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蕉酿心里一动,‘混沌’号这是在灭火吗? 窗外连天的茫茫白色取代了先前炽热的烈红。 有闷闷的响声从远处传来,渐渐连成一片,在列车外轰隆作响,好像雪山里藏着惊雷。 “雪崩!”车内有人惊呼。 远处堆叠的白色仿佛从天而降的巨浪,层层叠叠地蜂涌下来。 天地间满是白色的积雪和散落的冰晶,疯狂地向下砸来。 眼前再没有其他颜色。 ‘混沌’号迎头撞进了陷落的积雪里,在急速涌来的雪块里穿梭,巨大的雪块撞在玻璃上,炸开一片白茫茫。 越来越多的积雪因为下落的冲击力砸在了车顶上,似乎是太过沉重,‘混沌’号的速度竟然渐渐慢了下来。 “是潜龙雪山!” 虞蕉酿听到有人说,“潜龙雪山竟然雪崩了。” 潜龙雪山! 很多西北以北的人都听说过这座雪山。 作为诺顺最圣洁的雪山,它有许多神秘又美丽的传说。 传说天上的龙太子为了消灭凶兽誜厄,身负重伤掉到了诺顺,善良的人类少女乌雅渡救下了他。龙太子为了报恩化作一座雪山,世代守护着善良美好的诺顺人民。 那座雪山就是潜龙雪山。 虞蕉酿听到这个传说是在半年前,那时她发掘出了一幅古画。 她还记得自己看见这幅画的第一眼就赞叹不已,“这样大气磅礴的画真是少见!这条龙盘踞九洲威风凛凛,哎这里还有座雪山……” 一同发掘的当地村民就告诉她,画上雪山的位置有点像是诺顺的潜龙雪山,顺便告诉了她潜龙雪山的传说。 【师妹,你们半年前发掘出的那幅古画刚刚完成所有修复……】 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师兄发来的信息。 虞蕉酿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第六章 她急忙拿出手机,翻出师兄之前发来的古画修复图。 即使是翻拍的照片,虞蕉酿依然被这幅画里喷薄而出的气势所折服。 画的主体是一条横亘于九洲大地之上的游龙,它仿佛挟着劈山碎石之力,龙首昂扬挺立,傲然于九州之上威风凛凛,连飘扬的龙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磅礴气势。 在游龙之下,整片九洲大地显得苍白又渺小,似乎只是游龙翱翔于天地间时途经的一方弹丸之地,轻易就被它分崩离析。 龙身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宣告着灭亡。 巍峨的高山变成了巨大山石,擦着龙尾碎裂在黄烟缭绕的空气中; 万丈悬崖拦腰折断,一半被甩向了千里外的海洋,一半被龙踩在脚下,迎着万物倾倒的方向; 怒涛卷起千丈浪,龙身体的一小部分卷入了浪花中,故而更大的浪花翻涌着奔腾向四面八方; 还有飞扬在天地间的茫茫白色,那是被撞倒的雪山残迹。 画的右上方有五个字——九洲游龙图。 字旁另有一句小诗——“九洲千里落,天地万象开”。 虞蕉酿盯着这句诗。 她从画里只看出了“九洲千里落”,山川湖海、村落宫殿悉数瓦解。如果巍巍九洲是一个人,这幅画里的他已是体无完肤。 既是如此,为何还有后半句的“天地万象开”? 虞蕉酿想起来,这幅画的迷点远不止于这一句诗。 自这幅画被发掘出来,整整半年的时间,基地都没有分析出这幅画所属的时代。 它不属于历史上任何一个已知的朝代。 无论是纸张、颜料还是画技,都有许多从未见过的陌生之处。 但诡异的是,画里的九洲地图与却与现实相差无几。 “正因为这样,才更加可怕。”参与发掘的领导,也是虞蕉酿的老师这样说。 若这画出自某朝古人之手,历史的局限性使得作画人不可能掌握如此全面的地理风貌。 若这画是近代人所画,那就更不可能。一是基地里的仪器不可能探究不出近代画的具体年限,二是近代画不可能有这样的陈迹,它看起来至少尘封过千年。 留在画上面的泥垢就是证据,那里面有千年前的微量元素。 可千年前的地理又与近代相差许多。 这幅画实在是矛盾重重,疑点重重。 这也是为什么师兄修复好它后,需要联合多个部门共同写报告材料的原因。 《九洲游龙图》已经超出了一个部门的理解范围。 虞蕉酿将画面左上角放大,再放大。 看不清。 她没办法确认那片白茫茫的雪色是否是从潜龙雪山开始蔓延的。 列车外,雪崩还在继续。 巨大的雪块砸在车玻璃上,如同蜉蝣撞上大树般,碎成了雪末。 玻璃上留下的片片雪痕,是诺顺的潜龙雪山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虞蕉酿看着窗外的一片白色,再看向手机里《九洲游龙图》上那片炸裂开的白。 