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大哥!”女子痛哭失声,“好贼子,七年了,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了一哂道:“侠以武犯禁。他是官,我是侠。他折在我手里,只能算是他学艺不精。你来找我寻仇,这算个什么道理?况且你要是死了,难道还要我一个个杀下去,把你满门屠个干净才罢休?” 了一所说的是江湖上的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自从黄裳事件之后,官场和江湖上的恩怨便不得互相牵扯,云氏女前来寻仇已是犯了大忌,就是了一不顾江湖规矩群起而攻之,也没人能说半点不是。 云氏女一愕,气得浑身发颤,拔剑就扑上来和了一搏命。 了一拆了两招,骂道:“疯婆子,你不要命了!”这女子为了刺上了一一剑。完全不设防,了一的长剑插入她咽喉之时,便是她的剑刺中了一肋部之时。她的剑法极为精妙,本身破绽就少,了一还真没把握在不受伤的前提下杀了她。 了一的大半精力还是放在和云氏女同来的那个男子身上。这人就在这边上一站,双目似开似合,却有一种含而不露的圆融气势,端的不可小觑。除此之外,了一还在他的身上感到了一股同为剑道高手所特有的端凝气质。 云氏女拆了两招就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了一的对手,回头瞪着男子,嗔道:“你还不帮我!”男子无奈,提剑下场,抱拳道:“在下张丹枫,有虔了。” 这张丹枫一动手,了一便感到压力大增,女子剑法中仅有的几处破绽被他全数弥补,而云氏女云蕾使出杀招时,他的长剑又封住了了一的退路,令了一十分难受。 剑阵!了一心中闪过这个词。 对于阵法,了一是不陌生的,武当派的真武七截阵就是阵法中的佼佼者。阵法比一般的高手联手更为难缠,精妙的阵法能集合布阵者的力量,互相支持,发挥出比原来大得多的实力。 有法故有破。对付阵法,要么凭借强悍的个人实力,以绝对的速度、力量或者是技巧破坏阵法的一部分,要么就是截断阵法各个组成部分,使之不能互相支援,还原成一个个独立的个体。
了一现在面对的剑阵是由两个人组成的,人数少的阵法就无所谓阵眼,但对组阵的人的身法、配合都要求比多人阵法更高。很不幸,了一的敌手不但身手敏捷,而且默契十足,同时他们所使的剑法是一套已经经过千锤百炼的联剑,对阵时只要自顾自地舞剑,步步紧逼,再凶险的反击也会化作无形。 剑阵唯一的缺陷就是张丹枫的剑术造诣比云蕾高得实在太多,很多时候张丹枫为了维持剑阵的稳定而放过了压制住了一的机会。 了一同样明白这一点,他的攻势九成对准了云蕾,宁可挨上一剑也要置云蕾于死地的打法很无赖,但是极为有效。 三十几招过后,云蕾醒悟过来是她拖累了张丹枫,了一看似险象环生,但只要她有危险,张丹枫必定要回护她的安全。 她一冷静下来,顿时发觉了自己战术上的失误,攻势渐渐回收,转变为以张丹枫为主攻的打法,张丹枫没了顾忌,剑法愈见灵动,逼得了一不断退后。 若只是张丹枫一人,了一仗着本身卓绝的剑法内功和轻功,两人想要分出胜负起码要在千招之外,但云蕾的存在便相当于一只爬在天平一侧的蚂蚁,爬得越远,天平倾斜得越厉害。 不过,云蕾和张丹枫、了一两人比起来,就如同蚂蚁和砝码,尽她最大的能力也只不过让天平倾斜罢了。 了一落在了下风,但他防守严密,不露败相。出道以来,了一屡遭强敌,什么险境没遇上过,在一次次的生死磨练中,他的心志坚如磐石。 和了一相比,张丹枫、云蕾就少了一种漠视死亡的寂静心态,五百招过去,他们已经战意全消。 日没西山,金乌高挂,张丹枫和云蕾双剑联手,始终没奈何得了了一,反倒是了一几次搏命反击,以伤换伤,因为两人的畏首畏尾,反倒是取得了比预期更佳的效果。 云蕾右手中了一剑,剑交左手,终不能坚持,退出了战圈。了一的左手虎口被张丹枫的剑气刺到穴道,也不能再使用双剑,但他在张丹枫的压力下,只凭单剑,却把万一剑法的精髓全糅合到一柄剑中施展出来,间中杂以太极剑法,圆圈套得张丹枫头昏脑胀。 张丹枫的无名剑法最擅长的便是在没有空隙的招式中引导出空隙,在没有机会的时候创造出机会,然而了一剑法圆转如意,空隙一出就弥补,机会一露就拼命,愣是没给他一点获胜的希望。 在两大高手再次互换一招,同告负创之后,云蕾忍不住了,看着张丹枫血迹斑斑的长衫,泪如雨下,上前拉住张丹枫道:“别打了,不要再打了,我们不报仇了。”她自知报仇无望,想要杀了了一,张丹枫自己也要赔上一条性命。已经失去了一个兄长,她再不能忍受失去丈夫的痛苦。 了一静静地站着,抓紧时间平复内外伤势,然后说道:“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奉陪了。”他一直没有放弃动手的机会,解决仇恨的办法除了市恩之外,便是斩草除根,市恩太过复杂,且效果往往不能如预期所料,所以斩尽杀绝才是最好的手段。不过张丹枫虽然已经过惯了太平日子,但警惕性还在,始终没有放松戒备。了一自料,若是想要让张丹枫两人埋骨此处,当有九成的把握,但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是最乐观的估计,一年半载内将会功力大降,不到全盛时的一半,值此多事之秋,这显然是个极坏的结果,了一不愿意承受也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既然多留无益,了一抽身就走,他不指望自己有额外的助力出现,也不能给敌方有延时待援的机会。