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再成熟的大人,他也会在某个瞬间又变回小孩。 散伙饭那天严欢心情不好,多喝了两杯,洗了把脸从卫生间出来,这次高考她没发挥好,去了重庆一个二本院校。她低着头用纸巾把脸上的水擦干,一抬头,看到从过道另一头过来的高斯,他眼睛漆黑,脸上皮肤透红。 这一年,严欢断断续续还跟邵天赐他们有着联络,聊新学校,聊新老师,距离上的变远并没有消磨他们的友谊,相反远距离的交流让他们的关系到达了一种余韵悠长的地步。以至于高考后她还跟他们一起去了趟西藏,全程都是邵天赐出钱,从机票到酒店,包括沿途的租车餐费,一分钱都没让严欢破费。 到拉萨之后他们落榻在市中心一家四星级酒店,她跟赖宝婺一间大床房,晚饭后邵天赐过来给她们说了会儿话,问她们身边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没说两句就被人叫去打牌。晚上的时候,两个女生躺在一张床上,胳膊搂着胳膊,像是回到了无忧无语的高中校园里,话题天马行空,想到什么就聊什么。 自从赖宝婺转学之后,严欢就没交过特别好的朋友。赖宝婺也差不多,一方面是来自学习的压力,另一方面邵天赐又老是虎视眈眈地她身边打转,搞得男生们都不敢靠她太近。 想到什么,严欢挑了个头,在被子里转头看她:“宝婺,有件事我要跟你道歉。” “什么啊?”她轻声。 “毕业的时候我加了高斯的微信,我把你的新号码给他了。” 别把赖宝婺的手机号码告诉任何人,这其实是邵天赐给她的交代。 那她为什么最后还是给了呢……因为她从来没在这个男生脸上看过这么低声下气的神情。 “他后面有联系过你吗?”黑暗中,严欢好像知道一点他们的关系,只是她并不清楚他们最后发展到了哪一步。 他有打来过吗? 答案是有的。 一共两次,第一次赖宝婺在外面吃饭,没接到;第二次的时候她刚洗完澡,在吹头发,手机响了,看到那个电话号码时,她连呼吸都停了。 她背不全高斯的手机号码,但她记得他尾号那四个数字。 赖宝婺拿起手机,放到耳边,那边传来很清晰的气流声,他大概也没抱什么希望,所以接通的瞬间,他明显吞咽了一下:“是我……高斯。” 他已经失掉那种自信,自信她能时隔一年就听出自己的声音。 “哦……”她声音莫名其妙就小了下去。 “号码怎么换了?”他声音也很低。 赖宝婺放下吹风机,靠着冰冷的瓷砖慢慢滑坐到地。她感觉那个人就在她的手边,他的气息、他身体的阴影笼罩着自己,他是侧过脸来看着她在说话,近在迟尺的距离。 “手机丢了。”她羞愧地解释。 在体育馆那天,她弄丢的不光是高斯的手机,还有自己的,她没好意思跟他提,然而去了省城,才发现不能异地补办手机卡,再加上新学校的压力,让她无暇回顾过去的友谊,最重要的是,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特地加回一个男生的微信。 “这样啊,考得怎么样?” “还行。”说到成绩,赖宝婺才笑了出来,“今年题目比较常规。” 高斯也笑了,点点头:“还行就行,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刚好想起来问你两句,先挂了啊。” 她没想到他电话过来真就两句话的事情,来和去都发生的太快,快到她根本没过脑子,对着电话那头来了一句:“对不起。” 高斯一愣,又哭笑不得:“你对不起我什么啊就对不起了?” 赖宝婺握着手机,半湿的发梢滴滴往下面淌水,拖在睡裙后背心,弄湿了领口,滑下的水珠一滴滴往胸前滑,冰冰的,凉凉的。 “你给我讲了这么多道题,我连转学都没提前跟你说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手机壳,她语气内疚,“我今年数学考得特别好。” “这叫什么话,考的好是你自己争气。你又没欠我钱,去哪不都是你的自由吗?”高斯笑了笑,顿了几秒,温和道,“好了,我这边有点情况,我朋友喊我过去,先挂了,有机会再聊。” 电话没有立刻就被挂掉。 两头都安静,等待着对方先挂掉手机。 沉默里,高斯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像置身梦境。 “赖宝婺……” 她低低地嗯了一下,下巴抵住膝盖,这种明明熟悉的氛围,却让她觉出一种淡淡的、难言的伤感。 喉结滚动,高斯笑着问:“高中的时候你是不是挺烦我的,觉得这男的怎么回事啊,怎么老自作多情,搞得好像所有人都暗恋他一样……”他吞咽了一下,声音明显低下来,“你……你明明就不喜欢我的啊……那个时候一定烦死我了吧。” 半开玩笑的语气,像只是要跟她重温青春往事,可赖宝婺在他的话里依然听出了一种恐惧,他恐惧听到她说是。 她低下声音:“都过去很久了……我早就忘了。” 听到这话,高斯仓促地笑了笑,点点头:“忘了就好,反正我觉得自己那时候是真挺傻逼的,你忘了就好,别往心里去。” 她摇了摇头,才发现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可是再想说点什么,做点补救,也已经来不及。 “那就这样了,我先挂了。” 赖宝婺后来也有想过,他究竟是在怎么样的一个心境下面打来的这个电话,还是说他仅仅就是心血来潮,想问候一下过去的朋友而已? 答案埋在岁月里,无人得知。 长亭外,古道边,也终于到了曲终人散的时间。
