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妇人神色挣扎,姜铮便温声劝道:“有的仇恨能现下报了,但有的仇恨最好从长计议。” “你可以等时机成熟后,再回来报你的血海深仇。” 妇人懂了她的意思,神色这才略缓:“不知恩人尊姓大名?” “你无需知道。”姜铮真诚道,“你也可以为自己想个新的名字,抛开过往,重新来过。” 妇人望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裹,含泪朝她伏地跪拜:“多谢恩人。” 姜铮摆摆手,转身离开。 她踏着冷然月色沉默的往前走,左转登上某酒楼的二楼,遥望着那出城的必经之路。 不出五盏茶的时间,有辆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上是些不值钱的货物,那妇人此刻正躲在马车底下的夹层里。 更深露重,守卫也哈欠连天、昏昏欲睡,简单翻看检查后就放行了。 赶车人也是名女子,只见她把鞭子一扬,喝道:“驾、驾、驾!” 马儿扬蹄,轻快地往前奔去。 看着马车逐渐消失在夜色里,姜铮端起酒杯遥遥举了举,在心里默默祝福道: 周静女,愿你余生安稳幸福!
第24章 良母 几日后,姜铮拿着苏楷瑞给她拨的钱款和宅子,在外头开办了个苏氏学堂。 这个学堂对外宣称说,月末起广招学徒。 只招收无父无母无亲人的流民和孤儿,不论男女。 学堂里请的教书先生是从苏氏各个产业里调拨来的精英,他们来自药铺、绣堂、茶馆、酒楼……他们虽然不一定会每日都去学堂教授,但会定时开课、布置作业,再派手下的人来辅助督学。 不管学徒们对什么行业感兴趣,只要愿意来学、肯下苦功夫学,苏式学堂就会免费供吃住行一段时间,并会根据其所学而择优签下合约、分配职位。 届时苏氏会从其薪水中扣除小部分,作为学堂新的本金,惠及后人。 这样模式新奇的学堂,很快就在百姓之间口口相传,引发不少人的兴趣和热议。 尤其是那些无人可依、无处可去的流民孤儿们,听到之后更是纷纷激动地奔走相告。 意料之中的,在学堂正式开门的第一天,就涌进来了不少人。 学徒们很珍惜能有个容身之所,还能学习一技之长,所以学习热情空前高涨。而且果然不出姜铮预料的是,有人热切地自发提议说,希望苏老爷和苏小姐为其赐名! 苏楷瑞捋着胡须大喜不已。 他早就在姜铮的提示下仔细翻阅过了诸多诗书古籍,便按照学徒们的大概年龄和入堂时间来为他们起了辈分和名字,并在征得他们同意后,为他们冠为苏姓。 外面某些世家立刻琢磨出了此举背后的深意—— 流民孤儿们对物质没有过高要求,无需太多成本,不会动摇苏氏根基;有了苏家这么个大靠山和苏氏这个姓氏,他们也不用再担心颠沛流离。 即使有个别来混饭吃、学啥啥不成的混子,最后也会被发派去做杂役粗使,不会让他们一直白白占用名额和资源的。 而苏楷瑞呢,也有了种“我苏氏已然开枝散叶、子孙满堂就在眼前,我一生心血不会被白费、流传万年”的满足感。 这是一举多得,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此外,姜铮还要求各个掌柜设定标准,定期考核手下,不合格者必须打包走人。 这样一来,学堂和店铺之间的人员流动性就高且有效了,大家的积极性也被调动起来了。 只是一个举动就得到了如此多的好处,让苏楷瑞对这个闺女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感慨。 他还时常去苏氏学堂走动,亲自挑选出合乎心意的弟子,让心腹大力培养。 不出几月,苏氏一门在整个江南的声望也再上一层楼,为人称赞和效仿。 官府也对此事多加褒奖,鼓励其他名门世族效仿和实行。 然而没过太久,百姓们就发现了一个令人困惑又感慨的事实——流民孤儿们明显更期望来苏氏学堂学习,而不太愿意去其他家族开办的学堂! 其中原因很简单,也令人大跌眼镜——苏清晗膝下无所出。 苏家虽然明面上看有五个同姓孙辈,但毕竟与苏楷瑞父女都没有血缘关系呀。 那他们和前去苏氏学堂求学的孤儿流民,有本质区别吗? 那五个锦衣玉食的小娃娃学得、继承得,他们就也行! 有好事者去打探了下苏清晗的口风,结果她却只是莞尔一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这可给学堂里的学徒和已经去铺子里埋头苦干的人们打了好一针强心剂呢! 一时之间,整个苏氏的人都干得热火朝天,如火如荼。 …… 苏家开办苏氏学堂这事,有人欢喜有人忧。 乐得其成的人自然是大多数,而心生憋闷的也不算少。 