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谢云生怔了下,搭在周崇肩膀上的手也松下来了。 “你,节哀。” “都过去了。” 谢云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话安慰他才好,好像说什么都感觉不对一样,只能说了句最平常不过的话,节哀顺变。 周崇不语,眼帘依旧是垂了下。 末了,他把手抄回兜里,看着前方目不斜视的道:“我走了。” 一句话,却连个头都没回,也没看谢云生一眼。 黑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口,谢云生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一脸的郁闷,整个人心口都好像是闷闷的。 他知道周崇没有生气,只是心里难受而已,可谢云生还是不爽,因为他的难受只能憋在心里,跟谁都不说,这个样子的周崇让人觉得心疼,也让谢云生觉得难受。 今儿是农历十一,津北的规矩是逢单出殡。 这边办丧事儿一般是办三天,周家也不例外,虽然周崇说过要简办,但除了少请些人,倒也没简到哪里去。 棺木是周文武去准备的,桑木的,厚实的很,店老板说放地底下百年都不见腐朽,周崇不知这话是真是假,横竖他爸也只剩骨灰了。 骨灰是周崇亲手撒的,棺底铺上寿衣,一把一把的骨灰撒在里面,再把棺材钉死,放堂屋里停灵。 办丧事儿,唢呐班子是必须得请的,人的一生最重要的事儿都离不开唢呐班子,从出生,到结婚,再到死亡,唢呐贯穿了人的一生。 周文武请的是津北最好的唢呐班子,花了足足八千块,在巷子口摆了最大的排场,誓要吹足它三天的唢呐! 周崇穿着孝衣跪在灵前哭丧,旁边跪着周文宝的小儿子周强,小孩儿才七八岁,什么都不懂,就乖乖的跪在地上,一双大眼睛盯着棺材滴溜溜的转,小手抓着地上的纸钱一张张往火盆里放。 很显然,周文武是教过他的。 “周崇,一会儿你去前面招呼会儿,都是本家的人,你得熟悉熟悉。”周文武道。 “二伯,我想多陪我爸会儿。”他不想去前面,也不想和那些人打交道,如果可以,他宁愿直接把他爸埋到坟地里,而不是大张旗鼓办丧事。 “你……唉!” “可这样不合规矩啊!你是孝子,你不去,这……”周文武无奈了。 周崇没说话,依旧是跪在灵前默默的烧纸。 “唉!” 看劝不动人,周文武也没了办法,只能自己一个人走开去忙活前面的事情。 客人请的不多,只有五桌的人,约莫四十多个,但光本家抬棺的就有十六个了,着实亲戚少的厉害。 酒菜都是王翠花去备的,因着人多,老早就在院里支起了两口大锅,又找了个会做菜的师傅,置办这桌酒席。 头两天都是便饭席,上桌的菜都是素的,肉菜不多,只有馒头是管够的,得等到正事出殡那天中午才是正席,才能酒菜管够随便人吃。 今天是第二天,唢呐吹的最热闹的一天,能从吃完晚饭一直吹到晚上十二点。 这是极其热闹的。 甭管是红事白事,只要唢呐一响,看台下面就是人山人海,来的早的都是贴着台子站,来的晚了只能看着人头一个挨一个,没办法只能从谁家抄起个板凳站上面看,小孩儿有的是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看的,还有离得太远,只能听个响的。 “你二伯请的是三胖的响?”谢云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没挤前面去,穿着个军大衣抄着把瓜子朝周崇晃悠过去。 “吃么?”他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放到周崇手里,也甭管周崇嗑不嗑,自个儿捏着瓜子往嘴边一放,轻轻一砸吧,瓜子仁就出来了。 “烟不抽了?改咳瓜子了?”周崇捏起一个放进口中,他没谢云生那本事,嗑了半天没嗑出来,还差点儿把皮嚼碎。 “你那烟太贵,我可不舍得一口气抽完,好东西不是那么浪费的,得慢慢品,才能品出滋味来。”津北这地方多是抽三环的,小苏还真算是个奢侈的。 周崇嚼了半天瓜子,结果吐了一口残渣,只能把手中剩下的瓜子又一股脑儿的塞回谢云生手中:“我嗑不来,您自个儿嚼着去。” 谢云生接过瓜子直乐。 他是真没想到周崇竟然嗑不来这个。 “怎么不上前看去?在这儿多偏,只能听个响,什么都看不到。” 开口说话的是谢云生,他其实来的挺早,找了一圈才找着周崇在这边。 靠着墙根,再往里就是死角了,可是真够偏的了,连挤不进人堆的老头都不会选择往这边来。 “你怎么不去?”周崇反问。 “我找你啊,你去我就去啊。”谢云生更乐了。 “找我做什么?”周崇皱了皱眉。 “给你瓜子嗑啊。”谢云生摊开手笑得更欢了:“谁知你不会啊。” 周崇白了他一眼。 “你们这儿办白事都是这样的?办三天?”