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与无常的对比,永远是天地间最让人心醉的东西。 这人取刀时,往后探的手缓慢而稳定,每一分每一寸的移动保持在同一的速度下,这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人的动作能大体保持某一速度,已非常难得。然而这人,手移动的速度,竟然令了一这等眼力也看不出他是何时加速何时停止的,这等平和而精准的控制,实在比任何精妙绝伦的招式更让人心悸。 相比他无懈可击的取刀,那变幻莫测的出刀便让了一感觉好了很多。 了一做不到那等恒定不变的,甚至让人以为连时间都凝固了的大拙,但在变幻不定,使人目眩神摇的大巧的方面,和这人一样,走到了尽头。 了一取法的风云,本就代表着动,而不是静。 两人各展奇功,极尽变化之能事,到了最后,谁也没能胜过了谁,只能硬拼一招,错身分开。 刀手点头道了声来得好,长刀一晃,刀锋不停地偏转,刀意指处,便是了一流转的护体真气的最为薄弱之处。 了一毫不示弱,双剑一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但将破绽尽数掩住,还乘势用一道璀璨的剑芒反击。 上善若水,处人之恶。 了一这招若水,同样笼罩了他招式的最弱处。 刀手竟然倏地前移,错步来到了一的身侧,长刀一翻,刀环上红带抖起,竟用刀柄击散了了一的这道剑芒。 轰然巨响。 刀手一个跟头向后翻去,反震的力道大得超乎他的想象,剑芒之内居然还藏着一道更为凝聚的剑罡,他露出意外的表情,说道:“还算有些本事。” 然后,提刀在手,抬首望天,长叹一声,再面朝了一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不再敦厚儒雅,就像是一把刚开锋的宝刀,寒气逼人。 了一就是觉得,他本人已经变成了一把绝代的宝刀,再分不清楚,是他带动了刀,还是刀自己在动。 了一化解不了这招,面对人刀合一这刀道的极致,他解不了,也躲不开。然而,又一声劲气激爆后,了一摇摇晃晃,却仍然坚持不倒。他使出了合同,有时候,越是直接的方法,就越是有效,用并不纯正的刀势应对刀道,就好似班门弄斧,硬拼这一下,他损失了比对方多出数倍的内力,但是这无解的一刀,到底被他捱过去了。 了一后退三步,才化解了反震之力,接着布下剑网,用身退防备对方的追击。 “想走?没门!”刀手低喝一声,须发皆张,长刀作出令人叹为观止的变化,每一次加速变向,刀尖带起的劲气便强上一分,来到了一面前时,已然狂风大作,啸若狼啼。 面对这惊天动地的绝学,了一应对的是同样勾动天地元气的长生一招。 喀啦啦霹雳连响,了一的力量不及对方,双剑全部震碎,旋身后退。他长啸一声,双手虚握,内力凝聚后伸出体外,竟凭空生出两截晶莹的剑芒,这剑芒已经近乎剑罡,能量内敛,所有的力量都被精确地控制住了。 刀客破了了一的长生,在原地站着,闪电一般接连劈出数十刀。长刀在虚空中留下一丝丝的劲气,这些劲气越积越密,织成一个匕首般的刀形气茧,随着他最后一拍,撕破虚空,正被了一两支剑芒架住。 了一剑芒与这气茧同归于尽,震荡之下,内腑受创,一口血哇的就喷了出来,饶是他心志坚毅,此刻也萌生出此人不可战胜的念头。 一咬牙,了一压下内伤,最强的绝招玄德出手,胜负生死,全部摒出脑海,再无一丝牵挂在心。 审视着了一拼尽全力发出的玄德,刀客终于露出了欣赏的神色,道了声好,长刀长大了一圈,套上了一层薄薄的刀罡。 强招临身,刀客蓄力到了极致,衣衫鼓胀,双脚离开地面,猛得看上去就像是凭空漂浮似的。长刀以落雷之势狠狠劈在了一玄德这招所发的剑芒流上,然后他陀螺般飞起,落在了凉亭顶上,收刀归鞘。 了一长出一口气,他感到对方已经没有了杀意,无力和疲倦潮水般涌上脑海,透支内力的后遗症逐一发作,感觉一阵模糊。了一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但双腿像是没有了知觉似的,软绵绵的,他以绝大的毅力才使自己没有跪下,而是盘腿坐在地上。 意识朦胧中,了一听到刀客在向自己说些什么。 ……刀行正大,剑走轻灵……刀若诗,剑如词……从笨拙变作工巧;工巧再归朴拙;进而朴拙中显露灵巧,灵巧中不失朴拙……重、拙、大,剑之道……大巧不工,浑然天成…… 浑厚的语音,虽然因为了一状态不佳而不能句句入耳,但入耳珠玑却字字归心,引起那灵犀一点。不知不觉间,了一干涸的经脉中,真气缓慢而稳定地自发流动起来,珠行若断,而又生生不竭。 不知过了多久,了一睁开双目,双目晶莹深邃,神光内敛,比起之前的锋芒闪现,功力又是精进了一层。 站起身来,神识忽的一展,周遭事物,巨细在心,已不必费神。 心中有感,目光一荡,了一刚巧捕捉到一个背影,肩头赤绦赛霞,感激之情油然而生,遂扬声道:“他日凡尘事了,了一当亲下岭南,登堂一拜。” 言罢,转身下山。 乘兴而来,兴尽而归。 斯人远去,野草如浪,荡漾着风的痕迹。 翌日,有游人复临此亭,以手扶柱,一亭粉碎而为木屑石粉,传为逸闻。 与宋缺一战后,了一醒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 宋缺的实力固然在他之上,但想要胜他,不应该这么容易。论内力,了一数十年精修早已到了凡人所能达到的极限,即使是宋缺在这方面也未必胜得过他。