这其中就包括那些子孙满堂的富贵人家,也包括苏宅中的某些人。 而这其中最为忧心的,不是孙沅蓉,而是贾良仁。 这夜秋风萧瑟,枯叶纷飞。 他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就随手捞了件外袍下床出门,怔怔的望着窗外的残月。 苏楷瑞虽然只是命人打了他好几顿板子,没把他交给官府查办,但也把他手中本就不多的生意给拿回去了,说要他好好思过。 他如今没什么正事可做,可不就只能“好好思过”了吗? 但无论是他送去苏清晗院里的示弱信件也好,亲手做出的示爱物件也好,通通被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 而且这几个月来,他只见过苏清晗几次,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每次见到她的时候,都还隔着厚厚的人群。 此外,苏清晗看到他时的态度也让他越发心慌——她每每都只是冷眼以对,然后头也不回的翩然远去。 以前苏清晗断然是不会这么对他的,即使心中气恼,在外人面前也总会给他面子。三个妾室就更不用说了,本就依仗他而活,对他最多使使小性儿,哪儿敢给他摆这样的脸色? 他这还是头一次知道,被自己的女人无视是种什么滋味。 但圣人言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这做丈夫的在正妻面前屈一屈又有何妨呢? 努力说服自己后,他就一连几日耗在苏清晗的院门口,但就是没能见到她。 因为她不是去绣坊了,就是去茶楼了……总之每日天不亮就出去视察督促了,可谓是尽心尽力。 对比他这个从小就只知道死读书的书呆子来说,苏清晗明显更有苏家少主的风范,也更有威望些。 他还总觉得,下人们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嘲讽和同情,好像他明天就要被赶出去、重新一贫如洗了一样。 这实在是让他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贾良仁好不容易停止的腰杆不由自主地佝偻了,也顾不得宠爱三个貌美的小妾了,厉声勒令她们在家好好养孩子,莫要去苏清晗和苏楷瑞面前晃悠,也莫要在宅子里惹是生非、落人话柄。 但一天天过去,苏清晗的名字被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人得以而颂之。 苏氏学堂里有几个天资聪颖的苏姓孤儿也因表现优秀而为人所称道,几大家族纷纷抛来橄榄枝想挖现成的墙脚,但没有一个人背叛苏家。 没,有,一,个,人! 气急败坏之下,他独自上街散心,却无意间听人在背后鄙夷地戏称他为“那个赘婿”,差点被当场气死!
第25章 良母 从那之后贾良仁便很少出门了,努力钻研经营之道,试图找出打败苏清晗、重振他名声的办法。 然而……他想不出,也实在是找不到。 思来想去,他便咬牙想着用房中术去征服她。 可谁知那苏清晗居然在苏楷瑞的默允下,在外头购了宅子,日日宿在外面,连苏宅也不回了! 她一个内宅女子,居然抛夫弃子、在外抛头露面?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 但当他言辞委婉地去跟苏楷瑞说时,苏楷瑞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而严厉,似乎看透了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贾良仁当即被吓出了身冷汗,这才意识到在与三教九流、名门富贵都打过交道的富绅面前,他只是个穷酸秀才,只是个想借种还没能借成的种马而已! 回去后他越发颓废了,夜夜难眠。 不远处的绣坊里,正灯火通明。 想来是那群苏姓孤女为了以后能吃口安稳饭,在拼命劳作的缘故吧? 他心中不屑又不安,但偏偏毫无办法。 几只寒鸦嘎嘎嘎的飞过,并排落在他眼前的枯树上,高声唱着嘶哑难听的调子。 好哇,就连乌鸦都敢来嘲笑他了! 贾良仁气得登时就抓起手边的砚台,朝它们砸了过去! 然而只听“砰”的一声,质量低劣的砚台瞬间四分五裂,溅向四周。 他怔怔的看着那些碎片,一股惊慌逐渐弥漫上心头。 因为他仿佛透过那碎成渣的砚台,看到了日后的自己。 要知道,这样劣质的砚台,他在入住苏宅之后可是一眼都不愿多看的。 但如今他犯了大错,苏楷瑞给他的惩戒也相当直观、直接——那老头子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的生活降低了好几个档次,堪比寒门子弟了! 