周崇之前在江市时也办过,可那次却没这么多规矩。 “啊。” “是啊,谁家都是这样啊,红事儿白事儿都是大事儿,可不得办三天么。”谢云生习以为常的开口回答。 “不习惯?还是不喜欢?”谢云生侧了侧脸,抄着手,眉眼弯弯的看着周崇。 “都有。”既不习惯也不喜欢。 谢云生挑了挑眉,抄着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你懂什么?” “百般乐器,唢呐为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这东西贯穿了人的一辈子,临了走了,总得再让它送一遭。” 这是老一辈的规矩,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能传这么多年,那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你今晚还得守灵,不先去休息会儿?” “不用,白天休息过了。”他昨天已经守了一夜了,今晚再守一夜。 “能受的住么?” “冷不冷?要不要我把大衣借你?夜里气温低,穿上暖和。”谢云生有点儿担心周崇的身子受不住。 “不用,我受的住。”跪在他爸灵前,他就没什么受不了的。 谢云生彻底说不出什么来了,他看得出来,周崇情绪低落,可他也没办法,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去了,能不伤心么?总不可能扯着他的脸让他笑吧! 呸!开玩笑!谁家死了人能笑得出来么! 还得慢慢来,时间一久,就好多受了。 响没结束的时候周崇就回去了,他今儿要守一夜灵,本来周文武说要替换着来,却被周崇拒绝了,他爸的最后一遭路,周崇想亲自陪他走完。 一夜没睡,早晨周文武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今天周老爷子起的也特别早,周文武一过来就先给老爷子穿衣服,也许是今天日子不同,周文武给老爷子穿了件黑色的大袄,袄是新的,带了暗纹,领子高高的,对襟搭着五对盘龙扣。 这件衣服是他爸生前给老爷子买的,从江市寄回来的。 今天也是周老爷子第一次穿,却是在儿子的葬礼上。 幸好老爷子是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然这份痛苦,他还得承受着。 周崇跪在红色的棺材前,默默的烧着纸钱,面前碗里的长明灯还亮着,一夜过去,碗里的豆油已经燃到了碗底,要是不添油,怕是再过不了多久,就得灭了。 灵前拜访着周文斌生前的照片,是黑白照,这是第一次拿出来,之前都没敢在老爷子面前拿出来过,怕他老爷子认得,怕他想起来什么身体承受不住。 “爸,你回家了,今天就要入土为安了。”
第18章 出殡安排 “坟地是周家的祖坟,二伯说,周家是有你的坟地的,爷爷给你留了的。这下你放心了吧? 你可以入土为安了,你这一辈子,最牵挂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我妈,另一个就是我爷爷,如今你一半骨灰陪着我妈,另一半回了周家,你应该高兴了吧?” “我很好,你在下面不用担心我,要好好陪陪我妈,她等了你那么多年,肯定有好多话要说。” “我听了你的话回到了津北,爷爷我会帮你照看的,你不用操心,二伯挺孝顺的,把老爷子照顾的很好,我也会给他养老送终的。” “您想让我回津北上医专,我也回来了。” “爸,这下您能安心了。” 他跪在灵前,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的很重,压下去,沉的很,就好像再也抬不起来那种,那是深深地悼念,对亡者至亲的悼念。 周文武哭了。 眼眶通红,泪珠子从眼窝里滚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孩子,起来,你爸都听到了。” “他安心了。” 他的弟弟,年少离家,在外面漂泊了一辈子,如今总算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了。 周文武一颗心都是拧着的,难受的紧,眼泪涑涑的往下落,他一只手擦眼泪,一只手上前去扶着周崇,然而他自己哭的都有点儿站不住脚,看着那个棺材心里就跟刀扎一样。 这是他的亲弟弟啊! “老三,你回来了,你可以安息了。” “周崇我会帮你照看的,咱爹……咱爹糊涂了,认不清人了,但这样也好,不然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得多难受啊! 家里我都会照顾好的,你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担心,安心走吧,有二哥在呢。” “老三,咱爹后悔了,后悔当初那样对你了,他后悔半辈子了,可他自尊心强啊! 