论功法,绝代宗师张三丰传下的太极神功已经被了一修炼到了天级上品,在各项属性上与宋阀世代相传的内功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论境界,了一的天人阶中期的修为比起宋缺的天人后期要差上一线。论资质,了一却是远逊于宋缺了。 然而,这些方面都不是了一宋缺凉亭之战胜负的关键。让了一迅速落败的原因是了一与宋缺在招式上的巨大差距。 脱胎于太极剑法,又经历过一场场的生死较量,了一的万一剑法本没有大的破绽,然而这只是针对招式修为在同一水平线上的人而言,在宋缺这各方面都臻于化境的绝代高手看来,了一的剑法还差着些火候呢。 是以了一招招受制,一身本事竟施展不出半点。 刀正剑奇,这是武器的本性,能够完全展现它的,便可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了。 随着修为日深,招法愈熟,阴极阳生,阳极阴生,到了阴阳互济的地步,便无招不可使,手中提剑,也能用出极为刚猛的刀招,而偶然间拔刀相向,也可以以剑意通刀意。 再进一步,明悟剑性,心中有剑,三尺青锋在手,纵千万人亦往矣。 用一段极为有名的话来概括,以上三个阶段便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到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最终到见山还是山,见水仍是水的过程。 了一曾经以为,这便是招式的最高处,因此他转而致力于修习气场,锤炼罡芒,研究意境,用领域来代替招式。 他成功了,在招式修为相仿或是还稍胜一筹的情况下,加持了领域的了一无往不胜,全力出手之时,任何的当代强者也要暂避锋芒。但是领域并非随时随地都能迅速展开的,以往了一能够屡屡以领域克敌制胜,一方面是他的领域源自张三丰的太极剑领域,创立至今,为时尚短,无人知道它发动得如此迅速,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了一未逢敌手的缘故。 这次宋缺的出现,给了一实实在在的一记当头棒喝,同时却也给他打开了一扇门,让他看到了招式方面更高的境界。 重、拙、大,说起来这三字真诀了一也曾修习过,但他以为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境界便是如此,在他变化到了极致的万一剑法面前,重就有机可创,拙就有法可破,大就有隙可乘,真正的就重了,拙了,大了。 宋缺能在招式上胜过了了一,并不是因为重拙大三诀,而是轻巧小,但宋缺的兵器是刀,他用刀使出的轻巧小便抗衡了了一剑法的轻巧小,那么更加上刀法本身的重拙大,了一便支持不住了。 刀剑不分,轻重相混,这便是宋缺要告诉了一的,这是他招式的顶点,技近乎道,这是他的道,刀道。 道可道,非常道。 真正的大道在人心中,不可言传。即使是能够传承的道也不是能直接可以传授的。 宋缺把他的刀道告诉了了一,了一却要自己领悟他的剑道。 这个层次,又叫做入微。
第三章 血踪万里 (下) 更新时间2015-1-10 22:35:30 字数:12517
武功又精进一层的了一试剑天台,这佛门布置在江南的重要据点中不乏先天级别的高手,若是昨日之了一,想要尽除寺僧,未必能得偿所愿,即使要勉强办到自己反而会被他们临死前的反击所伤,但是初悟剑道的了一根本没给他们反扑的机会――天人中期的了一面对天人后期的宋缺仍有机会使出绝招玄德,但被同样使出刀罡的宋缺所破,但天人阶与先天阶之间的鸿沟,比天人阶内部的差距来得还要大――一剑一个,剑剑封喉穿心,从寺门口一直杀到大殿,若闲庭信步,毫无阻滞。 杀透禅寺的了一并不觉得舒心,冥冥中,他直觉地感到杀戮会给他日后的道路产生一些影响。 人心惟危,道心唯微。 入微的了一灵觉大张,一些隐藏得极为隐秘的跟踪者都能被他感应到了,他改变了自己的行程,穿赣入湘,却有两人越追越近,终于在湘南的一个小山头上会了面。 这是一对中年夫妇,虽然经历了长途跋涉,但仪容整洁,举手投足间显示了名门风范。在他们的眼中,了一看不到对杀手的贪婪,也看不到信徒的狂热,这说明他们不是佛门的嫡系或是被赏金引诱来的高手。像这般的人物,这样的年纪和身份,也不会是想要扬名,他们的神情中看不出敷衍和冷漠,这说明他们并不是被人派来的。了一可不认为,自己的魅力已经大到足够令入微的高手们前赴后继地前来指点自己的地步。 了一的注意力集中在风采卓然的男子身上,但首先发话的却是他身边的女子,一开口,了一就感到了她那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洗刷不尽的滔天恨意。“说,云重是不是你杀的?” 了一眉头一皱,原来是寻仇的,云重,那是谁? 看到了一茫然的样子,男子开口道:“七年前,在京师,你是不是杀过一名姓云的军官?” 七年前,好遥远的过去,了一摇摇头道:“记不清了。” 女子喝道:“休要抵赖,铁青衣当下就在武昌,他当时在场,你可能当面对质?” “铁青衣,”了一回忆着道,“似乎有些印象了,好像是有个被我杀掉的说他姓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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