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张是赖宝婺的脸。 他甚至觉得,哪怕他将来真的有机会再见到她,哪怕她真的已经结婚,他记忆中的赖宝婺大概永远都是那张小姑娘的脸。 风潇潇地吹着,冲锋衣的袖口刮擦着手掌,运动裤被吹得贴紧小腿,有些冷了,他把拉链拉到下巴那里,手插进口袋,他的眼从一个一个女生的脸上过去。 他跟邵天赐约在他们学校门口的一家牛排店见面,有点像西餐厅,供应咖啡和意大利面。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门铃声,高斯猛地起身,一只手按在桌面,他的目光越过邵天赐,落在他后面,看着有种眼巴巴的味道。 邵天赐的身后空空如也。 眼里的光徐徐熄灭,他颓坐坐了回去,看着邵天赐走到自己面前。 一年没见,邵天赐也瘦了点,他拉开椅子坐下,穿的是件他们学校特有的绿纹蓝底校服。 不知道赖宝婺穿的会不会也是这件?就在高斯走神的瞬间邵天赐不冷不淡地来了一句:“不好意思,刚去家里拿了点东西。” “你应该会有兴趣。” 他从手提的塑料袋里拿出东西,推到高斯面前,是厚厚一本纪念册,里面全是他跟赖宝婺初中毕业时拍的合影。 高斯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张就是她的照片,夏天拍的,太阳实在太晒了,她穿件白色的短袖校服眯眼对着镜头发愣,臂弯里抱着一瓶大可乐,皮肤还跟现在一样白,骨架纤细,完完全全一副小孩样,看的高斯弯了下嘴角。 再往后翻,都是赖宝婺的照片。最后一张,她的校服背后被人写了好几行字,她还浑然不觉,旁边是邵天赐,拿着一台小型的摄影机拍她后面的字,笑得跪倒捶地。这是两人在教室黑板前被其他同学抓拍的合影,那个时候还没有高斯,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高一要发生的事。 “然后呢?”高斯抬起头,他吸了口气,他的眼神竟然有点恐惧。 他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不像数学题,从来不存在唯一解,也无所谓最优解。 他等着对方亮出最后一张底牌,等的过程动魄惊心,以至于汗毛直立、冷汗直流。 邵天赐拿出手机,找出里面一段视频,推到他面前:“自己看吧。” 镜头一阵乱晃,“赖宝婺。”录像的人喊了一声,女孩回头,揪着领子往自己背后看,“天赐,你看看孙莉她们给我写了什么?” “美好的祝福,相信我,绝对是美好的祝福!” 镜头移过去,那些话这才清晰地出现在镜头里。 “求高斯显灵,数学拿高分。”“赖女士,中考冲冲冲。”“信高斯,上北大。” 镜头笑地一直在抖:“赖宝婺你行不行啊,你到底是有多迷信?” 镜头里,女孩委委屈屈道:“那我也想学好数学的嘛。” 像一个晶莹剔透的泡沫,被人用针轻轻一下戳破,心里面好像有人轻轻地说了一声,喔。 喔,是这样啊…… 恍然如梦的一瞬间,有种雾终于散开了的感觉。 “你有看过赖宝婺的日记吗?”邵天赐笑了下,“其实我不看都能猜到她会写些什么,学不好数学,想要放假,喜欢高斯。” “刚开始知道你叫高斯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邵天赐笑了笑,“我还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你叫高斯,她最喜欢的一个希腊数学家也叫高斯。 高斯跟着短促地笑了下,有点狼狈。 也有点可怜。 高斯确实没看过赖宝婺的日记,但是他听很多人说过里面的内容,上面据说写满了对他的暗恋。为此他曾沾沾自喜,暗中得意,他还庆幸,幸亏她喜欢自己,让事情有了一线转机。而他从来没想过事情会有另外一个样子。 青春将到尾声,才发现自己紧抱的一直是个虚幻的梦境,也不知道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 目视对手,邵天赐放松地靠上椅背,他以为情形应该如他设想的那样,他稳操胜券,对方得知真相心如死灰,最后失魂落魄地离去。事实上,得知真相的高斯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睫低垂,一遍遍看着手机里那段视频,这个资优生的傲慢冷静以及暗中蓄力的姿态,作为一年多同窗的邵天赐早已了然。 邵天赐懒得再跟他废话,他站起身,把外套拉链拉上:“没事我先走了。” 手伸过来,邵天赐想拿回自己的手机。 高斯抬眼。 半空中,两人目光相接,这两个禀性相近的男生从彼此眼神中轻易窥破了对方底牌。 高斯一转手腕,那部手机扣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他淡淡道:“你搞错了,现在是我喜欢她,跟她喜不喜欢我没有一点关系。” 怒火明明就在眼底,邵天赐偏偏又笑了,笑容冷淡压抑:“是吗?” “就算她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也没关系是吗?”邵天赐看他,“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转去二中?” 高斯抬头看他,唇皮焦烈,鼻尖挂汗,他的面前明明就放了一杯水,可他到现在为止连一滴水都没碰过,此刻的他看起来像被惩罚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精疲力尽的样子。 邵天赐轻描淡写:“她中考发挥得挺好,去了二中,之后有天半夜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她哭了,她问我,为什么初中大家都这么好,她说自己喜欢高斯也没人笑她,到了高中怎么都变了一个样。”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谁被谁欺负都没差,但她不一样。” “如果好人的小孩还要被人欺负,那这个世界还有没有王法?” 