们四个也很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江逝水其实不是很明白谭嘉树眼里那种怀缅,在她记忆里,自己和谭嘉树、岳夏衍似乎并没有很多交集。第一次见面时谭嘉树就莫名摆出一副很熟络的样子,今天上午岳夏衍给明漪打来电话还不忘问一句逝水妹妹还好吗,可她完全不记得岳夏衍的样子,只好闷头扒了口饭。荀非雨看得好笑,伸手揉了把江逝水的头:“多吃点,还饿就给你加个菜。” “我不饿!我小鸟胃!”江逝水恶狠狠瞪了荀非雨一眼,“我不吃了!” “能吃是福啊,干嘛生气哦!” “你讨厌啊!我不能吃!我吃很少!” “好好好。” 谭嘉树白眼直翻,给了荀非雨一手肘:“你怎么对女孩儿说话呢非雨哥?不过我还以为你以前肯定吃过才推荐这家。不是很贵,菜也挺好,怎么不来?” “怕吧。” “……怕什么?孤独?” “算是。” 掰着手指头数,荀非雨差不多有五年不曾这么开心地吃过一顿饭。他生在一个多口之家,捎带上一个来蹭饭的程钧,每到晚餐,荀非雨都很期待——不为母亲那不太好的厨艺,也不是期待桌上出现“自己喜欢的菜”,他只是喜欢餐桌上浓郁的烟火气。大哥和程钧会聊学习上遇到的问题,老爹骂同事,老妈说菜价像飞机起飞,雪芽抱怨住宿条件不好,学校食堂难吃。
热闹,有时心情不好,还会觉得这几个人很嘈杂。但当荀非雨耳边失去了那些声音,跟着向三儿去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觉得寡淡无味,耳朵里空荡荡的,风吹来还有点痒。自此以后他几乎从不踏进餐馆一步,出租屋内堆积着无数外卖盒——因为出去吃饭会觉得嫉妒,别桌的欢声笑语,别人的轻松快乐,明晃晃摆在荀非雨面前,却告诉他这不能属于我。 川菜重油重盐,香料辣子加的多,与现在的荀非雨来说算不上多好吃。变得敏感的舌头还在痛,可他心里却觉得轻松,比那天联系上李姝丹还要轻松。哪怕是找到真相,荀非雨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进入这个与自己脱节了五年的社会,但今天他却发现自己还是有这样的时候。 只要谭嘉树在场,他就不会冷落每一个人,荀非雨虽然说得少,但江逝水和谭嘉树有来有往的说笑却让荀非雨找到了一丝五年前的感觉。说是第一次也不为过,毕竟在宗鸣那个冷冰冰的医院里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热闹的影子。荀非雨若有所思地别过头,他还是想从江逝水嘴里听到关于宗鸣的消息,他连连看了江逝水好几眼,却还是低下了头——找存在感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多了倒显得矫情。 “宗先生最近还好吗?”没想到谭嘉树会主动去问江逝水,他冲呆愣的荀非雨一笑,“陆沺回去之前还想跟他道个别。” “啊……”江逝水笑得勉强,她看着荀非雨的脸色,苍白地笑着说,“他就是头只嚼茶叶不吃细糠的猪!还有什么不一样啊,送他去养老院得了!” “你小心被打,”荀非雨按着兜里的烟盒,抠破了那层锡箔纸,摇摇头起身说,“我开车去看看布阵点,晚上七点我回来,谭嘉树你送江逝水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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