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头鹅,人畜有别,是你不配做我的朋友。】 “你情绪变得还挺快。”身边忽然有人默默说。 虞蕉酿吓了一跳,扭头去看。 是那个少年。 他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变化,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悲伤和难过。 在满车厢的凄凄恻恻里,他显得格格不入。 “吃糖吗?”他从兜里摸出一块玉米糖递过来。 虞蕉酿撕开包装放进嘴里,甜甜的。 妈妈最喜欢吃的就是玉米糖了。 呼,虞蕉酿长长吐出一口气。 爸妈现在肯定都很难过吧,如果人死后真的还有魂魄,她会第一时间赶去再看他们一眼的。 “谢谢。”虞蕉酿说,她揣度着少年的神色,“你......没有和你家人说吗?” “没有家人。”少年道。 虞蕉酿看向他。 少年耸了下肩膀:“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挂念我,而我也不挂念谁。” 虞蕉酿没有问原因,少年大概有一个说来话长的故事吧,可他们没有畅谈人生的时间了。 “糖很甜。”虞蕉酿说。 少年扯开一个无所谓的笑:“我叫岳澄天,你可以记住我的名字吗?” “从来没有被人记得过,现在想想,也会觉得有些失败。”他小声解释道。 “岳澄天,”虞蕉酿对他笑了下,“我记住了。” 少年的眼睛亮了下,他从兜里又摸出一颗糖,放进嘴里,嚼了一嘴甜甜的落寞。 虞蕉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少年的眼圈忽然红了,他侧过头,脸转向了另一边。 虞蕉酿理解不了他此刻的心情,只是觉得他忽然融进了这一车厢的难过里,手掌在他背上拍了拍,权当是给黄泉路上同行人最后的安慰。 视线无意间瞥向前方,虞蕉酿心脏猛地一缩。 纪濯昆正靠着车厢中间的墙壁,眼睛望着她的方向。 少了初见时的盛气凌人,多了难以言喻的复杂莫测。 不知道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虞蕉酿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又心动了。 他盛满天地间狂傲之气的眉眼、似乎能劈天碎地的强大气场、众人皆坐独他站立的卓尔不群…… 这个人好像是上天专门为她打造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方肌肤都正中她下怀。 好想亲他。虞蕉酿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冲动。 好想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标记,让这个人毫无保留地属于自己。 如果不是在死亡之前遇见他就好了。 这所剩无几的人生又添一桩憾事,真叫人感叹命运弄人。 虞蕉酿艰难地移开视线,她看到直升机上的飞行员已经在打手势了。 5。 列车开始加速,但螺旋桨巨大的旋转声始终停留在列车上方。 4。 无论列车飞往哪个方向,都逃不开直升机的包围圈。 3。 虞蕉酿控制不住自己,还是看向了纪濯昆。 这次她终于能确定了,纪濯昆看的就是自己。 只是为什么呢? 难道他也一见钟情了。 2。 纪濯昆似乎下定了决心,朝她走过来。 虞蕉酿猛地起身。 整个车厢只有两个站立的人,隔着浓厚到窒息的悲伤,隔着还有一秒的生命。 1。 纪濯昆张嘴说了什么,但虞蕉酿听不到了。 爆炸声轰然响起,震动天地。 列车被冲击得向下坠去,虞蕉酿摔倒在座位上。 有人朝她猛地扑过来,结实的臂膀圈住了她。 她能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落在她的脖子间,温热的,让人几乎要落泪的暖。 他是不是傻,难道人的身体抵挡得住这样的爆炸吗?