赖宝婺可能到现在都搞不懂,她写在自己日记里的东西为什么会给她招来那么多闲言碎语,问题她从头到尾也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事。 所以当接到高斯电话的时候,邵天赐有一瞬间怀疑这还是个恶作剧。 已经过去一年了,青春期对时间维度的认知不比成年人,短短的一年是他们高中漫长的三分之一,这么长时间过去,这个女孩还会让一个男生念念不忘吗? 那块巨石越来越重,高斯手臂青筋绷起,似乎力不能支,随时都将被巨石压于山下。 邵天赐语气严肃起来:“你现在后悔,说你喜欢赖宝婺,你当然可以追她,我相信你能一边追她,一边照样上清华去北大,但是她不一样,她没你那个脑子。你要是追到她了,高三这么关键的时候她一定会被影响。就算你没追到她,你这样做也会把她搞分心,明白吗,你现在觉得你好像很喜欢她,想追她,可是你做的这些分明还是在伤害她,她现在要的不是你的喜欢,她要的是高考。”
是的,上大学,找一份好的工作,就算将来所有人都离开她了,她也有手有脚,能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看到这里,你当然可以指责邵天赐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但是有一点不能否认,就算赖宝婺的爸爸还在,能说的话能做的事,大概也就邵天赐这些了吧。 “高斯,你知道我看不惯你,但是我们有一个相同的立场,我们都希望赖宝婺好的,是吧?” 他是个早熟的谈判高手,心智跟许多大人都旗鼓相当。说完这句,邵天赐就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注视着他,等他作出相同的响应。 高斯陷坐在椅子里,头微微垂着,桌子正中的吊灯照在他脸上,零碎的刘海下,看不清他具体表情。 但他看起来很累很累,低着头,脊椎上突出一节。 连续一周的刷题,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就为了拿到一个二模的成绩,跟老师请到假,坐四个小时的长途客车,中间一滴水没喝,走到这里,走到这一步,高斯他终于还是走不下去。 西西弗斯无力抵抗,终被巨石压于山下。 邵天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不堪一击的对手:“不要再来打扰她了,她现在很好,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一直等邵天赐离开,高斯都没有抬过头。 过了很久,他起身离开,拉上连帽衫的帽子,推开门,朝着马路另一个方向走去,一步两步,风吹迷了眼睛。 赖宝婺这三个字,像粒沙一样,终于从二中的校园被风吹开,不再有人提起,那就是彻底的忘记。 高三的节奏陡然加快,一张张雪白的试卷背后,是年轻孩子们已经麻木的面孔,高考的倒计时高高挂在每个班级的黑板上,成了回荡在每个学生心头的警钟。 高考!高考! 几近苦闷的学业里,这些学生对八卦的触觉却依然强烈无比,或许只有偶尔的闲聊,才能在山一样的考试之中喘过一口气。大课间,有好几个女生都围在七班文艺委员简蔷的桌边,安慰她,让她别哭了,她好像总是在哭,考完试,出来排名,越来越多的眼泪让同班同学都变的麻木。 而更加现实的一些东西,比如迫在眉睫的高考,让这个女生的眼泪也看起来不像从前那么招人喜欢了。 后来才知道是一班的高斯来找过她。 找她什么事呢? 真真假假的,什么都有。有人说是贴吧那个造谣的帖子好像被查出来是简蔷发的,也有人说是两人旧情复燃,要商量一起去哪所大学。 一个知道点内情的学生神秘兮兮地透露,高斯找她其实是为了赖宝婺的日记,问她有没有看过,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东西。围在一起听八卦的学生们一个两个,表情都呆滞,有学生问,赖宝婺是谁?什么日记?有人想起来了,恍然,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高三再回看自己的高一,感觉就像上辈子做的一场梦。 赖宝婺搬走之后,她的床位就一直空着,床板上被同寝的另两个女生堆满了自己的私人物品,高三不查寝不熄灯,女生们也不像从前那么自律。刷题到深夜,夜深人静,偶尔的她们也会想到赖宝婺这个女生,不约而同在心里想,也不知道这女孩现在过的怎么样了…… 一直到她猝不及防地转校,她们都没有加过赖宝婺的微信,宿舍微信群里也没有她的位置。 可她走了,却突然发现生活中又多了许多不适应的地方,没有人扫地,也没有人主动去套垃圾袋。她从来没做过让人特别讨厌的事,可是为什么当初自己就对她抱有那么大的成见呢? 后来,在后来的毕业散伙饭上,她们好像知道了答案。 那一年,他们高中整体发挥欠佳,一本率不到40%,其中够到重本线的才20%不到,考上清北顶尖院线的也是历年最少,一共五个,全都来自一班,其中就有高斯。 毕业宴那天,学校依循惯例,包了酒楼,高三十六个班都安排在9号那晚摆酒席。 离别的情绪加上对未来的茫然,散伙饭难以避免地沦为伤感,很多女生都哭了。高斯作为学生代表,难免不被拱出来敬酒,这个从小跟着做生意的父亲长大的男生,在这种场合及早地显示出来了一种游刃有余的姿态,离别的伤感和敬酒的尴尬都被他三言两语消解地相当自然,他敬班主任,又敬各科老师,对每一任师长都有不同的神态,这种都是学生的场合,他又像个唯一的成年人。王老师喝了他敬的酒,感慨道:“你这孩子,我从第一天看你就知道你了不得,竞赛高考都不耽误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将来一定会有大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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