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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此时此刻的话语就是最为动听的旋律,牧随川放任它们融进自己的节奏,下意识翻开手中笔记。 周遭安静了。 耳膜轰鸣。 名为“理智”的那根弦,被纸张上沾染的笔墨节节拨弄,娟秀的字迹如同一双巧手,在牧随川的乐谱中点涂重改。 他的心音乱了。 ——一月三十一日,除夕。爸爸在忙工作,姐姐还在外地,没人跟我一起吃团圆饭。我在庭院看月亮,它被我盛入杯中,我喝了一口,竟开始幻想着有天能够与你重逢。 ——四月五日,清明。云姨陪我去市郊散心。我好想变成风,让开在我心底的蒲公英翻山越岭。 ——五月五日,立夏。今晚要开破冰会,紧张。也有些难过。从前我觉得只要远远看你一眼就够了,可看了一眼之后,我又忍不住去看第二眼第三眼。最近还会担心看太久会不会被发现,不过转念一想,你肯定发现不了,因为我每次都有偷偷的。 ——五月二十一日,小满。四排训练好累,但很充实。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我怕就这样习惯了在你左边。 ——六月六日,芒种。训练服被我冒失地锁进了柜子。我总是做错事,给你添乱,我感到后怕,也很抱歉。你知道吗?在我心里感情其实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我想你一切都好。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我们一起双排,一起复盘。临睡前去关窗,也有互说晚安。月亮呀,如果时间可以为我们相处的细枝末节赋予意义,那一定是我的眼睛、鼻子和耳朵在说“我喜欢你”。 一张又一张,一页又一页,牧随川的手指不听使唤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感,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连五脏六腑都在震颤,被捻着,被慢拢着,又被蘸取、被揉碎,再被清早溜进来的风一一吹散。 欢喜?雀跃? 原来被喜欢的人暗恋是这种感觉。 可看着看着,牧随川的心却紧紧揪住。日记里那些反反复复的斟酌、小心翼翼的爱慕,以及彻头彻尾的否定……像一把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那一刻,排山倒海而来的心疼与怜惜生生盖过了最初的窃喜或感动,他几乎刹那间意识到,因果循环,有些结一旦系下,就再也难以解开了。 “小少爷觉得,这样好玩吗?” “如果你有什么暧昧不清的关系最好现在断干净,DMG不想因为队内某位成员恋情曝光而上热搜。” “江惹,你没有对不起谁,也不用觉得抱歉……没必要活得太辛苦。” “怎么人和人沟通能这么费劲呢。” 巧合使然,牧随川窥探了江惹的秘密——里面除了日记,还有17年至21年,整整五年,Meer所有比赛VIP座位的票根。 五年前。 那该是个不知爱恨,却又赤诚的年纪。 他的指尖猛地一颤。 不该看的。 平生第一次品尝到后悔的滋味,牧随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里面倾泻而出的爱意与江惹这个人反差太大,他险些招架不住。 理智叫他现在关停,不能犹豫,立刻,马上,把这一切归位,假装从未发生。 可是,他的手没有动。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本子,一遍遍抚摸着江惹的字迹,忽然间想,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少年是否同他一样心绪难平、睹物思人? 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挟制了牧随川的心,让他几乎着了魔一般,不管不顾地看下去,任凭罪恶感与廉耻心发了疯似的谴责诘问。 …… “选列车图,或者广场图,但陈哥后来找我说,首选幻境图,因为是很多强队的共有地图,我们必须练会。” 通话长时间没有应答,那边有些不知所措,声音断断续续的,“队长,你有听吗?我,可能逻辑有错误,我说不好,抱歉,你别介意。 “嗯,不讲比赛,讲别的事情。 “我有认真,去考虑,我不能太自私,我们这样不对,不合规……” 江惹支吾了半天,没说出来他想说的意思。牧随川听在耳朵里,听得心都化了,无声驳斥自己,他哪是语言系统发育障碍,他分明是世界上最有表达天分的小孩。 那边还在继续说:“我想变得更勇敢,所以队长,我……” “喏喏。” 说话声戛然而止。 “在卧室吗。” 牧随川问了一个白痴一样的问题。 “在的。” “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想相信命运,相信所有意外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他也想拥抱玫瑰,像安慰受惊兔子那样抚平少年内心的伤痕。 他还想再疯狂一次、任性一次,不计后果,不论得失,予以这段感情最最真诚、热烈的回应。 牧随川想见江惹,就现在。
