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两个人都为对方做了妥协和让步,对沈郁和祁念之这两个坚定不移的壹号来说,牺牲实在太大了。那天事后的状态,让他们从身体到心灵,深刻领略到了“战损”两个字的含义。沈郁翻了个身,正对着祁念之的眼睛:“你说我是你初恋?我怎么不信呢”。 “我就遇到过这么一个沈郁,不是初恋是什么?”祁念之伸手把他捞进了自己怀里:“实不相瞒,这样的自己,我也是跟你在一起之后才渐渐了解的”。 暑假整整一个月,沈郁除了偶尔叫上陈路、张扬、魏琛一起打球或者聚餐,就是和祁念之争分夺秒般腻在一起,像在跟时间抢人似的。随着越来越频繁的相处和逐渐深入的了解,祁念之发现沈郁对自己并非推心置腹,或者说这人压根儿不会对什么人推心置腹。沈郁几乎是纵容了他的一切,却压抑了自己的一切。就像之前他在学校时感受到的那样,这人在自己面前像是从来没有负面情绪,只要说出口的一定都是好事,最次也是无关紧要的种种。祁念之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还没异地恋呢,某个人就已经报喜不报忧了,是自己太不值得信赖了吗? 有时候,祁念之会拐着弯在陈路或者王莫凡那里,打听一些关于沈郁的事。但沈郁面对他的问题,说辞基本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过阵子就好了”或者是“跟你说也没什么用,只会让你也烦”。祁念之不知道沈郁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太珍惜他了,还是终究不愿意把自己的心托付出去?但他确定的是,哪怕沈郁再压抑,难过,也从不会跟他说一个“不”字。 记得高考前,沈郁有阵子情绪非常不好,自己在他身边,自然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和担忧。那是祁念之印象中唯一一次,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对方的负面情绪。从对不久后将要到来的分离的恐慌,转变成对脱离掌控的未来的担忧。 对沈郁这种生来就游刃有余的小孩来说,脱离掌控的局面并不太多。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会更加不知所措,更加不安,祁念之了解那种心情。在没遇到沈郁之前,他根本不理解“牵挂”这种情绪。实际上“牵挂”是,哪怕这个人天天在自己眼前,但只要感受到对方的不安,自己就会牵肠挂肚。这种感觉,跟距离与时间无关,只跟爱和占有有关。 除了那一次,沈郁从来没对祁念之表示过那种不安,那种需要靠在对方身上掠夺和占有,才能被填平的不安。似乎只有那样,才能证明自己跟对方的关系,与这世界上其他人都不一样。他不知道沈郁究竟是自己想明白了,还是掩盖得更好了,那些情绪似乎在夏日里统统蒸发了。直到暑假的某一天,祁念之突然生出一种想折磨对方的想法,想听他说不,想听他拒绝,想让他把所有忍下去的苦水统统倒出来。那天,祁念之罕见地把沈郁欺负狠了,但沈郁自始至终咬着牙,忍痛忍到眼眶发红,依旧也没说出一个“不”字。 祁念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就是对方安全感的来源,无论爱意也好,痛和伤痕也罢,只要是自己给的,沈郁就会觉得安全,甚至甘之如饴。但如果有一天,距离把这份安全感破坏掉了,会不会对于那时的沈郁来说,不能留在他身边的自己,给不了他爱和痛的自己,在他身边留不下存在证据的自己,就跟不存在一样了?祁念之很怕,怕沈郁一昧地扛着这些不与外人道的念头,有一天,就不见了。
第27章 志愿 高考成绩放榜那天,沈郁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眼巴巴地等着查分数。祁念之好笑地着看他:“这会儿网站肯定进不去,大家都在查。来,你过来坐会儿”。 沈郁烦躁地扫了扫额前得刘海:“早知道我就下单一副新拼图了”。 祁念之把沈郁拉进自己怀里:“你都是靠拼图转移注意力?”。 沈郁想了想:“倒也不是,遇到你之前,拼图只是爱好。遇见你之后,才发现它还有这种功能”。 祁念之清了清嗓子:“所以你遇到自己的事,一般都不紧张对吧”。也是,他想起来沈郁可是中考能在考场睡大觉的主,紧张个屁。见沈郁点头,祁念之说:“那你就是对我没信心喽,紧张成这样子”。 沈郁无奈地挑了挑眉:“不是没信心,只是关心则乱吧”。 