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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惹红着眼圈不出声。 他身上还搭着牧随川的外套,后者见状直接拉过衣袖,往他脸上抹了两把,“可真是少爷,上件泼咖啡,这件擦眼泪。” 江惹挂不住面儿了。 “我……”他下定决心,“我赔你。” 牧随川却只是问:“哭够了吗?” …… 再一会儿,传来只言片语。 “哭够了。” “还能走吗?” “能。” “带你去——” “队长。” 江惹吸了吸鼻子,强忍泪意。 牧随川脚步一顿。 侧过身,牵住他的手腕。 “嗯?” “我们去哪里。” “去见我的十八岁。”
第44章 江小兔:喜欢的。 小巷的青石板路经年累月,早已被踩得光滑透亮,脚踏下去“啪嗒啪嗒”响。 江惹跟在牧随川身后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避开映在地上的影子。可是流淌着的月光“咕嘟咕嘟”,一步、两步,不留余地地将他尽数吸入。 完蛋了,他想。 他摆脱不了溺水的窒息感,更没勇气挣开那只紧扣住腕骨的手——牧随川好似有股天生的引力,不用拖拽,江惹便心甘情愿倒向前去。 月光倾斜,影子越拉越长,直至少年被黑暗完全包裹,脚步终于停下。 这里是隐匿于霓虹之外的破落处,非主流发廊,三无小卖部,头顶的招牌缺胳膊少腿,“网吧”变“冈巴”,甚至卷帘门上还写了个超大暗红色“拆除”。 牧随川带江惹走外挂楼梯,直通网吧二楼。他从裤兜掏出一把旧钥匙,费劲地拧动铁锁链,几分钟后门拉开,里面发霉的潮湿气扑了两人满身。 江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但不知怎么,他觉得有些眼熟。 “我在这里待了四年。”牧随川随手把钥匙放到前台上,接着去开灯。 灯泡“滋啦滋啦”响,死活不亮,他“啧”了声,往开关猛拍了下,昏黄的光线足够照清楚这屁大点儿地方。 “这里是SWing的诞生地,”他平静地说,“2017年,我十八岁。” 是了,SWing。 那支足够载入中国电竞史册的传奇战队,就是在这样一间破旧的平房里,一载没打出国门,两载倒在了洲际赛。 生于微末,发于华枝。 三年的青春与沉淀为SWing铸筋锻骨,第四载人人为他们喝彩,而他们荣誉加身,功不唐捐、玉汝于成。 光荣吗?是光荣的。 值得吗?是值得的。 可要牧随川扪心自问—— 背井离乡追梦五年之久遗憾吗? 自诩天资不凡没拿冠军遗憾吗? 当初解散说不出口回见遗憾吗? 遗憾吗?遗憾吧? 电竞本身就有太多太多的遗憾。 “我提解散那天,周复非要拿着奖杯喝酒,把自己灌了个烂醉。高洄早想成家立业了,赚够老婆本回归生活也挺好的。陈山……” “肩伤。”江惹心里泛起了酸,“陈教有肩伤,我知道的。” “你那会儿才多大?”牧随川眼底有一丝讶异闪过。不过他马上又笑了,走到橱柜前仔细擦着奖杯,“也是,网上说Welle选手都把SWing的比赛盘包浆了,这点小事能不知道么。” 江惹有时认为,网络上没来由的风言风语很过分,但在某些方面,他却又不得不承认。 “没盘包浆。”他小声辩解。 牧随川不答反问:“你是SWing粉丝吧。”用了陈述的口吻。 江惹撒不了谎,“嗯。” “喜欢里面的谁?” 江惹没敢抬头。 “打副狙的,高洄?” “……”他没敢出声。 “是队粉?”牧随川擦好奖杯放进橱柜,转身时恰好捕捉到少年胆怯,却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黏糊视线。 “你喜欢我吗?” 江惹被牧随川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须臾,那人又好似什么没都发生过一般,替少年寻理由,“既然是队粉,应该都喜欢吧?毕竟队粉博爱。” “……嗯。” 明知这个词没别的意思,江惹依然惊出了一身冷汗,“都,喜欢。” SWing这间网吧很早之前就被牧随川买下,里面藏着独属于他们那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第一次参加线下对抗赛,第一次赢回来百八十块,第一次与主办方合影留念,第一次登上更大的舞台…… 对许多追梦少年们而言,有关SWing的记忆,或者说有关Meer的记忆,不仅仅是口头冠冕堂皇的“信仰”。 它还是一段经历,一个阶段,是一次向上攀爬的过程。 如果用比喻来形容,那段岁月可能是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不值钱,但舍不得扔。 牧随川对江惹而言更加不同。 无数次崩溃的夜晚,无数次恸哭,或是无数次在满头大汗中情动…… 那些无数次难以启齿的挣扎与堕落,终将教会少年怎样去坦诚。 “喜欢的。”江惹说。 他的眼睛很纯粹。 “队长,我喜欢的。” 这种喜欢无关爱情。 是心之所向,是那年秋天狙击枪浸满热血,恣意挥洒在赛场之上。 这种喜欢只因一句话而心潮澎湃。 “我一人一枪,足以势不可当”。 “嗯,小少爷有眼光。” 牧随川笑笑,简单收拾出来两个机位,面对面的,又从小冰箱里拿了一瓶青啤和一罐冰可乐。 他把手中冰冰凉凉的冷饮贴在江惹颊边,少年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牧随川利索开机,漫不经心地瞟了江惹一眼,“想报仇吗?” 