恍惚间她觉得这两处重合了。 画中“九洲千里落”的场景正在真实上演,潜龙雪山的崩塌被定格在了《九洲游龙图》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手握剧本的上帝视角玩家,窥到了接下来游戏的走向。 可她又是这场游戏里最悲催的亲历者,眼睁睁看着事情向剧本里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下去,却无能为力。 虞蕉酿想起了村民告诉自己的那个传说。 如果传说是真的,此刻会不会有龙太子从雪山底一跃而出,继续守护着美丽的诺顺呢? 快出现吧,虞蕉酿无助地想,不然诺顺就真的要被‘混沌’号摧毁了。 潜龙雪山没了。 ‘混沌’号没有再发疯一样地乱撞,它在躲过潜龙雪山的雪崩之后,慢慢地爬上了远处一座更高的雪山。 车底贴着雪山缓缓上行,比起先前的疯狂,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小心翼翼。 虞蕉酿都能看清空中飘摇落下的雪花。 自从列车失控后,这是第一次速度降到这么慢。 车厢里的众人也惊奇地看向窗外。 “我觉得这车好像是活的。”一旁的岳澄天忽然说。 他把手贴在车玻璃上,玻璃上凝结的水汽印下了他的掌印,然后化成一道水流滑落下来,好像是玻璃在流泪。 虞蕉酿看他一眼,这个少年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乌发浓眉压在脸上,脆弱的白和极致的黑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 但他的眼睛却比刚才亮了,里面仿佛有团跳跃的火,欲欲跃试着燃尽生命。 这个少年也有些奇怪,虞蕉酿想。 怎么会有人那么平静地面对死亡,没死成后又兴奋地等待着死亡呢? “你有这种感觉吗?”岳澄天转头问她。 “……” 虞蕉酿点点头,她是在打开《九洲游龙图》的那一刻感觉到的。 总觉得列车好像在和古画呼应着,灵性地复原着古画里游龙的姿态。 “看‘混沌’号这气势,总觉得它好像要把这个世界重塑一样。”岳澄天慢吞吞地说。 “重塑?!”虞蕉酿脑中有根弦猛地一响。 “想要塑造一个全新的自己,就必须把旧的自己打破,这不就是重塑嘛。” 九洲千里落,天地万象开…… 岳澄天的话提醒了虞蕉酿。 也许“天地万象开”开的并不是被打落的九洲,而是一个全新的九洲。 只有将旧的世界摧毁,才能在它的废墟上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 所以‘混沌’号要重塑世界吗? 虞蕉酿赶紧看回《九洲游龙图》。 这时候,列车已经爬到了雪山的顶端。 然后狠狠地冲了下来。 “啊——!”尖叫声一瞬间回荡在所有车厢。 列车俯冲的速度很快,重力拉着它不断下坠。 车厢里的人都砸向了前面,甚至有人重心不稳直接翻过了座位,两条腿在空中扑腾着,栽倒进了前排的座位上。 纪濯昆匆匆打开广播,一遍遍地提醒车内所有人不要惊慌,利用身边物品将自己固定牢。 虞蕉酿抱住了小桌板,努力攥紧手机不让它脱手。 几秒钟之后,列车已经冲到了山脚,一个大甩尾,又慢慢地爬上了另一座雪山。 虞蕉酿:“……” 这失重之后缓缓爬坡的感觉好熟悉,不就是游乐园里的过山车吗。 现在列车爬的是真山,刺激程度翻倍。 趁着列车爬坡的安稳,虞蕉酿赶紧点开了和师兄的对话框。 十几分钟前发过去的怼人小作文是最后的聊天记录。 师兄一直没有回复,让这篇小作文显得很尴尬。 虞蕉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虞蕉酿打字: 【师兄你好,我是师妹,方便电话吗师兄?】 师兄回复的很快: 【你还活着?!】 你才死了。 虞蕉酿有些无语,师兄好不会说话。 【新闻说你们已经……足足500吨炸.药,爆炸声基地都能感觉到。】 【还活着,没死成】虞蕉酿回复了一句,迅速引入正题。 【师兄,把修复好的《九洲游龙图》高清扫描给我,急急急!快快快!】 【好。】师兄竟然没有置疑,两分钟就发来了扫描图。 虞蕉酿赶紧打开,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能看清图上的每一点细节。 虞蕉酿看向图里龙尾的位置,有了怀疑的心思,怎么看都觉得不是巧合。 