他拉不下那个脸!你说人的自尊心就这么重要么? 你说他要是早说后悔,你是不是还能回来?你那么好脾气的人,只要咱爹说句软话,你肯定就回来了,对不对?” “都晚了,什么都晚了。”周文武撒开周崇的手,抱着面前的红木棺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老三,你一路走好啊!” 周崇眼睛通红,几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流到嘴角,是苦的。 他还是哭了。 一颗心被周文武搅的跟插刀一样,疼得难受。 他红着一双眼,看向里屋,隔着一堵墙,他看不到老爷子是什么样,但他真的想冲过去把老爷子给晃醒,晃清醒。 为什么后悔了不早说?为什么就为了所谓的面子,所谓的自尊,折磨了我爸一辈子! 你是他的父亲啊! 你难道不知道他这一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吗?是落叶归根啊!是想回周家啊! 你老年痴呆了,就什么都不用承受了,所有的痛苦全都留给我了!我特么也不过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啊! 周崇的心就跟被斧子凿一样,一下一下的,疼得他喘不过气来,这个地方,对着他爸的棺材,再待下去他得窒息了。 他得离开。 闷着头,跑回到自己房间,周崇直接裹着被子,把自己闷起来,眼泪一点儿一点儿顺着眼角打湿在枕头上,他也不觉,就任由着它落,仿佛哭出来,就能好很多,哭出来,心里就不那么揪的难受了。 周崇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再次起来的时候,手臂都被压僵了,枕头湿了半边,仿佛一摁都能够渗出水来。 他趴在床上,一颗心空寂的很,脑海空白一片。 他想抽烟,但烟给了谢云生,他身上没有了。 今天周家来的人多,因着是正席,备的菜也是格外的好。 周崇过去的时候,王翠花正在忙里往外的招呼着,今儿架了六个桌子,来的客人虽然没几个,但有几个大人是带了小孩儿一起过来的,再加上周崇他们自己人也得上桌,王翠花怕原来的五个桌子不够,就让人又添了两个。 “老杨啊!你去把那酒搬出来,一桌放一瓶白的,啤的就不放了,谁喝谁自己去拿就行。” “哎,周崇过来了啊?” “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一会儿可得多吃点儿,今天全是好菜,就算是过年,都没这么好!” 王翠花一边说,一边肉疼,办这三天事儿可破费了不少,这些钱都是赊人家的,还没付账呢。 这么多肉,光是买她都肉疼的不行!真是太铺张了! 还有那八千块的唢呐班!请的是全津北最好的!八千块啊!吹那么两天就吹没了,王翠花心头简直滴血! 可这是周文武安排的,他说总得让文斌走的风风光光,幸好钱不是他们家出,不然这么多钱,真的是能肉疼死! 院子里支的大锅上架着蒸笼,蒸笼里放着盆装的肘子,肘子是昨晚上蒸的,蒸了一夜,皮酥肉烂,入口即化。 “这来抬棺的人,每人都给拿了两盒烟,统共也就这几桌人,不多,都是本家的,来送你爸最后一遭。你二伯说让他们来送个葬,让你爸入土为安就好。” 王翠花开口道:“虽然是简办,但咱们该有的规矩都有,什么都不少,你放心吧,你二伯肯定会让你爸走的体面。” 周崇是不知道南里拐这边的规矩是怎么样的,但是看着王翠花这样的表情,应该是挺不错的。 “二伯娘安排就好,麻烦您了。”不得不说,周崇是真的不知道这里面的规矩,如果让他去办,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去办,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到王翠花的手中。“里面有三万,您拿着吧。” 王翠花被他惊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周崇会掏出这么多钱来。 她置办这些东西,全部办齐,花的也才两万多点儿,周崇这一下子给了三万,她真的是有点儿呆了。 “这,这太多了吧?”王翠花不敢收。 她是喜欢占点儿小,便宜,但这么多钱,可不是一点点儿的小,便宜了,这也太多了点吧。 “我……用不了那么多,这……办这么些东西也就用了两万多点儿,你这……太多了,二伯娘不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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