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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复呲牙咧嘴还在笑,等他彻底把那可怜娃笑跑了,才缓了口气。 “我老早就想问了,你成年第一件事想干点儿啥?我跟你说,我十八那天先去染的头发,红的,可帅了,本来还想打个钉,打耳骨上,结果我到店里又不敢了!你呢?咱聊会儿呗。” “考驾照。” “你说啥?” “考——驾照——” “哈???” 牧随川挑眉,“有必要这么惊讶?” 周复摸着鼻子讪讪道:“嗐,我看你那么喜欢车,还以为你早就有了呢!而且那啥,前些天,新闻上不还报道说俩少爷未成年半夜搁马路牙子上飙车?我不寻思你也是……咳。” “……”牧随川扯了扯嘴角。 “我看起来很不孝?” “啊?没有啊。” 车停了,牧随川重新投币,耐着性子道:“我是欠了点儿,但不至于拿这种事开玩笑。你信不信,我要真这么干了,我爹能亲自把我送进去。” “呃,”周复汗颜,“……那你爹,还挺六亲不认的……哈哈……” 牧随川没有纠正周复又用错了成语,因为转念一想,说他爹“六亲不认”……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周复对误会牧随川一事显然非常在意,可他对富二代的刻板印象早已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儿消弭不去。 牧随川仿佛洞穿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坦言解释,“我家比较特殊,祖宗白手起家,突然富成了暴发户,到了我太爷爷那儿,又差不多挥霍完了…… “我爷爷有大志向,另起门路,最后干成了,他有两个儿子,我爹瞧不上,本来这些是要传到我大伯家的,但我大伯和大娘出意外走得早。” “你不是还有个堂哥?” “我堂哥志不在此。” “那他志什么?” 牧随川想了想,“他志在……山川、草木、虫鱼、鸟兽……” ——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等等等等,什么鬼怪?”周复垮着脸,“我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牧随川摇头,“没什么,以前学的一篇课文,拿来隐喻一下。 “我堂哥啊……说他亲缘薄也好,冷血也罢,总之他不恋家,大学志愿填了A大,最远的学校。我估计他现在可能在南半球哪个岛上荒野求生……” “哎停停停停停!”周复把脸皱成了苦瓜,还掏了掏耳朵,“看来我这辈子也理解不了有钱人的想法。” 这话Meer选手十分认同。 他说:“我也不理解。” “哎,对了,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们这圈子……啊那个我先说我没偏见不歧视哈!我就是好奇,你总不能真和车过一辈子啊?”周复絮絮叨叨,“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乖的吧。” 周复隔了半天才敢开口,“……我的妈,真看不出来啊牧爹,您还好这口?我还以为你喜欢……” “什么?” 野的。 周复没敢说。 “咳咳,”他故作神秘,拿腔拿调,“老夫掐指一算呐,你小子五年后必定命犯桃花,那人儿美得祸国殃民,你就是昏君……等等,不对——” “我操不对啊,”周复忽然一本正经道,“好像真是个正缘!” 他平日里常会捣鼓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牧随川听习惯了,闭着眼睛敷衍,“是,没错,是正缘。” “不是,你别不信啊,”周复着急了,“是真的,我没开玩笑!” 牧随川依旧没当回事,“嗯嗯嗯,是真的,我也没开玩笑,姓周名复怎么样?这把钢镚就是礼钱。” “……” “你还不乐意?”牧随川抬起眼皮,伸手把剩下的零钱一股脑塞进周复兜里,随口开着玩笑,“怎么,复神这么难买吗?那我再想想……两千万还是两个亿?算了,太贵了,买不起。” 周复被他之前毫不在意的态度气得不想理他,没一句好话,“这点钱都赚不出来SWing要你有个屁用?卖血卖肾和卖号你自己选一个吧?” “啃老怎么样?” “那你啃去呀!” “我说真的。” “滚吧,不怎么样。” 落日余晖,晚霞夕照,相携而去的人影被无限拉长再拉长,彼时的他们或许永远想像不到,这些幼稚的玩笑日后竟也能成真……但路还是要向前走。 少年不识愁滋味。
第221章 照片(八) 那日,陪周复逛完超市,牧随川接到了陈山打来的电话。 他说物色了一位操作在线性格开朗的突破,牧随川还没来得及表态,第二天,他便亲自领上了门。 周复和高洄对这位不速之客的评价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倒不是说他平平无奇,只是对于SWing而言,比起枪男,队里更希望招个“二把手”,即关键时刻能堪大任的副指挥。 牧随川一直想把陈山拐进队的原因正是如此,他知道自己指挥上的毛病,做事喜欢剑走偏锋,而陈山向来稳健,正好互补,至于枪法,达标就够了,何况Lowkey的水平远超及格线。 网吧楼下。 牧随川和陈山肩并着肩。 四月的阳光温暖地打在身上,万物悄然复苏,他们一如早春那抹奇异的新绿,生出骨骼,长出血肉…… “我以为你会同意。”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牧随川笑了,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陈山,“早该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但我总觉得……算了,不说这个。” 