第79章 江小兔:玫瑰带刺。 卧室环境如往常般漆黑,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黑得彻底。 A1大楼前的探照灯早已熄灭多时,室内没开小夜灯,沉香的气味也不似从前那样浓郁——窗户开了一角。 江惹蜷在被子里,浑身上下只露了一个脑袋。手机通话还在继续,他眼眸微阖,讲述的声音时轻时重,却在意识迷蒙之际猛地被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到底怎么了。 在接通牧随川打来的电话之后,在他神智回笼的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惶恐达到峰值,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为了遏止不安的情绪,他按照最初的想法表示歉意,不出意外得到了对方的谅解,甚至面对他不成逻辑的话语,那人不厌其烦句句回应。 于是他只好下意识转移话题,从战队到选手、从己方到敌方,站位走位、操作细节、战术布局…… 能说的都说了,那边果然没有应答,可他又凭空冒出了可耻的贪念,想再听一听对方的声音,并将过错全部归咎到语言系统发育障碍上。 这时候,他的话被牧随川打断了,继而听到对方在喊自己的小名。 江惹听到牧随川说: “我去找你,好不好?” 想见他。 江惹违背不了自己的本心。 他无暇去想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的那句“好”,说完后,通话那头似乎传来了几声细小的动静。紧接着,关门声、脚步声,还有楼梯台阶的“哒哒哒”,一齐涌入他的鼓膜。 宕机的大脑终于经过不懈努力抢修成功,恢复运作之时,江惹眼睫颤动,手指攥紧绵软的布料,心脏倏忽收缩。 明明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何必奢求一次可有可无的告别? 明明可以装作不知道,不理会、不应答就好了,反正像自己这样孤僻的性格,做什么都不重要。 他想着,无故生出怨怼,怒斥自己——明明从小就明白,喜欢不一定适合,既然配不上他,为什么还要一再放任那些卑劣的欲望疯狂生长呢! 短短两分钟的时间,江惹翻身下床,穿戴整齐。 他静静等待着敲门声响起,心里不断安慰自己,就算是做梦,也已经做了两个月,做得足够甜足够久。 该是梦醒的时候了。 不知过了多久,十几分钟,或许更长,抑或许只有十几秒钟,敲门声应约而至。江惹做了两回深呼吸,刻意放轻脚步,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小客厅比卧室亮堂得多,窗外洒下的月光被来人带至身前,黑金色的队服经此沾染,镀了层光似的。 牧随川一身风尘,知礼地站在门外,没有探身,更没有越界。 感受着发顶的目光,江惹抬起头,猝不及防与那道灼眼视线相接。 他被对方眼底的温柔吓到,想躲,没躲掉,双腿阵阵发麻,只能被动地站在原处动弹不得。 “困了?”他不说话,牧随川以为他等累了,将他乱糟糟的头发捋顺。 而后右手顺势向后颈探去,把掖进睡衣的半截的衣领拉了出来。 “本来想找你说点事,”听上去连语气也温柔了许多,“困就先睡吧。” “不困。”江惹摇了摇头。他把门缝开大一点,让牧随川能看全他整个人。 手中握着牧随川的打火机,金属外壳握热了,没等对方讨要,他主动交还,只是脸颊微微偏向左侧。 他不想与他对视。 沉默发酵。 噌—— 牧随川低头看打火机,勾勾手指。蓝色火焰在两人之间跳跃,江惹忽然向前迈出一步,发现金属机身随他的动作不断向后移动,始终保持安全距离。 “队长。” “嗯?” “可不可以……” “可以。” 江惹顿了片刻,声音很轻,“可是,我还没讲是什么。” 牧随川说:“那现在讲给我听。” 怎么会这样。 他们不合适。 江惹没有办法了。 “队长,你可不可以,借我十分钟,的时间。”他缓慢说道。 “我有件事,想,想……”口中唾液不断分泌,过速的心跳让江惹呼吸有些急促。他再次尝试张口,舌头怎么也没能捋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下去。 打火机机冒扣上,“啪嗒”一声。 还是不够清醒。江惹看见牧随川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得他不敢吞咽口水。直到那人宽阔坚实的胸膛将他拥了个满怀,他喉中的苦楚再也难以忍受。 怎么能这样? 他们不合适。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冒出许多画面,严肃的、酸涩的、开心的、甜蜜的,最终统统汇聚成一个月前,天台那一幕。 “如果你想,你可以试着去了解,评价一个人只用好坏太单调了。” 江惹觉得自己又要让牧随川失望了。这么长时间过去,明明有努力地了解,他竟找不出比“好”还要高级,还要贴切的词语去评价。 他固执地认为,那些华丽的形容无法言传,只能被写进日记,而“好”则是口语中评价一个人的最高褒奖词。 算了吧。 他们不合适。 是自己太差劲了。 他那么好,那么好…… 他告诉自己,机会来之不易,不要辜负心底的热爱。 他告诉自己,沟通这东西没人天生就会,但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他告诉自己,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喜欢就接受,讨厌就拒绝,开心就笑,难受就哭。 牧随川陪江惹走过人生中最艰难的岁月,在他的青少年时期,在那个不知爱恨的年纪;也带江惹见过他生命中最璀璨的光景,在离别又重逢的十八岁,在他正值狼狈、落魄,几度崩溃时。 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 勇敢一点啊,江惹。 求你勇敢一点。 他挣开了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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