第40章 重逢和偶遇 或许是因为高中时期的前车之鉴,一进入大学,赖宝婺就很注意跟舍友们搞好关系,特别注意自己的言行。高考结束后张美琴送了她一只六万块多的香奈儿经典款链条包,她从来不背,进进出出就是一个黑色的帆布袋,很大,也能装,平时上上课很够用了。后来邵天赐又送了她一只平价的coach,看班里有人在背,她才敢拿出来用。 四个舍友来自天南地北,虽然生活习惯、饮食口味有天壤之别,幸好都比较好相处,开学一个多月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矛盾。 高考结束,赖宝婺留在省内上学,严欢跑到重庆学会计,邵天赐去了北京学医,三人最后以等边三角形的方式落在中国地图的三个角落。一切都跟从前好像没有太大的改变,好友都在身边,要说变,也就是大家变得成熟很多,说话做事也越来越有大人样。 赖宝婺选了个人文类的专业,男女生比例悬殊地惨不忍睹,系里女生要谈恋爱一般都跟系外的谈,她们宿舍就有两个被谈走的。 当然有男生跟赖宝婺表示过好感,旁敲侧击地摸她感情动向,约她出来玩,可赖宝婺这个女生实在太害羞了,因为高中那几次不愉快的经历,导致她一到陌生环境就特别警惕。加上国庆的时候邵天赐来她学校找她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被人撞到过两次,渐渐地,都以为她在搞异地恋,也就没人再冒这个险。 因为新奇,大一那一年过得特别快。 他们全家在省城新家过的春节,姑姑从遥远的深圳发来视频,祝她新年快乐。因为是大学生,所以拿到的红包是往年最多,邵天赐回头立刻在网上抢了双球鞋,赖宝婺给自己换了套护肤品。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赖宝婺发自内心地接受自己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她不再为那些金钱感到局促,开始自如地给自己添置彩妆和衣服。同样的,逢年过节,她也会用奖金和省下来的生活费给邵荣张美琴买礼物。穿出去戴出去,被人问起来,张美琴也会很顺口地告诉别人,这是我女儿给我买的。 除夕那晚,躺在省城自己的房间,赖宝婺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的玩偶,她给高斯发了条短信,祝他新年快乐。 等了半个多钟头,他都没有回。 春晚开始了,邵天赐在外面喊她出去吃饺子,她应了声放下手机出去。 手机压在粉色的被面,屏幕忽然亮起,昏暗的房间只静静亮着那一处。 “新年快乐。” 大二新开学,严欢突发奇想,说要搞个北京自助游。于是国庆的时候没回家,直接打了张从重庆直飞北京的飞机票,还撺掇赖宝婺一起加入,三人帮在北京重聚,激情重温高中岁月。赖宝婺心想反正自己国庆也没事,跟她约好了在北京见面。 邵天赐作东,请她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吃饭。没想到的是,赴约的还有一个女生。 包厢里,本来还跟赖宝婺聊天的严欢一下愣住,不知所措地看向门口,一年不见的邵天赐没怎么大变,就是瘦了点,穿了件黑色的夹克,两鬓头发被推高,只留前面一点,显得五官冷峻立体。他搂着一个女生的腰从外面进来。 女生身形纤细,长得特别漂亮,一对大眼,笑起来有点谭松韵的感觉。 赖宝婺起身相迎,好像知道点内情的样子,笑着主动跟女生打了个招呼,女生有点害羞,有点紧张,低着头仓促地回应。
邵天赐特别宠她的样子,指着人一个一个给她介绍:“我高中同学严欢,这是我妹赖宝婺,暑假的时候你们俩见过。” 严欢听到这句话愣愣地转头看了一眼赖宝婺,她觉得肺里有什么东西往外顶,喉咙异常酸涨。她说不出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赖宝婺见过,是因为听说这女孩要走成人自考,替她在学校教务处拿过两次资料,为这事邵天赐还特意谢过她,回来就请她吃饭。 邵天赐手按着女孩的肩:“给你们隆重介绍下哈,这我女朋友,赵彦妃。” 包厢安静,严欢干干地插进来一句:“你女朋友挺漂亮啊,什么时候的事?” 邵天赐大大方方地承认:“就前几天的事,反正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是吧。” 认识赵彦妃是他们社团一次小型聚餐,找了一家烤肉店吃饭,赵彦妃是店里的服务生,邵天赐开始以为她是附近大学城来这里勤工俭学的学生,后来发现不是,空下来的时候邵天赐看见她在吧台翻自主招生的材料,邵天赐帮忙复印了两次资料,顺便加了她微信。 最后是邵天赐先告的白,女孩考虑了两周,就在前两天刚刚答应他的追求。 他好像特别珍惜她的样子,确认关系刚没多久就迫不及待将她领到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面前。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全程都是赖宝婺跟邵天赐在对话,聊对北京的初印象,邵天赐说他刚来北京的时候,根本不敢叫出租车,因为跑出租的全是地道北京爷们,话一快你压根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弄的人特别紧张。他把剥好的虾仁放在女友面前的骨碟上,又转过头问赖宝婺,“你说前门儿。”赖宝婺说不出来了,儿化音对一个南方人来说就是道坎儿。邵天赐兴趣盎然地问严欢,“欢儿,你呢,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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