龙尾巴尖就在青玄北高铁站的位置。 列车摧毁的七座城市,正好排列在尾巴的前端。 潜龙雪山就在第七座城市的前端,龙尾巴中间的位置 难不成‘混沌’号是沿着画里龙的身躯在前行吗? 虞蕉酿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 难道列车也看过这幅画? 天呐,她在想什么呢。 虞蕉酿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手臂压到了口袋上,感觉到了纸张的硬度。 是从行李箱拿出的那封信,列车第一次颠簸前她把信折叠放进了口袋里。 这封信也十分奇怪。 行李箱是今天早上才收拾好的,收拾完后就一直放在了家门口。 没有人来找过她。 大家都知道今天她要回家了,约好了在基地大厅做最后的告别。 那时候人很多,会是有人趁着那个时候把信封放进她行李箱的吗? 可是也不对,行李箱一直在她视线范围内,不可能有人打开。 这样想着,虞蕉酿从口袋里拿出信封,从里面抽出那张宣纸。 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宣纸上竟然有短短半截墨痕,小手指的指节那般长度! 虞蕉酿把手机里的《九洲游龙图》放大,定格在龙的尾巴尖。 她惊讶地发现,画上龙尾的走势和宣纸上那半截磨痕的走势一模一样,甚至落笔的轻重都一样。 “我的天。”虞蕉酿惊呼出声。 她这时才想起来,《九洲游龙图》和这张宣纸的尺寸差不多。 岳澄天凑过来:“怎么了?” 虞蕉酿指着宣纸上的墨痕:“这里原本是空白的。” 岳澄天皱眉,正欲开口,两个人同时看到,宣纸上的黑色墨痕向下延伸了一点! 指甲盖大小的距离。 岳澄天:“……” 虞蕉酿:“……” 列车从山顶俯冲下来,雪山上碎裂的雪花被列车冲撞地炸开,飞向空中又落下。 下雪了。 这是一场确定要将人类毁灭的雪,下得恣意张扬,毫不隐瞒它的野心。 虞蕉酿紧紧按住那张宣纸,岳澄天也帮她按着。 这次列车下降的速度更快,车厢里越来越多人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 列车似乎真的在模仿过山车,一下滑到山底后,还向后倒退到半山,再次狠狠冲下来。 作为过山车深度恐惧患者,虞蕉酿此刻有飙脏话的冲动了。 太可怕了,这种腿脚发软的感觉。 列车开始爬第三座雪山。 虞蕉酿焦虑地看着渐渐变长的墨痕,总觉得这张宣纸像是列车的行车记录仪,正在记录着列车的轨迹。 到底该怎么让列车不要再继续行驶下去? 墨痕一点点增加,岳澄天也在看着这张纸。 纸上会自己出现墨痕?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转念一想,此刻自己正在一辆会飞的列车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加天方夜谭的呢? 这样一比较,一张会自己画画的纸实在没什么稀奇。 反而让人有了想要搞明白的冲动。 “这墨痕出现的似乎有规律。”岳澄天忽然说。 虞蕉酿也发现了。 像是匀速增加。 她看着毫不震惊的岳澄天,索性心一横把《九洲游龙图》给他看。 多个人和她一起解谜,但愿会比自己一个人更有效率。 “如果是匀速增加,要多久能在宣纸上画完这幅画?”虞蕉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如果《九洲游龙图》是‘混沌’号的轨迹参考,而宣纸上增加的痕迹是‘混沌’号的实际轨迹,那么要完成一幅《九州游龙图》,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时间很重要。 如果‘混沌’号的目的真的是“天地万象开”,这个时间既是‘混沌’号摧毁地球的时间,也是人类能在地球上存活的时间。 岳澄天掏出手机打开计时器,掐算着宣纸上墨痕出现1CM需要的时间。 虞蕉酿给师兄发信息,让他测量出盘亘的龙身精确的长度。 【你要干什么?你还好吗师妹?】 【师兄我现在没空和你解释,你快点测量,给我个精确的数字】 【好】 师兄看了新闻,大约能猜到虞蕉酿这边情况紧急,竟然也没有刨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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