祁念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以后,别靠拼图转移注意力了,试试靠我行不行?”。 对方的声音让沈郁心里轻轻一颤,但还是嘴硬地说:“靠你有个屁用,再过两个月还不是靠不住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网站终于能进去了,祁念之把个人信息输了进去。沈郁强忍控制住自己想抢过键盘的手,心急难耐地问“多少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随即皱了皱眉头,感觉焦躁到嗓子都哑了。 “679,放心了吧,小祖宗”祁念之笑着捏了捏沈郁的耳垂。看到这个分数,他第一反应是高兴的,至少不用担心上个什么样的重本了。即便以后沈郁要去B大,他也可以先在同一个城市挑个还不错的重点。 听到分数,沈郁这才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应该可以选个不错的重本了吧”。 “嗯,所以你想我去哪?”祁念之紧了紧抱着沈郁的胳膊。 “你自己想去哪?”沈郁坐在祁念之腿弯的沙发处,任由对方的手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不知道为什么祁念之突然抱得紧了,沈郁微微挣扎了下,头发扫到了对方脸上。 祁念之声音弱弱地说:“你别动”。不知道为什么,他很不喜欢听沈郁问“你自己想去哪?”,那句话的语气,隐隐让他感觉自己在被往外推。他稍稍缓了缓,试图让自己不要乱想:“我没什么想法,所以想先听听你的意见”,说着把身前的人拥得更紧了些。 沈郁早就想到了祁念之会问他的意见,所以成绩没出来之前,他就跟其他家长一样,抱着一大摞市里往年升学的资料,按照祁念之三次摸底考试的成绩,研究了很久适合对方的学校。所以祁念之问到沈郁这个问题的时候,几乎是没过脑子,他脱口而出:“去D大吧,你之前不是说想学建筑设计吗?D大的建筑设计和城市规划之类的专业都非常强势,学校也是重点,刚好符合你的需求”。 听完沈郁的话,祁念之松开他去接了杯水,声音也冷淡了不少:“你以后不是想学中文?把我支那么远,而且还是个中文系弱势的学校,你到底怎么想的呢?”。 沈郁知道祁念之不开心了,走过去亲了亲对方,祁念之少有地不积极配合。沈郁抓住他空出来的手:“一辈子那么长,大学才四年,不能选到自己喜欢的学科会很遗憾吧。中文系哪都有啊,我不一定非要去B大的。如果你去了D大,我就选个离你近一点的地方呗”。 祁念之当然知道中文系是常设,但其他学校的中文系,能跟B大比吗?沈郁的成绩去B大完全没问题,现在是谁在拿谁的前途开玩笑?自己是想学建筑设计没错,D大适合自己也没错,但是错的是眼前这个人转不过弯的脑子。 祁念之承认,自己无非是想听沈郁说舍不得。想听沈郁说:“你去B市等我吧,B市那么多好学校,去什么D大啊,那么远”。如果沈郁能说这样的话,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去B市。 祁念之苦笑道:“B市很多好学校也有建筑系,我也没必要非去最好的。我之前也研究过了,D市的好大学基本都是理工科比较强势,中文系完全不行。所以你是认真想过,才跟我这么说的吗?”。 沈郁犹豫了下,但还是慎重地点了点头。祁念之瞪大眼睛看着他,心想这没良心的居然还敢点头:“你该不是想实在不行,就用奥数比赛的保送,去D市的重点大学念理科吧?”。 听他这么说,沈郁嘴里一口水差点呛到自己:“这是什么奇思妙想?怎么可能,我一个文科生,压根不想再转成理科。不过奥数比赛还是会去的,第一该拿也还是要拿,保送可能就用不着了吧。再说了,我参加奥数,跟保送没关系”。 祁念之看着沈郁,在等对方进一步地解释。沈郁心想:也难怪对方疑惑,如果不想要保送,哪个文科生会去参加什么奥数比赛,而且还要浪费那么多时间集训。沈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觉得还是拿拼图举例比较好理解:“奥数对我来说跟拼图差不多,我比较享受那种被困在里面的专注感”。 祁念之闻言揉了揉对方柔软的头发,宠溺地说:“我们凶巴巴的学神怕不是个抖M?”。沈郁见他似乎已经不那么生气,肯跟自己开玩笑了,这才如释重负地笑了。 祁念之原本不纠结报志愿的问题,他一早就想好了,自己先去B市,等沈郁高考完过来和自己一起。但跟沈郁聊完之后,他不这么想了。隔天,祁念之拿着志愿单,一笔一划地填上了D大建筑学院的建筑设计专业,并且不服从调剂。像赌气似的,第二志愿和第三志愿统统空白。班主任因此劝了他好一阵子,让他好歹把志愿填满。毕竟D大的建筑相关专业过于热门,就算祁念之有个看上去胜券在握的成绩,出现意外也并不是不可能。