第五章 结束了。 安斯然看着直升机转播过来的画面。 G1HD1次列车淹没在浓浓的火光里,腾起的黑色烟雾遮天蔽日,大半个城市都沦陷在了这场爆炸里。 这是一场牺牲了数百万人的事故,它突如其来,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就像是一场猝然袭进脑海的噩梦,让处于沉睡中的人间无法挣扎。 万幸,至此总算是天光大亮了。 安斯然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走出大厅。 作为铁道部部长,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承担。 “列车又出现了!”一声惊呼自身后响起。 安斯然猛地回身! ‘混沌’号宛如一只涅槃的凤凰,携着一身炽热的火光从滚滚浓烟里冲出,十八节车厢盘旋着一路向上,直冲云霄。 天呐。 安斯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可是500吨炸.药,相当于一颗小行星撞上地球的威力,这力量足够炸出一个人工湖,区区列车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住。 这真的还是‘混沌’号吗?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这一刻安斯然几乎要背弃自己的信仰。 所有人看着‘混沌’号如一道带火光的闪电,迅疾地冲向了高空中的直升机。 几乎是眨眼间,最末端的车厢就以不可撼动的气势撞落了一架直升机。 ‘混沌’号没有停顿,忽而展开如一道长链,忽而蜷曲成一道飘摇的S形。 它就像是有感应般,准确无误地迎上了高空中的十架直升机,车身狠狠地撞上去,直升机在空中瞬间四分五裂。 屏幕上最后的画面,是阳光照在混沌号车身的火焰上,分不清是阳光更刺目,还是那腾起的火光更灼眼。 安斯然眼前一黑。 完了。一切都完了。 * 车厢里,列车加速腾起的幅度迫使所有人滚落下座位。 虞蕉酿无法控制地歪向一边,然后被纪濯昆锁在了怀里。 她能感觉到纪濯昆紧绷的肌肉,他的双臂宛如一块无法撼动的钢铁,就算天崩地裂也不能使他失控。 他整个人覆盖在虞蕉酿身上,是无论刀山火海也要替她抵挡住一切的姿势。 纪濯昆把虞蕉酿圈得太紧了,她几乎不能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心跳扑通扑通,跳得比车速还要让人惊恐。 一个人的心跳可以这么快吗? 这个世界原来可以这么难以预料吗? 虞蕉酿紧紧地贴着纪濯昆的胸膛,祈祷就让死亡在这一刻来临吧。 趁着爆炸带来的疼痛还没有降临,趁着心头忽然生起的贪恋还没有愈演愈烈。 再多一秒她就会在他怀里碎裂开,再多一秒她就会想要和这个男人白头偕老。 可是死亡没有降临,车厢里喧闹渐起。 直到列车渐渐恢复了平稳,纪濯昆才放开她。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公分,呼吸几乎都缠在了一起。 虞蕉酿看到他眉峰里藏着一颗小小的痣,看到他眨眼时睫毛覆盖下来的阴影,也看到他眼里的自己。 ——坚定地直视着他的自己。 哪怕他眼里的情绪太过盛气逼人,就像他整个人让人退避三舍的气场。 虞蕉酿也不允许自己躲开视线。 要看清他。 此刻大概是死亡前的慢镜头,死神大发慈悲将时间定格。 她要趁着这一刻牢牢记住他的模样,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一定要早早找到他。 老天爷,求求你,这辈子的诸多遗憾,就用下辈子和他在一起来弥补吧。 纪濯昆忽然伸手,将她散落在脸上的乱发别到耳后。 “不该这么晚才遇到你。”他说。 虞蕉酿眼眶忽然就酸了。 原来不是她自作多情。 他刚才靠在车厢壁时眼里的眷恋是因为她,两人贴在一起不分彼此的剧烈心跳声是因为她,此刻语气里的遗憾也是因为她。 她都感觉到了。 他和她有一样的情绪。 “你……”一开口,虞蕉酿的眼泪就砸了下来。 纪濯昆微微叹气,把她搂在怀里拍了拍。 他想要说些什么,列车里乘客的尖叫声惊醒了二人。 “啊——!”那人指着窗外。 熊熊火焰像狰狞的恶犬,跳跃在列车玻璃上。 仿佛下一秒火焰就能烧进来。 所有人失声尖叫,车厢里乱作一团。 纪濯昆最先反应了过来,他放开虞蕉酿倾身向前,手按在列车玻璃上。 很烫。 这样高的温度,按理说玻璃早就熔了,可是现在却完好无损,甚至连颜色都没有变化。 况且,刚刚十架直升机发射下来足以炸毁一座城市的炸.药,列车也只是被坠得高度下降,车身并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爆炸和烈火并不能损毁列车。 此刻车厢里的人,应该都还是安全的。 “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了对吗?”虞蕉酿也反应了过来。 此时置身的环境容不得她继续沉浸在缱绻的绮念里,她在一瞬间收拾好了所有的情绪,随着纪濯昆的动作将视线定格在了玻璃上。 “是。”纪濯昆点头。 透过火焰的缝隙,依稀能看到外面的云层。 列车冲进满天云团里,将轻飘飘的云朵烫出了一个巨大的洞。 