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看着这么多钱是心动啊,但她心动归心动,她不敢真的拿啊!拿了这么多她得多亏良心啊。 周崇也愣了下。 他实在是没想到王翠花会拒绝,在他的印象中,王翠花就是泼辣,爱占便宜,一点儿亏都不愿意吃的人,他还怕拿三万块钱王翠花嫌少呢,却没想到王翠花竟然会这么说。 他是真的挺改观的。 他心里清楚这次办事儿是花了多少钱,光是三胖的那个唢呐就已经八千了,总得下来估计有个两万五左右,他给了三万就是怕王翠花狮子大开口,却没想到王翠花竟然不收。 “二伯娘,钱我既然拿出了,就不收回了,你收着吧,这些天全靠你和二伯忙前忙后了。” “多的话,给强强买点儿吃的补补吧,他这两天挺累的。”强强是周文武的儿子,性格挺皮的,但也算懂事,跪在周崇他爸灵前烧纸的时候老实的跟个小奶猫一样,一点儿小动作都没有,就是身子弱了点儿,缺钙。 周崇虽然一向不喜欢小孩子,但却对那孩子讨厌不起来。 王翠花一听这话,眉眼间都是笑着的,她不是傻子,自然是明白周崇的意思,这是故意借着强强让自己占这么大便宜呢。 “哎,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啊!都是应该的,你爸是强强的小叔呢!” “那,这钱……二伯娘可收了啊。” “以后你吃饭,尽管来我家!二伯娘不收你生活费了!” 她笑的爽快,钱收的也爽快,眉眼间都是笑着的。 “那个,对了。”像是想起什么,王翠花看着周崇开口道:“你大姑一会儿过来,估计得带着你那个妹妹一起来,那孩子有点儿……脑子有点儿问题,不太正常,你一会儿可得注意点儿,能少和她说话就少和她说。” 周崇听说过这个妹妹。 有癫痫病,会发疯,但也不是经常发疯。他大姑也就是因为这个女儿,才在夫家抬不起头来。 周家准备的孝衣是白麻布的,周文武在镇上面定的。 本家来的人一人一件,男的戴孝帽,女的戴白布包头,孝衣宽大的很,袖子也分外肥大,都能够把厚厚的棉服包裹在里面。 院子门口扎的有花圈,有马,有牛,还有一顶软轿,一张桌子,几把小凳子,扎的活灵活现,这是要烧给底下的人的,让他们在下面能够过的好。 周文武安排的很好,所有的东西也都备的很全,没有什么缺的。 “本来想着,要不要再扎俩丫鬟了,但下面有你妈妈陪着他呢,我想就算了,就不扎了,有你妈妈在,文斌也不会孤单了。” 周文武眼睛还是通红的,他看着外面的那些纸扎,鼻子酸的不行。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竟然会是他来送他亲弟弟走,从来没想过。 “周崇。” “你跟二伯这边吃吧,我管你。”这话他是他自己作的主,也是他这一辈子唯一硬气的一回。 周崇心抽了一下,有点儿难受。
第19章 怪不得谁 他不习惯别人对他好,那样他会有负担,会觉着愧疚,当初他不觉着周文武是个好的,所以他冷漠,他怨他爸这一辈子的遭遇,他记恨着周家。 可如今看着这个样子的周文武,他当真怨不起来,也怪罪不了。 他这个二伯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还养着两个孩子上学,一家老小能指望的也就只有王翠花一个女人,一辈子都没当过一回家。 “二伯,我……”周崇皱了皱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拒绝:“我爸给我报了津北医专了,过两天我得去报到了,要住校。” “你不用给自己太大负担,我爸的事儿不怪你,我也能把我自己照顾好。” 周崇舒展了下眉头,侧了侧脸看了下身边的男人:“如果我有需要,肯定是会找你帮忙的。” 即使周崇知道,这个需要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但话还是得这么说。 他其实是在逃避,他并不想和周家有太大的联系,就算如今已经释怀,可还是不想和周家人关系太过密切,他终究是要离开津北的。 周文武没说话,眼泪却又唰唰的流下了,他仰着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头的侄子:“是二伯的错,是二伯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 “不是你的错。”这是周崇第一次如此开口宽慰周文武:“你真的不用那么自责。” “我爸走的时候没受多大罪,他去找我妈了,他想她了。”周崇垂了垂眸子,鼻尖又是一酸,但没哭出来。 “不说了,我大姑什么时候过来?”