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针扎了一下,严欢摇头,夹了块牛柳到自己碗里。 私下里,赵彦妃跟邵天赐咬耳朵:“我觉得你说的不太对,我感觉你妹妹更活泼一点,你这个同学性格内向,话也不怎么讲。” 邵天赐眯眼笑了,亲昵地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她那是装呢。” 中间赖宝婺去上了趟卫生间,包厢的气氛瞬间降入冰点,能在群里怼个四五百回合都不罢手的男女,一见面竟然有些无话可讲。赵彦妃因为是新来的,不清楚他们同学之间的情况,更加不敢乱说话,安静地吃着邵天赐给她剥的花生。邵天赐分别在女友和严欢面前的饮料杯里添了点玉米汁,闲闲道:“你这是打算在北京玩几天啊?” 严欢面无表情地夹菜,油腻腻的青菜吃到嘴里像纸一样尝不出味道,她淡淡地:“看宝婺吧,我打算跟她一块儿走。” 邵天赐哼笑:“你俩怎么一块儿呢?她回杭州,你也跟她一起啊?” 严欢火了:“顺路去机场不行吗?你怎么回事,一天不怼我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邵天赐偏头冲女友一笑:“我说吧。”赵彦妃拍了他一下,又不好意思地跟严欢笑了笑。 严欢死死低着头,握着筷子的手直发抖。眼里酸的要命,眼泪却迟迟落不下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男生可以这么随便,找到一个女生说谈恋爱就谈恋爱,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男生可以这么刻薄,当着一个曾经暗恋过自己的女生的面,还能这么亲昵地跟女朋友打情骂俏,装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为什么? 她不明白为什么。 吃完饭,邵天赐送两人到门口,一会儿赵彦妃店里还有工作,他先送女朋友过去,约好回头再找她们玩,一行四人在路边分道扬镳,掉头往两个方向走。 北京秋后干冽的空气,风像刀子刮脸上,严欢缩着脖子快步往前,赖宝婺追她,叫着欢欢,不明所以地拉住她胳膊,然而一回头,她脸上的泪把赖宝婺吓了一跳:“怎么了呀?” 她横起手背擦了满脸的水,那样子可怜极了:“你是不是都知道……” 赖宝婺一句都没替自己分辨,抬手安静地为她擦泪。 就算她之前什么都不知道,严欢的眼泪也很快让她心惊肉跳地意识到。 ——严欢喜欢邵天赐。 赖宝婺心头发酸,那一刻她甚至感同身受地讨厌起邵天赐来:“对不起啊……我真的不知道……” 她对不起她什么呢? 严欢抱住她失声痛哭,在一个新城市的街头。严欢知道她再也不可能爱上这座城市,每次回忆,她记不住故宫、长城,她记住最深的,只有被扔在包间里那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她在漫长青春里唯一喜欢过的男生,以最决绝的方式强行中断了她的暗恋。 严欢哽咽:“是我该说对不起,宝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随着长大,随着青春的终结,随着异性的参与,女孩子之间好像多了越来越多的对不起来作为友情的注解。 实在太累,严欢也没心情继续往下逛,她现在只想回酒店休息。赖宝婺是一下飞机来的这里,才想起她的行李都被放在邵天赐的宿舍楼下,交给门卫保管。而邵天赐急着送掐点上班的女友去店里,也忘了这事。 谈恋爱毕竟不比单身的时候,不可能事事再以朋友为先,可是一想到严欢的泪,她就觉得,男生们有时候真的挺讨厌。 进了校园,她一路跟人打听,一路找他的宿舍楼。 初秋的校园,草木依旧丛容,而风里已经有了萧索的意味,走在这全国闻名的高校,她莫名有些激动,看着周围学生,心头又有种淡淡的惆怅,来之前她一直以为这是三个人的旅行,没想到最后只剩她一个走在这陌生的校园里。 过如来桥的时候,几辆私家车从西门开进,赖宝婺往旁边避了避,刚好有几个男生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其中一个骑上了桥,忽然撑脚停住。 “赖宝婺?”难以置信的声音。 她闻声回头,看清那人,她的眼在那一瞬间睁得大大的,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心被一种名为久别重逢的情绪迅速塞满。 来过邵天赐的学校三次,一次是开学送他,全家人顺路来北京旅游,一次是大一寒假,她有个考试要来北京,被邵天赐带着逛了下这闻名全国的学府,第三次就是现在。 她不是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高斯。她知道他也在所学校,严欢跟她提过,但是之前两次都没有遇见,赖宝婺觉得自己完全想多了,毕竟学校这么大。 可那个人不是高斯又是哪位? 他骑了一辆细轮径的山地车,停在桥中央,目光直直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推着山地车过来,他好像又高了,需要明显地低头看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长袖,肩背宽阔,额头和鼻尖有一点点晶莹的汗,从前还在男生的阴影里徘徊,到了这一时这一刻更加像个男人。 他长大了。 她也是。 从前素面朝天的小女孩化了点淡淡的妆,她眉毛天生有型,经眉笔勾勒显得越发精致,一双眼脉脉含情,睫毛卷翘,嘴唇上涂了一点点口红,呈现出少女天然的粉嫩。以前他要求她披一天头发给他看,而此刻的赖宝婺正长发披肩,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丝女人的韵味。 