他们已经置身于万丈高空。 如果不是时间尚早,大约从地面往天空看,列车会是一道极美的晚霞吧。 有其他人也发现了列车的诡异。 太玄乎了。 “邪门!列车还能飞到天上。” “命大嘿,炸.药都没把老子炸死,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所以这火烧不进来对吧。” “那现在这玩意是要飞到哪去?” ‘混沌’号似乎漫无目的,在高空忽而盘旋俯冲,忽而垂直向上。 车厢里的人又开始了上下翻转颠来倒去的痛苦,幸好这次没有扑面而来的行李箱,倒是安全了许多。 纪濯昆一把将虞蕉酿按在座位上,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尽管列车摇摆不定,虞蕉酿始终被他牢牢拽住。 这一次,她没有受伤。 可是车厢里有很多人都磕磕碰碰,伤得不轻。 “安全带。”纪濯昆扫视着车厢里的状况,眉头微皱。 虞蕉酿一听就明白了,将行李箱的隐患解除后,他开始思索如何让大家固定在座位上了。 “也许下一秒我们就会死。”虞蕉酿轻声说,根本没有机会用上安全带。 “也许我们都能长命百岁。”纪濯昆看着她,他眼里升腾起希望。 还会更糟糕吗? 他们坐上了一辆超出常理的列车,列车夺走了数百万人的性命,500吨的炸.药要夺走他们的性命。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糟糕的呢? 如果事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算是好消息。 他们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从现在开始的每一秒都是生命的馈赠。 纪濯昆要让所有人都拥有更多的一秒钟。 虞蕉酿和纪濯昆对视,她看出了他眼里的坚定,也看懂了他心里的想法。 “可是……”虞蕉酿左右看看,逼迫着自己开始思索,“怎么让所有人都有安全带?” “衣服、绳子……先把能捆绑的都系在一起。”纪濯昆说。 “不是所有人都有绳子,衣服…衣服太短了。”虞蕉酿摇摇头。 现在是夏天,就算是有女生觉得车内空调太冷,也仅仅是披了件外套,外套长度并不足以环绕住座椅。 纪濯昆忽然抬手,虞蕉酿同时伸手。 二人碰到了前面的靠椅布:“这个!” 每个座位上都有靠椅布,如果能把靠椅布取下来剪成长条,碎长条拼接在一起,足够把人牢牢绑在座椅上了。 虽说不如飞机或汽车上的安全带那般牢靠,但在这种情况下是唯一能让所有人都拥有列车“安全带”的方法了。 但是没有剪刀,安检时不允许带尖锐的利器。 ‘混沌’号又开始剧烈地摇晃了,它在加速。 有人像坐了火箭般直接从最后排座位发射到了最前排,一头撞在了列车壁上,疼得吱哇乱叫。 纪濯昆起身喊了一声,一个乘务员回身,将手里的对讲机递给他。 纪濯昆按下对讲机,对散布在各节车厢里的乘务员说:“先让大家抱住小桌板,或者蹲在座椅下方,将自己固定住。” “是。” “好。” “明白” 回应声从各节车厢发出。 纪濯昆对虞蕉酿说:“我要去前面驾驶室里发布广播,你保护好自己。” 虞蕉酿拽住他:“那你怎么保护自己?” 纪濯昆眼里浮出淡淡的笑意:“我不需要保护自己。” 他的生命很早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他眼前是祖国人民,身后是祖国山河。 这些才是他要保护的。 虞蕉酿想说你胡说,话到嘴边终究说不出口。 她明白他。 如果这节车厢里装的是基地里发掘出的文物,她也一样愿意保护文物而放弃生命。 纪濯昆为的是现世安稳,她为的是前世传承。 不论是肩上重任,还是血液里流淌着的本能,她都能够理解纪濯昆。 “可是我们还没有想到怎么固定‘安全带’。” “我会想到办法的。” 纪濯昆起身走向前方,他一路扶住了不少东倒西歪的人们。 虞蕉酿看着他穿越节节车厢,步伐坚定又迅速。 他的背影让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砰”的一声巨响,列车撞到了什么,狠狠地一震。 所有人惊恐地看向窗外。 火焰熄灭了不少。 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因为这一撞巨大的雪块从山顶扑簌簌地落下来。 ‘混沌’号贴着雪山穿梭,雪块砸在列车上,火焰瞬间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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