贾良仁徒劳地伸手在空中抓了几下,心中忐忑:难道他那衣食无忧、轻松坐拥金银山和美人的美好未来,也要像那砚台一样碎成渣了吗? “嘎嘎嘎——” 乌鸦的叫声分外刺耳,几乎快要化为实质性的话语撞入他耳中。 贾良仁越发恼怒,随手抓起手边的东西就不管不顾的朝乌鸦们扔过去。 乌鸦们被惊得“嘎嘎”叫着飞走了,吵醒了在屋里酣睡着的孙沅蓉。 她匆忙披了件外衣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相公,你……怎么了?” “无事,你且回……” 贾良仁心烦意乱的回头一瞥,忽然发觉此时的孙沅蓉不施粉黛、眼中满是担忧和惊慌,看起来更加我见犹怜,大大激发了他心中的征服欲和自信心。 于是他话锋一转,温柔道:“你且和我一起回去休息吧。” 说着,他不顾手臂上的伤势,强行揽过她的肩,急切地往屋里走去。 不多时,芙蓉账内便娇笑声阵阵,春意弥漫了。 …… 深秋来临,淡金色的阳光将草木间的露珠照得一片璀璨。 姜铮早就洗漱出门了,此时正站在苏氏学堂的某处书堂外,安静地观察着里面的少男少女们。 不出所料,无论她再怎么鼓励,来读书的少女依然远远少于读书的少男。 这是因为民间思想固化已久,更是因为在朝堂之上,还未曾有过女子为官。 姜铮不由得皱起眉头。 但她不知自己会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也不认为系统会放任她去搞大事。比如扶持女子为官,甚至是登基为帝…… 她苦思冥想后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其他办法。 她迎风踏叶大步往前走,问消失多日的系统:“我做得如何?” 系统避而不谈,只说: 【你忽略了苏宅中那五个可怜的孩子。】 【你既然能对这些孩子呕心沥血,为什么不能对他们一视同仁呢?】 【你的任务是做一名合格的良母。】 【但目前看来,还不够合格。】 姜铮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呵呵。 这到底是让她做良母,还是做圣母? 不过它说不合格就行,说明她还有时间来继续搞事。 姜铮继续负手往前走,心情愉悦道:“可我怎么记得,你当初说‘你的任务是做良母。至于他们后来如何,与你并无干系’呢?” 【没错,但……】 姜铮纳闷道:“我这不是在照看一群可怜小孩,好好当个良母呢吗。至于贾良仁生的那五个孩子,后来如何不是与我并无干系吗?” 【……你理解错了!】 姜铮:“确定不是你表达错了?” 她得意地笑了:“不过很可惜,此时已为时晚矣。” 【……】 系统又被她气得自闭了。 * 姜铮神清气爽的去了酒楼,看望桃红。 她本就不习惯被人伺候,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后,她更是几乎事事都亲力亲为。因此很快地,桃红就宛如一个吉祥物般无所事事。 姜铮便时常与她探讨,还建议她去学堂识字。 在她的耳濡目染和悉心教授下,桃红身上明显发生些了变化。 她聪慧又刻苦,但也很聪明。 她知道虽然姜铮为女子们提供了读书的平台和机会,但如今的世道是不会容女子们去考科举乃至为官的; 她也知道世道也不会容许女子们与男子们并肩教授课业,只因在外抛头露面“不成体统”,所以她在学会了基础内容之后,就选定了酒楼,并主动要求定期来酒楼历练。 姜铮自然全力支持她,大手一挥,让她来了这苏氏最负盛名的酒楼。 姜铮会隔三差五的来瞧她的学习进度,顺道看看学徒们的情况。 眼下是金秋九月,秋高气爽。 百姓们大多会趁机外出游玩、登高踏青,所以糕点铺子、胭脂铺等地方的生意格外得好。 酒楼自然也不例外。 这日的桃红也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却也硬是抽了点时间和姜铮汇报情况。 姜铮体谅她忙得不可开交,挥手让她去忙自己的,然后坐在二楼倚栏远望,边喝温酒边欣赏着这难得的美妙秋景。 眼前有火红枫叶迎风招展,不远处的常青树郁郁葱葱,脚下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真是好一幅人间百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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