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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方枫今天磨的三七粉怎么样了,如果按照上次他说那种细度入药,对睡眠最好。 嗯……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付辛刚踏进医馆院子,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个心情很好却难掩疲惫的老太太声音,正指挥着什么,中间夹杂着方枫有些无措的低声应答。 “对对对,放到屋里就行。” “哎呦你这孩子,蛮辛苦的吧……搬完就进来歇着。” 付辛快步进去,只见太奶奶付青囊正靠在八仙椅里,指挥着方枫安置她带回来的一个行李箱。 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茍,用几个时尚的簪钗挽着,眼神依旧清亮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但脸上终究是带了百岁高龄短途奔波后的明显倦色。 方枫则像个突然被长官抓了壮丁的新兵,动作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但对老太太的每一个指令都执行得一丝不茍,甚至有点过于用力。 “太奶奶?回来了?” 付辛出声,目光在付青囊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正吭哧吭哧搬东西的方枫。 付青囊闻声回头,看到付辛,脸上立刻漾开一个爽朗又温暖的笑容,虽然却带着一丝喘。 “小辛回来啦!可算到家了,我这把过百的老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你妈也是,非把见面地方定在机场,说是这样她回非洲工地快……” “拢共就待了一天,还没说够话呢,又把我老太太塞上车送回来,生怕我多待会儿就累坏似的哈哈……” 她嘴上抱怨着孙女,浑浊的老眼里却满是暖意和思念。 “我这刚清净没两天,一回来就见你这儿多了个生面孔?这小孩哪捡来的?”她缓缓站起来,驼着背往小院里走。 老太太补充了一句,“是眼神亮晶晶的,透着一股韧劲儿的那个小孩。” 方枫小声对付辛解释:“老板……太奶奶让我帮忙搬点东西……我就搬了。” 付辛看着眼前这莫名和谐又有点滑稽的情景,心下明了,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淡淡嗯了一声:“……树底下捡的。” 付青囊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喝了几口热茶,精神头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安安静静地在小院里歇着。 付辛则是把方枫叫进来厨房。 不久里面就传出锅碗瓢盆的动静和诱人的饭菜香。 期间,方枫依旧被他使唤得脚不沾地,剥蒜、洗菜、递盘子。 饭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冒着热气。付青囊不住地用公筷给方枫夹菜,碗里很快堆成小山:“多吃点。” “看你瘦的,在太奶奶这儿饭管饱。” 方枫几乎把脸埋进碗里,闷声道:“嗯……谢谢太奶奶……” 付青囊端详他,觉得这少年窘迫却眼神清正,韧劲不服输。她随口问道:“小孩,秋天该上高二或高三了?学校远的话可得早起……” “哐当。”方枫的筷子猝不及防地掉在桌上。 他瞬间僵住,脖子僵硬地梗着,头死死低下,露出的耳朵和后颈迅速通红。 呼吸粗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温馨气氛瞬间冻结—— 付辛夹菜的动作微顿。 抬眼看向方枫紧绷发抖的背脊,眼神了然,继而更深沉地审视评估。 付青囊立刻察觉失言,放缓语气,温和却认真:“怎么了孩子?跟太奶奶说说,有啥难处?” 方枫桌下的手死死攥住裤腿,骨节发白。 用尽力气才挤出破碎的气音: “……我……早不读了……” “不读了?”付青囊眉头紧皱,“是家里有困难?还是……” “……我爷爷……”方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读书没用……浪费钱……只、只让我干活……我只上到……小学四五年级……” 巨大的羞愧和屈辱淹没了他。 付青囊脸上闪过震惊,化为深切心疼。 她活了一世纪多,亡国灭种,国家动荡,太阳再次升起,太多太多……瞬间明了背后的艰辛。 她长长叹了口气。 “没事,孩子,过去了……”她声音柔和却有力,“那现在呢?愿不愿意再去上学?附近有个私立高中出钱就能念。你想去上学吗?” “太奶奶给你想办法,学费不用操心。” 方枫猛地摇头,眼圈瞬间通红,眼泪在眶里打转,死咬着牙不让掉下。 “不了……谢谢太奶奶……” 他哽咽道,“太多年……忘了……跟不上……真的不行……”他低下头,瘦削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无助又绝望。 付青囊心疼得像被揪住。 她放下筷子,伸出手,更用力地拍他冰凉发抖的手背,甚至用自己粗糙温暖的手掌将他拳头包裹住。 “好了好了,不想了!不怕!不想去就不去!以后就在太奶奶这儿!医书、药材、做人的道理,够你学一辈子!比死板玩意儿有用!”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像想起重要嘱托,看向付辛又似说给方枫听:“对了,小辛你妈临走前有叮嘱,‘告诉小辛,人生几年?别留遗憾。读不读大学,啥年纪读,都是小坎,一个选择。 关键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认准路,攥紧拳头,铆足劲,勇敢走下去!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通走漂亮!’ ” 她目光慈爱转向方枫:“我看啊,这话,对你这小家伙,也一样适用!” 这声“不怕”。 手背传来的坚实暖意、那句铿锵的支持,像精准银针,刺破方枫强撑多年早已脆弱的硬壳。 