啤酒瓶往桌面使劲儿一磕,瓶盖“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待酒沫全散干净,他仰头对嘴灌了几口,唇边溢出的酒液沿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淌,私服有小块洇湿的痕迹。 “去年天梯赛被我一血爆头反杀,不服吧。”他轻声道。 江惹耳根微红,“不服。” 牧随川翘起二郎腿,脚踩座椅滑到少年跟前,声音带蛊似的,“Solo,敢不敢?像这样……” 他忽然并拢双指,伸手比作枪的形状,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接着吹了吹枪烟,眼神晦暗不明。 “把我一枪爆头。” 江惹耳根红透了。 少年不说话,可牧随川有的是耐心,不紧不慢继续加码,“你赢了,我免费给你当一年陪练。” 江惹忍不住动摇,“那……” 他舔了舔唇,“那要是输了呢?” “输了欠我一个条件。” “好。” “想好了?” 牧随川挑眉,“可不准反悔。” 江惹这次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不反悔。” “别告诉陈山。”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小孩太好骗,牧队长可不想成天被陈教练催命念叨。 他张口就来,“你陈哥脾气臭,陪练这事儿让他知道,他能一天骂你一千遍,骂到你退役。” “哦……”真的是这样吗?江惹心里认定陈山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可他做不到跟牧随川唱反调。 “好。”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牧随川脸上毫无说谎的痕迹,面不改色道。
第45章 江小兔:什么都不要想。 秘密。 江惹想,世界上没有什么词能比它更动听了。 游戏大厅低频的背景音乐不停刺激着紧绷的神经,太长时间没有真刀实枪的单挑,两人情绪高涨,战意汹涌。 牧随川向来我行我素惯了,偏偏江惹又是个“痴子”,进入房间之后,暗藏进他们灵魂深处的疯狂因子不约而同被魔鬼唤醒,很快两人心照不宣地—— “打鹰眼怎么样。”光标在屏幕中挑挑拣拣,落点却毫无悬念。 少年爽快接受牧队长的邀约,说道:“一发子弹。”要求狂妄又大胆。 牧随川没有拒绝的理由。 “小少爷,想清楚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解下腕表,接着不紧不慢地掏出个银白色打火机,习惯性摩挲着机身的云纹。 “我不会手下留情。” “请不吝赐教。” 江惹颔首,“这是我的荣幸。” 放任情绪的后果,就是打破现有的相处模式,江惹心知肚明。 他的理智在警告自己适可而止,可感情却让他愈发不受控制、难以自持。 体内那股饱胀的汹涌流淌至四肢百骸,纯黑色狙击枪好似脱缰野马,下一秒便以蓬勃之姿蓄势待发! 砰—— 同时压跳,同时按下鼠标右键,同时九十度拉身位,同时切蝴蝶刀。 今云与旦勿势均力敌,甫一交锋,刀刃倏地碰撞,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残破的战袍、燃烧的枪烟、碎裂的镜片,以及掺杂着血与汗的呛人气味,毫无保留,都在战场上一一涌现。 然而,正当少年想在这场猫和老鼠的追逐游戏中,去搏一搏那未知的输赢时,命运却玩笑般地将一切重归于零。 滋啦! 昏黄光线骤然消失,视野被一片茫茫的黑取代,网吧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空气中慢悠悠地飘来几丝焦糊味儿,牧随川耳麦一摘,猛地脚踩座椅向右借力,抬眼盯着天花板。 线路又烧了。 他烦躁地骂了声“操”,语气在视线转向少年时有所收敛,“失策了。” 卡在半路不上不下的感觉极其难受,奈何现实太残酷——断电。 江惹的右手还紧攥着鼠标,没能从Solo不了了之的悲催结局中回神。 他分明已经切了重刀,分明按下了鼠标右键,分明差一点就可以…… 差一点,又是差一点。 少年像枝败了的花骨朵儿,颓然地开在机位上。 他的模样太可怜,牧随川许是良心发现,走到他身边说:“陈教让我带你练枪,赢不赢我都会给你当陪练。” 小江少爷全然沉浸在要崩不崩的情绪中,哪有脑子觉得不对劲? 听闻这话,他恍若失而复得般惊喜,“……真的?” “真的,”怕人不信,牧随川又补了一句,“比真金还真。” 江惹笑起来,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牧随川松了口气。 他翻箱倒柜,终于在门口一堆破铜烂铁里扒拉出一台小型汽油发电机。 电闸“咔哒”关掉,再将线路插牢,另一头连着冰箱——没有办法的办法。 “队长……” “说。” “我,有点……” 牧随川连拽了两下启动拉绳,噪音太大,他没听清少年说的话。 “什么?” “有点,饿。” 江惹低头站在门边,十分难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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