他没见过这个大姑,但是听他爸说过,大姑嫁的也不怎么好,丈夫是个瘸子,家里条件也不怎么好。 “估计快到了吧,她离这边远,有十几里地呢,骑车子慢。”周文武眉头皱了皱,脸色也有点儿难堪。 “我去给玲花买点儿零嘴儿,你有什么想吃的跟二伯说,我给你带。”周文武开口道。 玲花是周崇大姑的小女儿,年龄也不是太大,周崇只听说过,但也没见过那孩子。 “我去吧,这边我也不知道怎么招呼,您忙着吧,我去买。”兜里的烟也没了,他也得买。 说完也没管周文武答不答应,直接抄着兜就过去了。 小店里的东西杂七杂八卖的什么都有,辣条,薯片,棉花糖,果冻,西瓜味的泡泡糖,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周崇一样拿了几包放到一个塑料袋里。 “一盒小苏。”周崇拿着东西站在柜台前,想了想又抬起头看了下那个圆脸的小姑娘:“等一下。” “拿盒三环吧,小苏不要了。” 圆脸的小姑娘怔了下,像是没想到周崇这样的竟然也会抽三环。 她从柜台里掏出一盒三环放在周崇面前,又把那些小零食都倒在桌面上,一包一包数着查。 “一共十块钱。”小姑娘眼睛圆圆的,看着周崇笑了笑,这是这人花过最少的一次钱了。 “牛奶要么?热水一直烫着的,暖着呢。” “瓶装的?” “不是,袋装的,在保温锅里烫着呢。”小姑娘还是笑眯眯的。 “拿几包吧。”说着他掏出一张二十块的人民币递给小姑娘:“剩的都拿来吧,不用找了。” 收了钱,小姑娘到一旁掀开一个盖着被子的保温锅,又把保温锅的盖子打开,里面热乎乎的水汽就飘了上来,十块钱小姑娘给了四包奶,都是热的,拿一包放在手心里很暖。 周崇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抄进兜里,兜里放了一包热牛奶,贴着他的手暖得很。 对面的面馆还是关着门,周崇也没看到谢云生的踪影,想来不是在医院陪他妈妈就是在黄毛那吧。 周崇再次回到周家的时候,门口多了一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车子很破,车身都是灰,后座上放了一个棉絮垫子,脏的看不出什么颜色来,车圈的轱辘上还带着泥圈,也不知是从哪里带上的。 “周崇,你回来的正好,你大姑来了,正跟你二伯在屋里说话呢,你快过去吧。”王翠花一边往桌子上摆放着碗筷,一边开口道。 进了屋里,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满面风霜头发花白的妇人,一张盘子脸,浓眉大眼,鼻梁很挺,她穿了一身蓝色的粗布做的棉袄,坐在里屋的高板凳上,手边牵扯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女孩儿。 小孩儿梳着两条羊角辫,她的眼睛很大,长相也像妈妈,她乖乖的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一手牵着妈妈,另一只手垂着,眼睛看着地上,也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静静的坐着,半晌眨一下眼。 “这孩子是……”看到有人走过来,周文玲明显愣了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身高一米八的大男孩,看着那张五官如雕塑般硬朗的眉眼,鼻子瞬间酸了,眼睛霎时通红,眼泪就像是雨水一般怎么都止不住。 “文斌……这是文斌的孩子?”周文玲带着哭腔,泪眼婆娑的看着周崇,就像是不敢认一样。 她十八岁出嫁,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她都没怎么回过周家,但两个弟弟她还是惦记着的,那是她的一母同胞啊!怎么能够不想呢? 但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有一天白发人送黑发人,亲手把自己的弟弟送走,多残忍啊!那是她的亲弟弟啊! “姐,是文斌的孩子,叫周崇。”周文武拍着她的肩膀,拿过一旁的纸替她擦眼泪:“姐,你别哭,你眼睛不好,不能哭了。” “你叫周崇?真好,你爸取得这名字可真好啊!” 周文玲酸着鼻子,像是想笑,然而却怎么都笑不出来,眼泪还是挂在眼圈上。 坐在板凳上的女孩儿看见自己妈妈哭的厉害,急忙伸手去帮妈妈擦眼泪,她张张嘴想说妈妈别哭,但却没吐出字来,只能用手一点儿一点儿擦着妈妈的脸。 “大姑。”周崇这才算是开了口。 