他一直死低着头,滚烫眼泪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砸落,洇湿T恤。没出声,只有肩膀剧烈颤抖。 习惯了压住所有情绪,用沉默对抗或睡眠逃避。 可老人纯粹的心疼和真挚的接纳,像暖流冲垮积压多年的堤坝。从未如此渴望真实不带评判的触碰,不嫌弃的温暖。 他猛地抬头,眼圈鼻头通红,脸上湿漉狼狈,眼神窘迫感激,彷徨无助半生终见光亮般乞求。 极小声道,带浓重鼻音哭腔:“太奶奶……能、能……抱一下吗?就一下……” 付青囊微怔,随即绽开毫无芥蒂的温暖笑容,没丝毫犹豫张开虽干瘦却有力的臂膀,爽朗慈爱:“哎呦傻孩子!这有什么不能!还值当你问?来!过来!太奶奶抱抱!” 方枫像得特赦。 手脚发软踉跄站起,弯腰,极小心轻轻如碰易碎珍宝,抱住老人瘦削却温暖可靠的肩。 滚烫泪痕脸颊在肩头粗糙衣料上飞快依恋一埋,耗尽勇气般迅速松开。 这短暂如错觉、轻似羽毛的拥抱,却瞬间抽干他所有力气,又注入陌生汹涌暖流进冰冷僵硬四肢。 他站直,用手背狠狠胡乱抹眼睛,皮肤更红,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谢谢太奶奶……我去洗碗……”说完,几乎手脚并用快速收碗筷,像被追赶,头也不回冲进厨房。 哗啦啦激烈水声响起,掩盖一切。 付辛始终沉默吃饭,似置身事外。目光却如精准追踪器,未离方枫一刻。眼神深处翻涌复杂难辨:冷静评估,功利算计,“果然如此”印证,或许…还有丝极难察觉、自己未意识到的、被那纯粹脆弱微微触动的波澜 ——方才那小心翼翼带哭腔乞求的拥抱,似也轻碰了他冰封心湖下的极深暗角落。 驯养这只伤痕累累、野性难驯、却卑微渴爱认的猛兽,其难度不可控性,及某种难言危险吸引力,都在他心头同步清晰攀升。 付青囊久久望厨房方向,昏黄眼里泛微水光,压低声音难掩心疼:“这孩子吃了太多苦头啊……小辛,跟太奶奶说实话,哪儿找来的?” 付辛视线终于从厨房模糊玻璃门收回,那里水声未停。他垂眸,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最后一粒米,语气听不出情绪。 “真是路边捡的。” “我只知道他爷爷不要他了,而且他还没成年。” 付青囊瞪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我不管你怎么捡的!既然捡回来了,进了我的医馆,就是家里一口人!你不准再像使唤牲口似的对他!听见没?好好待人家!不然我饶不了你!” 付辛没应声,也没反驳。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会的。” 他朝厨房走去,步调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经过厨房门口时,他脚步未停,只是侧目,朝里面那个正用力刷洗碗碟的背影投去极深的一瞥。 水声哗啦,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也盖过了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的声音。
第6章 夜色渐深,一杏医馆东厢房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旧台灯。 付辛坐在一张老式的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方枫坐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像等待审判的囚徒,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空气里弥漫着草药淡淡的苦味,混合着老木头和旧书的沉静气息,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付辛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方枫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往常的懒散和戏谑,是一种近乎严肃的审视,让方枫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方枫。” 付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两条都能走,但都不好走。” 他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第一条,读书。你缺了六年基础教育,没有学籍,这是客观事实。但这不是绝路。可以从头补,系统性地学。两年后你满十八岁,可以以社会考生身份参加高考。这条路,需要下死功夫,考验的是耐心和毅力。但它是稳的,考上大学,你能看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选择会多很多。”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方枫的反应。 少年嘴唇抿得发白,眼神里有震动,有茫然,却没有立刻反驳。 “第二条,打电竞。我承认,你有些本能反应上的天赋,我看到了。”付辛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有些冷酷,“但你现在对《湮没区》的理解,无限接近于零,比一张白纸强得有限。职业这条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万个人里也未必能出一个真正站上顶峰的。即便你运气、努力、天赋缺一不可,想达到能摸到职业门坎的程度,最快,也需要经历地狱般的、毫无乐趣可言的两年基础训练。” “没有第三条路,哪怕是跟着太奶奶学医救人,在当今社会,也是至少要考中药医师证的,没个大学学历谁敢找你看病?” “这两条路,没有哪条是轻松的,也都不可能一蹴而就。你怎么想?” 他把问题抛了出来,身体微微后靠,等待着。 这不是敷衍,而是真正将选择的重量,放在了方枫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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