他都快认不出她来。 湖水泛起波澜,柳条静静地倒映湖面。 高斯笑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看她,跟看不够一样:“好久没见。来旅游啊?” 赖宝婺点了点头。 “一个人?” 她摇头:“我过来拿行李。” “去哪?”他踢开了山地车的脚撑,拍了拍车的后座,“我送你。” 赖宝婺说了邵天赐宿舍楼的名字,明显感觉高斯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捏了捏刹车:“男生公寓啊,是有点远,你男朋友在那?” “我行李放在邵天赐那里。” 高斯哦了声,抬手挠了挠下巴:“你急不急?我先去机房拿点东西,一会儿顺路送你过去。” 赖宝婺笑:“那就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走吧。” 他跨坐在车上,两脚撑地,等她坐好,他回了下头:“坐稳了。”她抬抬头,就看到他发尾粗粗的毛糙刮擦着他领口,他把头发剪得太短了,像某种植物的根茎。高斯先把她送到科技大楼,锁好车,赖宝婺本来说在楼下等他,他也不当回事:“都来了干嘛不上去,一个人等着多闷。” 高斯带她坐电梯上来。机房在六楼最里,门口贴着一行英文标签。赖宝婺都没看清下面的中文,好像是什么应用编程教室,门就从里面被人拉开,走出来一个脑门锃亮的男生,他的长相完全符合赖宝婺对好学生一贯的认知,让她瞬间肃然起敬。 看到高斯那男生推了下眼镜,抬手招呼:“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让孙建超给你带过去吗?” “顺路,来看看你们的进度。” “什么情况?”厚眼镜片一双炯炯有神的眼飘了他身后女生一眼,她一条鹅黄色的束腰连衣裙,一件米色的开衫,歪戴了顶黄色珍珠贝雷帽,一弯柔顺的刘海下,目光清澈,气质柔美,跟日剧里出来的女生一样,男生眼睛瞬间就亮了,挤眉弄眼,“女朋友?好正哦!” 高斯抬掌扣在他脸上,一把把他糊出了教室,男生在走廊一个踉跄,回头喊:“很痛诶!”高斯不理他,抬臂抵住门,顺手从门旁边的柜子里拿了双新鞋套递给赖宝婺。 她换好鞋套进去,感觉像走进了一个昏暗的车间,入眼只有黑白灰,她是其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经过几台电脑分机屏幕,高斯走到后排,弯腰从主机上拷了点什么下来,中途还被人叫去看他屏幕上的代码。高斯弯下腰,手撑着桌面,领口下一条银色链子微微晃动。两人对着一张屏幕,微弱的荧光打在高斯的脸上,他眉头微微皱起,一双眼徐徐扫视着屏幕上一行行代码,目光专注投入。那一刻,赖宝婺想到了一个跟此刻氛围毫无关系的词。 性感。 是的,不需要卖弄肌肉,炫耀力量,他随意的几个表情,他游刃有余指点的姿态,足够让人深深着迷。 看着屏幕某处,高斯眉头忽的一松,抬手点向某处,低头跟旁边男生交流两句。男生如醍醐灌顶,连连点头,继续投入地开始敲击。 拷完东西,拔掉硬盘,他起身过来,活动了两下胳膊:“等急了吧?” “还好。” 她没问他们在干什么,她怕他解释一通她还是听不懂那就尴尬了,像高中的时候他给她讲题,他虽然很有耐心,但赖宝婺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叹气。 虽然学不好数学是事实,但她也不想的啊。 走到门口,赖宝婺一面扶墙,一手小心脱掉鞋套。高斯伸手握住她小臂,扶她站稳,侧头往她脚后看,她穿了双几厘米高的高跟鞋。高斯会心一笑,也没说什么。 赖宝婺站稳后小声道:“谢谢。” 临要出门的时候高斯又从前排桌上抓了一包格力高百醇,递给她。赖宝婺疑惑地看他,高斯笑了:“拿着啊,不收你钱。” 算起来,两人中间其实有两年多没见过面,可是相处起来依然有种言语难以形容的自然,在外面的时候,他一直都挺照顾她的。 赖宝婺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低头,动作迟缓地撕开纸质包装袋里面的塑料壳,抽了一根巧克力棒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顶端的巧克力。 他们走到了电梯前,高斯伸手按键,看了旁边一眼。 一女生抱着课本从旁边的机房出来,个头高挑,看到高斯,主动过来打了声招呼,自然地站到他跟那个黄色连衣裙女生的中间。赖宝婺发现这个女生真的好高,跟高斯站一起也就差了小半个头而已,两人气场相近,聊的内容赖宝婺一句都没听懂,一想到她跟高斯是同学,赖宝婺心里就莫名发怯。她还跟小时候那样,觉得能考上这所大学的学生都厉害得不得了,是天之骄子。 电梯门开,高斯按住电梯,示意旁边,女生微微一笑,率先进里。她跟他是同系的同学,之前在共同的大课上打过两次照面,对他的印象跟传闻中的一样,帅,聪明,待人接物却总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劲,给人不好接近的感觉。 没想到私下里其实这么绅士,女生微微一笑,心里很受用,没想到等她进去了,高斯也不动,他看了看自己身边:“傻站着干嘛?” 再旁边的黄色连衣裙才姗姗进来。 女生面露惊讶,她不知道原来他们两个是一起的,她更加没想到,原来私底下的高斯竟然是这样的,笑起来有点不怎么正经,还有点点痞里痞气。 女生不由扫了一眼连衣裙的脸,主动挑起话头:“这你女朋友?” 高斯一语带过:“同学,来旅游的。” 女生哦了一声,微笑:“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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