今日这一战,拖的时间已经太久,迟则生变。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当了一看到宁道奇的同时,宁道奇正好转头把视线从冰面上挪开,迎上了一杀气腾腾的目光,一脸真诚地笑道:“来啦。” 了一顿时觉得全身发紧,象是被什么恶兽盯住了,动弹不得。 自从打退了张丹枫夫妇,这些天来了一再没有遇上一个向他袭击的高手,但了一隐隐地感到还有一个人依然吊着他,等待着下手的机会。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追逃之后,终于在昨天这种感觉再一次消失,了一终于松了口气,却不曾想人家已经把迎战的地点都预定好了。 与佛门胡教折腾了这么久,对方大概有哪些人手了一已经略有所知,看到这老者峨冠博带,山林逸隐的装扮,了一心中立即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了一冷笑一声问道:“散真人今日专程到此,不知有何见教?” 宁道奇不以为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一甩钓竿,钓竿上一无所有,却呈现出奇异的弯曲,仿佛钩上有鱼似的,接着他身边的鱼篓猛得一震,就像是鱼儿被甩了进去。 了一哑然失笑,摇头叹气道:“太假了,真人钓鱼难道从来不用鱼钩,只是装装样子的吗?大冬天的,天寒地冻,手脚迟缓,本是常理,可这水下可暖和着呢。这鱼儿出了水面,就着眨眼的工夫,可不会就立即冻僵,连一下都不扑腾。再者,真人至今还没杀过鱼吧,你可知这鱼就算是断了头,剖了腹,取走内脏都还要扑腾两下的。真人这鱼篓实在是**静了。” 宁道奇笑得非常开心,悠然自若地继续着他的表演,钓竿一甩,又没入了冰窟窿里,然后柔声道:“人言了一识大体,知进退,又云汝胆色过人,勇猛精细,今日观来,只是无礼莽撞,一勇之夫耳。” 了一反唇相讥道:“人云亦云,本不足信。散人能不偏听,可谓名不虚传,惜哉亦只是危言耸听,大话骇人口舌之徒罢了。” 宁道奇洒然一笑,说道:“了一长老莫逞口舌之便,老夫今日来此,只是想问长老一句话:长老奔走天下,究竟为何?” 了一一愕,若是宁道奇叫他投靠佛门,或是放弃杀戮,做个顺民,又或是以武相胁,他都有应对之道,独是这等奇峰突出,不关利害之语,倒教他难以应答。 了一等上宁道奇的小舟,盘腿坐在另一端,面对面地看着宁道奇,不作回答,却反问道:“这个问题若是了一提出来问散人,不知散人可有回答?” 宁道奇哈哈大笑,颔下长须抖动,愈见出尘,说道:“此问老夫亦难回答。” 了一不悦地道:“散人既出此问,难道心里就不曾自问一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是无解之问,又何必问于在下。” 宁道奇淡然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圣人之道,本是多问多说,相辩而较,一部论语,焉有其他?老夫本意,下者以身证道,渡我不灭;中者振兴道门,传我道统;上者调和阴阳,济我世人。” 了一掌拍船帮,喝采道:“善哉!我之所愿,大略相似。” 宁道奇问道:“何处不同?” 了一不客气地答道:“君但言之,我自行之。” 宁道奇奇道:“子非我,安知我言而不行?” 了一道:“无他,散人近佛,安能兴我中土大道?” 宁道奇哂道:“彼有所长,我有所短,取长补短,方为上善。若是一昧敝帚自珍,自高自大,又怎能证得大道?” 了一沉声道:“佛教,即是胡教,胡人之教也。佛教每兴,总是我中土大乱之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胡人即使得了天下,也不能视我胡汉如一。散人为佛门做说客,当到过江北,可曾见过那千里无鸡鸣的惨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哼!只是滥杀者自我麻醉,蒙蔽良心的谎言罢了!” 宁道奇摇着头,缓缓说道:“佛教传入中土,在于两汉之际,而大兴之初,始于黄巾之后。道门既无救世之方,而佛门可保一方平安,由是信者渐众。陶恭祖何等人也?庸庸碌碌,无甚能为,而徐州一处能免于战火,皆赖佛门之教化。” 了一冷笑道:“也是,教化出了笮融、张闿两位大贤!” 宁道奇一时语塞,轻挥手中的钓竿,夺夺有声,然后直身站起,叹道:“新亭之泪,终究责在黄老,不在浮屠。” 了一也缓缓起身,拔剑在手,说道:“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到底还是要手底下见真章的,少废话了,来吧!” 宁道奇双目神光电闪,衣衫像是充了气般鼓起,神态威猛无俦,正是玄功运转到极点的征兆。了一的滑溜和坚韧出乎了他的意料,能够在这里截住了一,并布置下这个局面,宁道奇已是费尽了心力,所以才有了两人的孤舟辩道。然而,宁道奇没有想到的是,一切都是无用功,了一心志坚毅,不为所动,进而乘自己气势低落时主动邀战,这下反而弄巧成拙,把事情搞的有些棘手了。 换了旁人也就罢了,可是了一是一个一路杀来,以充分的战绩证明自己实力的绝顶高手,虽然限于修炼的时间,功力未必有宁道奇那么深厚,但经验绝对不差。经历过战场的了一比起宁道奇更有杀过人的优势,在搏命时会产生一定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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