陈山哑着嗓子,声音艰涩,“这不怪你。SWing现在很好,是你把它经营得很好,你们互相信任,有共同目标,你会是一个好队长好领袖,而我,来与不来没你想的那么重要……” 当然重要。 牧随川在心里驳斥道。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陈山抬头看向电线杆上的麻雀。 小家伙们一样并排站着,一个缩着脖子打瞌睡,一个精神抖擞在梳毛。 “你说夏天有麻雀吗?” “有吧。” “秋天呢?” “应该也有。” “那冬天……” “陈山。” “我就和那家雀儿一样。” 他有些失望,又有些落寞,这种感觉牧随川无法用言语形容,不是颓丧,也不是简单的自暴自弃,更像是在对这操蛋的人生进行无力的控诉。 “它是留鸟,一年四季只待在一个地方,可能它这辈子也没想过去外面的世界,每天按部就班地觅食、筑巢、繁衍,顺便替庄稼除除害……” “春天少了它还是春天。” 他的话语抽象极了,连表情都相当抽象——忽而凝重,忽而又咧开嘴角无声大笑,这些反应看在牧随川眼里格外刺眼,刺得他连一句狗屁不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说不出口。 几番挣扎之下,他发觉自己好像认清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陈山是对的。 因为人员流动,轮换、更替是常态,地球不是缺了谁就不能转…… SWing也是。 战队能招选手,突破是位置,狙击也是位置;车模店能招代理,会计是头衔,店长也是头衔……正如高洄那句玩笑话,他们不是固定资产。 陈山平心而论、扪心自问,他是个长情的人。若非如此,他怎会删个好友拉个黑名单都犹犹豫豫好几天? 又怎么会下定决心和牧随川断绝往来之后,只因对方在农家乐后巷不管不顾地那一拳,愧疚到失眠。 可他们一旦踏上了这条路,就注定相聚,注定会经历离散。 牧随川敛眸,没再看陈山,自然地把视线转向了电线杆上的麻雀。 小家伙们换了姿势站着,一个摇头晃脑在张望,一个扑闪翅膀欲飞翔。 脑海中又冒出了陈山刚才失意的话,我就和那家雀儿一样…… 但能一样吗? 能相提并论吗? 过了很久,牧随川才开口。 “我会留下他——那个看上去脑子不太聪明的突破。别这么看我,陈山,你不是早就知道结果了吗?我拒绝不了,因为他是你推荐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完全看不出内心经历过怎样一番纠结与苦闷,抑或许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的,这没什么。 他该学着从容,学着释然,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会处处顺心呢?好了牧随川,不要紧,没关系,无所谓,就这样吧,人要向前看……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牧随川再次说道:“谁给你塞的这个人,他给你许了什么承诺,你又应了什么条件,我都不会计较,也不想计较。这不重要,只要他能真心实意踏踏实实地干,我没有任何意见,”他顿了下,“但能留多久,我没法保证。” “我们的日常训练你知道,高洄那种宿舍不和谐的情况,不吃不喝不睡他也雷打不动地坚持每天八小时,周复,我要是不看着他他能长在机位上活活把自己累死。住宿条件你也看了,二楼横向大通铺,先提前说清楚,空调不打算按,这件事是我的错,周复说得对,这边线路老化,能带电脑已经很极限了,所以冬不暖夏不凉。至于伙食,要么跟着我们吃外卖,要么自便。” 陈山点点头,终是没多解释一个字。与其将他那些不为人知的自卑与虚荣坦诚示众,倒不如选择沉默。 反正是牧随川—— 他这样想。 反正这个人是牧随川,他能理解的,他一定会理解的。 可牧随川也这样想。 反正是陈山。 所以当他看到那突破从他们谈话之始就特意藏在门边偷听时,他视若无睹、面不改色,心里嗤笑——果然是个蠢货,丝毫没把对方当回事,依旧无所顾忌、毫无保留地向陈山袒露野心。 “那是个少爷吧。”他用了肯定的口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一身行头是今年春夏最新款,少说也有几个W。呵,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是挺讽刺的……但我有资格说这话。陈山,这些落差我去年经历过一遍,最落魄的时候有上顿没下顿,过今天顾明天……在外面受了委屈,打碎牙齿也得往肚子里咽,但现在不一样了。” 牧随川笑了两声。 “在SWing,我是可以让位置,探点断后拿信息打补枪——但前提是他当得起,他、得、配,明白么。” 哐啷——! 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巨响,网吧的门帘被人扯了下来,不知用了多大的力,竟是隐有“寿终正寝”的征兆。 这么不经吓? 牧随川耸耸肩,向后面一指,“废了,下次来赔我个新的。” “该,还不是你欠。”陈山揉着太阳穴,“听就听了呗,多大点事儿,给人家吓成这样,你就这么小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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