但对方就是不听,活活把班主任气得嘴上长出了个火泡。最终除了D大,任何其他学校的名字和任何专业的名字都没出现在祁念之的志愿单上。 后来他回想起这件事,发现自己简直就是在自讨苦吃。那张志愿单仿佛就是为了告诉沈郁“行,你不是想让我去D大吗?你不是口口声声为了我好吗?正合我意,那就只报这一个学校,这一个专业,非它不上了”,这简直跟叛逆的孩子对付是家长一样的套路。祁念之也是事后很多年,才明白了沈郁的隐忍、包容和爱。他想,自己真是白虚长了对方一岁,当年竟然如此幼稚可笑。 实际上,在志愿单交上去的那一瞬间,祁念之就后悔了,他甚至隐隐开始期盼自己的第一志愿掉档。如果掉档了,自己就可以复读,可以跟沈郁一起考大学,可以理所当然地选择同一个城市。 一直以来,他都感觉自己虽然在沈郁身边,却不能走进他心里。这些情绪愈发让祁念之烦躁,尤其在填报志愿之后。也许对沈郁来说,自己终究是个他者,是个永远无法走入对方领地的他者。起初跟沈郁在一起,祁念之是很有幸福感的。那种幸福感来自于,沈郁对他跟对任何人都不一样。一个在外鲜少有情绪的少年,会对着自己笑,会发小脾气,会露出在别人面前绝对没有的表情。沈郁这种冷淡的人,一旦深情起来,的确无坚不摧,足以让自己弥足深陷。 如果说其他人都站在距离沈郁的心100米开外的地方,那魏琛和陈路这帮朋友就是50米,张扬是30米,而祁念之轻而易举地就走到了距离沈郁10米的位置。能到那个距离的,大约除了沈郁的父母,就只有祁念之了。但是接下来,从10米到对方心里的这段路,他走得举步维艰。因为沈郁自身非常抗拒任何人打破他最后的安全距离。彼时的祁念之站在沈郁的心门之外,经历了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课。 少年时的祁念之并不能无条件地包容另一个人与自己之间的差异,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尊重那份差异。他埋怨沈郁不让自己走近,不让自己了解,而忽略了此时的自己,已经站在了距离对方最近的位置这个事实。他仍一味地贪心,一味地往前,哪怕让对方感到不适和痛苦,也要凭借少年人特有的莽撞,硬生生地闯进那颗心里去。殊不知,沈郁的心门,只有经得起等待,才叩得响。那扇门,只有主人亲自相迎,两人携手并肩,才进得去。
第28章 脱轨 送祁念之登机去D市之后,沈郁去了陈路的酒局,理由非常的形式主义,大约就是升高三前的最后狂欢。沈郁原本兴致不高,不太想去参加聚会,但想到祁念之在飞机上没信号,到D市要半夜了,自己这段时间在家肯定会心烦意乱,不如跟大家一起去吃个饭。 他虽然人坐在了饭桌上,但是魂明显不在,经常在嘻嘻哈哈的交谈中一个人恍然出神。虽然过往沈郁也不怎么参与他们在饭桌上的话题,总给人一种冷眼旁观的错觉,但大家还是能感觉到他至少在听。今天沈郁明显兴致很差,什么都没听进去。魏琛忍不住调侃他:“祁念之才刚走,你就颓成这样了?”。 沈郁叹了口气:“假期在一起太久了,突然少了个人有点不适应”。 “喝点酒,解千愁”陈路举起手中的酒杯,大家迅速响应,一起碰了个杯。 张扬瞥了沈郁一眼:“你忘了自己过敏了?”。 沈郁一巴掌打在准备抢自己杯子的那只手上,对张扬说:“我就喝两杯,尝个味道总行吧,不至于”。 很早之前就听沈郁提过他喝酒过敏,张扬倒也没见他怎么喝过酒,不太知道这人过敏的意思是什么。至于是真过敏,还是在成年之前就准备好的托词,他根本无从知晓。至于沈郁酒量究竟怎么样,他就更没得参考了。心想,两小杯啤酒,小孩子都不能醉吧。既然心情不好,喝点儿就喝点儿吧。 然而实际情况把在座众人震惊到目瞪口呆,陈路笑着说:“当真是沈郁诚不欺我,他这个过敏是真过敏啊,一杯啤酒就能醉?真长见识了”。见沈郁眼神有些涣散,皮肤开始微微泛红,张扬死活拦着不让这人再喝第二杯了。他扶稳了沈郁:“你们先玩啊,我打车送他回家,一会儿回来咱们再喝”。 魏琛看着张扬身边醉得有些不省人事的沈郁,那人眼角和脸颊都泛着红,抬起眼睛看自己的时候,眼神里似乎弥漫着雾气。那个眼神里没有魏琛习以为常的疏离,更多的是,委屈?从来没见过对方这种眼神的魏琛,心跳陡然快了一倍,加之酒精的作用,竟让这位平日里万分得体的魏公子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了。他承认,自己很想知道这时候沈郁的皮肤是什么温度,嘴唇是什么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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