他的眼睛还有点儿肿,但表情却是淡淡的,没什么太大的起伏,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上午那大哭一场时,全都磨灭掉了。 “我爸走的时候没受什么苦,他累了,想回家了,我带他回来了,他也安息了。”一句话说的却很明白,逝者安息。 “是累了,文斌他……他也是苦啊!” “都是那个女人造的孽!要不是她,我的弟弟又怎么能客死他乡呢?” 周文玲鼻子又酸了,话里面却隐约带着点儿恨意,恨周家,恨周老太太,如果不是周老太太,她们姐弟三人怎么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文斌又怎么会这么多年都不回家? 然而恨意再多,人也已经去了。 周崇没说话,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说他爹以前的往事?他不想…… 那些回忆是埋葬在他心底的,如今说起就跟掀开他的伤疤一样,他不想回想,一想就要硬生生承受父亲已经去世的这个事实,太疼了。 “玲花,来,这是你哥哥,周崇哥哥,来叫哥哥。”周文玲看出周崇的难受,也知趣的不再去提以前的事儿。 她拍着自己的闺女的头,让她去看周崇,然而孩子极其怕生,拉着妈妈的手,一点儿都不肯松,一双大眼睛带着惊慌失措的感觉,浑身好像都有点儿抖。 “玲花,乖,这是你哥哥,是你亲表哥。”周文玲拍着孩子的头,一下一下轻轻的抚摸,小孩儿这才抖得不那么厉害,却还是不肯开口,但是眼睛却直直的盯着周崇看。 周崇没说话,只是抬步上前把手中的塑料袋递到了玲花手中。 “拿着吃吧。” 小姑娘有点儿不敢动,眼睛却带了点儿光,手指想抬,却又有些不敢,周崇没再说话,只是手一松把零食放在小姑娘的手心里,接着头也不回的走出去了。 他想抽烟。 屋里让人觉得压抑。 火柴擦着,点燃手中的香烟,一股子呛鼻的烟圈徐徐升起,周崇掐着烟头狠狠吸了一口,这才算是缓过一口气来。 “你猫这儿墙角抽什么闷烟?”轻柔的烟嗓在耳后响起,周崇掐着烟一回头就又看到谢云生抄着手站在墙角拐口。 “怎么哪都有你?”周崇嗤笑了下,似是没想到谢云生会在这个点儿出现。“你不去黄毛那蹭饭,跑这来做甚?” “我回面馆拿点儿东西,顺道往这瞟了一眼,就瞟到你了。” “你说,咱这算不算缘分?”谢云生抄着手往这边走,他眼角弯弯带着笑,走到周崇跟前。 垂下的目光正好瞥见他手中掐着的那根烟,明晃晃的三个圈一下子就让谢云生乐了:“呦,三环?” “破产了?怎么改抽这个了?你小苏呢?” 谢云生嗪着笑,打趣着周崇。 周崇拿眼撇了他一下,没回他的话,只是抬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丢到谢云生怀里:“来根?” 谢云生接了烟盒,手指轻轻一抽,把烟蒂夹在指尖。 “跟你凑个火。”他歪着头,微微侧着半边脸,削薄的唇角叼着烟蒂,把烟头轻轻凑向周崇嘴边的烟。
第20章 还是个学生 周崇没来得及反驳,这人就已经凑到眼前了。 周崇没动,但觉得身子都僵了半边。 “你头往这边偏一点儿啊!我烟都凑到你鼻尖了,你是要拿鼻孔给我点烟么?” 那人轻笑,柔和的烟嗓声贴着耳际,让人耳朵都颤了一下。 离得太近了,近到周崇都能闻到他从口中呼出的气息,凉凉的,酸酸的,是柠檬薄荷味儿的。 火星徐徐燃烧,从一根烟度到另一根烟上,点燃也不过就用了几秒。 “你吃我薄荷糖了?”周崇侧了侧头,看向站在一旁墙根的男人,眸光平静,并没什么起伏。 “哈!这你都能闻出来啊!狗鼻子!”谢云生指间夹着烟,眉眼弯弯,笑里带浪。 “怎么没把你酸死?”周崇白了他一下。 谢云生被呛了一句话。 “看,我就说你整这玩意儿,就是为了谋杀,一点儿没毛病吧!” 谢云生嘴上叼着烟,手往兜里一掏,摸出一枚透明塑料皮的糖果来。 “这玩意儿你哪弄的?” “多尝两口,还挺好吃的。” “就里面夹心太酸了,神经都能给你酸抽了。” 周崇掐着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朝着谢云生的脸喷了一口烟:“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呸!拿烟吐我,幼不幼稚!”谢云生被喷了一脸的烟,但人却乐的不行。 周崇也不知道他笑个什么,一脸看傻子似的瞟了他一下。 俩人就这么搁墙角站着,你一口我一口的抽着烟,直到一根烟烧到尾儿,谢云生才算开口:“过两天,你可能就见不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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