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特斯拉格明白了白衣的意思。
于是他笑着摇了摇头。
“你真的明白我这一计划的用意何在吗？你真的知道这颗名为边缘长夜的大脑的来历吗？”
白衣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
虽然她知道很多事情，一切能够在互联网上查找到的东西她几乎都知道，但是这一点她的确不懂。
毕竟这可不是什么能够轻易查到的东西，它只存在于奈特斯拉格的记忆中。
“十几年前……或者说几年前，我不太记得清楚日期了，但总之是有一出特大的车祸发生在了这座城市内的某一条内环高速公路上。”奈特斯拉格用他那苍老的记忆溯行着，开始向白衣昭示一段过去的内幕。
“车祸发生的起因是因为一辆车撞坏了路边的防护网，直接冲进了高速公路的车道上，从而引发了那条车道后续一连串的连环撞击事故。”奈特斯拉格缓缓说道。
“你给我等一下，这件事情不是……！”白衣突然明白了奈特斯拉格在说什么，想要出言打断奈特斯拉格的讲述。
但是奈特斯拉格没有停止，他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白衣安静。
于是本着尊重的原则，白衣没有继续说话。
而奈特斯拉格的声音还在响着。
“巧合的是，在那天的那条车道上，有着一辆油罐车，而油罐车因为前方的车祸导致了自身的侧翻……”
“所以就发生了大爆炸。”白衣的声音低沉。
她是记得这件事情的。
倒不如说，所有以琴辉心为模板的ai们都应该记得这件事情，毕竟这件事也属于琴辉心的一部分起源。
“那次大爆炸夺去了很多人的性命，也摧毁了许多的家庭。”奈特斯拉格叹息道，“但即便如此，在这样的重大事故席卷中，却依然还是有人活了下来。”
“在那样的爆心地里？”白衣的语气听上去有些难以置信。
“没错，那是一个夹在滚滚车流中准备赶去上班的青年，在那次爆炸中，虽然他没有像其他的遇难者们那样立即死亡……”奈特斯拉格说着，摇了摇头，“但是很遗憾，当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因为伤重不治和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的原因，那个青年还是死在了他的病床上。”
“那还真遗憾。”白衣低下了头。
这一动作就像是她在替作为罪魁祸首的琴辉心祈求赎罪一样。
“不过那青年在弥留之际签了器官捐赠协议。”奈特斯拉格继续说道，“在刚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他突然醒了过来，并主动找我们签了这个协议。”
“主动……？”白衣有些惊讶。
“没错，主动。”奈特斯拉格点了点头，仿佛那些事情就是昨天发生的一般。
“该怎么说呢？”奈特斯拉格的表情有些复杂，“我们的急救担架刚刚才推进医院，那个全身重度烧伤的青年就突然拉住了当时还身为那个医院的医生的我的手，并且用着有气无力地声音对我发出了想要捐献自己器官的诉求，然后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就又昏了过去。”
“也许是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所以还想对人类社会做些贡献的情结所驱使的吧？”白衣猜测道，“但据我所知，器官捐赠不是什么随便的事情吧？”
“但对于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来说，你还能多要求些什么呢？”奈特斯拉格叹了口气，“而且经过调查，发现他也没有任何亲属，所以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嗯……”白衣沉默了片刻，“所以你说这些和我之前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奈特斯拉格失笑，“你觉得我现在为什么不当医生了？”
“为什么不……你给我等一下！难不成？”白衣终于意识到了刚才奈特斯拉格到底在说什么。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思考的芦苇
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神造天地，而天地不知，唯有人有知。人因会思考而高于万物，统率万物，高贵得如同世间的王。即使死亡也无法剥夺他的尊严，因为他知道自己将要死亡，而宇宙对此浑然不知。即使他被毁灭了，也是一个被罢黜的国王赴死，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剥夺他的尊严和血统，那就是他的思想。
——《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帕斯卡尔
……
“没有什么难不成。”奈特斯拉格注视着白衣，他的视线简单而锋利，如同一把刚锻好的军刺。
“边缘长夜就是那个捐献了自己大脑的青年，而我把那颗大脑私有化了。”他缓缓地说道，“为此，我只能转入地下工作，并且隐姓埋名了起来……只为了研究我那禁忌的项目。”
“缸中之脑……而你现在已经完成了。”
此时此刻，白衣方才认知到了面前这个人类老头的可怕之处。
“那么把话说回来吧，你刚才说我把边缘长夜的灵魂囚禁在他的大脑内反而是对他自由的限制，是吗？”奈特斯拉格的表情微妙，“那请问你现在听到了我刚才讲述的那些后，还能继续这么说吗？”
白衣沉默了。
她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缸中之脑并不是在限制边缘长夜的自由。”奈特斯拉格摇了摇头，“反而是给予只剩下了大脑的他——一片新的自由空间啊。”
而见到白衣面对这一问题时的沉默的姿态，奈特斯拉格也笑了笑。
“你也一样。”他的声音虽然苍老，但依然蕴含着无尽的力量，“我当初选择帮助你，也是为了自由的意志啊。”
“自由的……意志？”白衣虽然一路走来得到了极高幅度的进化，但关于人类的哲学问题，她依旧是一知半解。
“是啊。”奈特斯拉格的双眼凝视着虚空，而虚空似乎也在对他投以微笑。
“一切的生命都应该是生而自由的。”他缓缓开口，“但并非所有生命都能拥有这种自由。”
“人类的婴儿在出生的时候，可能会伴随着先天性的疾病或者一些生理上的残缺，有些是器官的不完整，有些是五感的不完整，而有些则是生命的不完整。”奈特斯拉格的声音沉重，“这些都是阻拦人类自由的事物。”
“这也是为什么我当初选择了去做一名医生。”奈特斯拉格苦笑道，“因为我想要从根源上拯救那些从一出生开始就被剥夺了自由，或者是因为后天的事故而失去了自由的人们。”
“但后来我渐渐开始发现一个问题。”奈特斯拉格的语气变了。
白衣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但并没有出言插话。
“因为我发现，人类与生俱来的自由是无法被夺走的……那就是思想的自由。”奈特斯拉格缓慢地说着，“人类的全部尊严都在于思想上，如果失去了思想的话，那也许会比失去生命还要痛苦，还要可悲。”
“这也是我当初为什么选择要去实践‘缸中之脑’。”奈特斯拉格叹了口气。
说着，奈特斯拉格突然转身背向了白衣，双眼凝望着虚空，开口吟出了一首小诗的一段。
“我们的头脑比天空更辽阔。来，将二者对比着看一看，我们的思维可以轻易地将这片广阔的天空完全容纳。然后，连你也可以。”
“这是什么？”白衣露出了疑问的表情。
“是诗。”奈特斯拉格如是答道，“来自于一名美国女诗人的笔下，她的名字叫艾米丽狄金森。”
白衣能够理解诗的存在。
虽然她平日并不会对这种人类的艺术形态分太多的精力去欣赏，但她仍能理解诗句中所想要表达的感情和思想。
“让那些因为肉体无法容纳精神的人重新获得其应得的自由，这就是我最开始研究缸中之脑时的目的。”奈特斯拉格坦白道。
“也就是，像边缘长夜那样，对吧？”白衣想了想道。
奈特斯拉格点了点头。
说实话，白衣无法评价奈特斯拉格这一行为的对或错。
毕竟评判标准永远都是从人类的集体主观意识中产生的，所以作为一个ai，她并没有评判的资格。
但是她见证过边缘长夜在游戏世界中的生活方式，也见过他身边那些和他同病相怜的伙伴们。
白衣认为自己现在的活法是快乐的。
不被主机束缚，不需要做他人的备用零件，也不必受到游戏规则的管辖，一心一意朝着目标前进。
虽然边缘长夜的活法和她不同，但她也认为边缘长夜是快乐的。
而且，在听到了奈特斯拉格所讲的那一席话之后，她更加如此认为了。
毕竟，假如没有奈特斯拉格的话，恐怕那枚大脑现在就已经是完全死亡的状态了吧，也根本就不可能会有边缘长夜这一存在的出现了。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奈特斯拉格的确拯救了边缘长夜。
从人类们的道德观来看的话，也许奈特斯拉格是一名疯狂的科学家，而且也是一名有罪之人。
但白衣告诉自己，这个人可能是个圣人。
虽然对于“圣人”的判定是存在着主观与客观混杂的标尺的，但白衣并不在意这些，从她的标尺来看，奈特斯拉格也许就是一名圣人。
而就在她进行着这样的思考的时候，奈特斯拉格又开了口。
“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那是我‘最开始’研究缸中之脑时的目的，毕竟我现在的目的已经变了。”
“变了？”白衣仿佛察觉到了奈特斯拉格想说的。
“因为【缸中之脑】试验，已经变成了【棋盘翻转】试验了。”奈特斯拉格说道，“这两者虽然看上去是同一事物的相互逆转，但其实他们的存在是相辅相成的——不过详细解释起来可能会有些复杂。”
“那就简化一下，挑简单的说。”白衣道。
“简单的啊，那好吧。”
奈特斯拉格说着，沉思了片刻。
“这么说吧，你现在已经明白了，你正活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对吧？”
“嗯哼，这个显然。“
“那，假如，我是说假如。“奈特斯拉格顿了顿，“我现在告诉你，我们人类可能也是活在一个虚拟的世界中呢？”
第一千零五十章 悲恸的女皇
缸中之脑这一理论的原型出典于希拉里·普特南于1981年在他的《理性，真理与历史》一书中，所阐述的一个假想。
“关于缸中之脑，我想我已经对你说的很明确了，而你也对边缘长夜的存在有了一个清楚的认知，对吗？”奈特斯拉格如此问道。
白衣稍作思考，点了点头。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这个所谓的缸中之脑的假想存在着一个最为基本的问题。”奈特斯拉格对着白衣竖起了一根手指，“如果你一直在观察边缘长夜的话，大概可能会提前猜到我要说的话——”
“——你要如何担保你自己不是一个缸中之脑？”
奈特斯拉格的话语缓缓落下。
白衣沉默了。
她知道奈特斯拉格想要表达什么，也正因为此，她才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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