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舟雪才刚刚躺上床,那白团子便睁了眼,而后宛若一团绵软的糯米一般流动过来,黏上她的颈脖。 痒痒的,像草尖儿拂过。 次日,卿舟雪将长信写好,却突然发现一桩奇事——小白啾自打被她养后,粒米未进,滴水为饮。也不知是怎么活蹦乱跳了这么些天。 灵兽的习性一般很难改变,哪怕饿不死,长久不进食还是会没精打采。 卿舟雪蹙眉,努力回想阮师妹的雕在吃什么。 吃肉。 在凡间寻些肉食,是并非难事的。 但在流云仙宗异常艰辛。 于是那外门食堂终归派上了一些用场。 可无论是干肉还是鲜肉,哪怕撕成了碎末,送到嘴边。 这鸟儿只是干脆地扭开脑袋。 “你不饿吗?”卿舟雪小心翼翼地揉搓着团子,轻蹙眉头:“是不是不合口味?” 卿舟雪总觉得它瞧着虽圆,但那大都是羽毛,其实不剩多少肉,滋补营养迫在眉睫。而后的几日,修炼琐事之余,她一直在留心脚下,时不时翻找一番。 于是—— 小银雀惊恐地看向卿舟雪挑来的一盘虫,种类各异,五花八门,正缓缓朝它凑来。许是慌不择路,一时竟向卿舟雪飙飞过去,反而被眼疾手快地捏住了翅膀。 一条白白胖胖的虫君被卿儿夹起来,怼在鸟嘴边。 它先是一愣,而后开始剧烈挣扎,雪白的翅膀几乎全部伸张开来,抖得像筛糠。
第144章 卿舟雪看这只小鸟多日未进食,怕是连张嘴的气力都勉强,便体贴地喂到了它嘴边。 小白啾一瞧见虫子,便激动得浑身发抖,目光顿时炯炯有神。 她甚是欣慰,看来没有喂错。 “莫急,这些都是你的。” 听了这话,那汤圆不知为何,抖得更厉害。 正当鱼死网破之际,它狠下心,往那白嫩手背上用力一啄,当即破了皮。 卿舟雪不得不松开手,看着那只小白团子飞到墙边,紧紧贴在壁上,竟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她疑惑地抚了一下手背疼痛处,那道破口在一瞬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再不吃食,会饿出病的。” 卿舟雪愈发忧心,端着盘子向它走去。 若是无力送信,她要如何联系师尊? 团子由炸开的球变成了摊平的饼,黏在墙角,似乎她再往前走一步,这小东西便要当场自裁。 她略略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它…… 好像怕虫。 * 九州之北为北源山,终年积雪覆盖。 倘若再越过这群山,便来到了地火最为炽热之处。 即为——修道之人从不涉足的魔域。 此处草木不多,况且常年阴郁不见光,茎叶细瘦柔嫩,不便用于锻材。 女希氏世代繁衍生息的这片土地上,房屋居舍常用金石,镂空浮雕亦是寻常式样,相当华美。 一处宅邸之中,梵音正与云舒尘谈着这几月她在伽罗殿留心的一些见闻,她说着说着,却总感觉她的姨母——神色正僵。 “……怎么了?” 云舒尘企图忘掉识海之中卿舟雪端来的一盘生猛野味,她揉着眉心,忍住胃里的翻腾。 自打卿舟雪踏上流云仙宗的地盘,她心里终究放心不下,于是化出一只小雀儿作分身,瞅瞅她在干什么。 结果就遭到了徒弟残忍的迫害。 逆徒。 “没什么。你继续说。” 梵音嗯了一声,她仔仔细细瞥了一眼云舒尘的脸色,手心竟在方才那一瞬略有些发汗。 这个女人心思深不可测,她完全摸不清她在想什么。 庆幸她们站在一条船上,也庆幸……自己的血脉还有一丝利用价值。 梵音低眉道:“这几年来,她对我还算信任。因为只我一人,孑然一身,身后并无任何势力。” “那郁离如何?” “王座上是谁,她便效忠于谁,一向如此。” 并不意外。 云舒尘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早在很多年,她就看出其中分毫了。 “也就是说,倘若你能取代唐无月,她就会为你所用,好在不算太糟。” 梵音却低声问道,“我比她晚生了这么多年,姨母,我真的能——” 云舒尘轻轻一笑:“你现在取代她的确有些勉强,不如一步一步地,慢慢取代郁离。总之,不止是她的信任,还有伽罗殿中所有人的信任。” “终会成为坦途的。”云舒尘道:“兴许……也不远了。” * “你家的鸟不吃肉,不吃虫。” 阮明珠这几日一直有点郁郁寡欢,不过卿舟雪来问,她还是答道:“小果子之类的,也拿去试试。” “大果子行吗。”卿舟雪认真道。 “大果子切成小片,不就是小果子了。” “那怎能一样?种类是不一的。” “……”阮明珠烦恼地抓住脑袋,趴在桌子上:“走走走,我又不是鸟。我只会喂雕!” “不可。”卿舟雪坐在她对面,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林师姐说,看你最近心情不怎么样,是为了关浅浅那事气着了。白苏师姐说,此般症状,与人交谈会有好处。” “你今日修行完了么?” “嗯。” “你可以去练习一下。加油!” “练完了。” “……卿舟雪,那你就去灵池泡着怎么样?” “师尊曾言,与别人共浴不妥。” “你一定是她们两个派来折磨我的。”阮明珠彻底趴在了桌子上。 “虽说近日关浅浅碰见我,总要莫名瞪我几眼——但此事已经过去。”卿舟雪沉吟片刻,“你还有何事想不开的?” “我以前总想着修为高了,便再不惧何人,也不受要挟,一切皆凭自己心意。”阮明珠闷声道:“不过,林寻真说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一路向上走,受的恩惠多,束缚反倒愈发大。”她竟然沧桑地叹了口气:“我的确要顾着师门,要顾着同道,做何事之前都得思虑后果,哪怕本就不公……我若是个没门没派的散修,定要将那丫头揍得连她爹都不认识,大不了这问仙大会不参啦。” 卿舟雪轻咳一声,她亦未曾料到短短几日,阮师妹直来直去的思维都能拧成麻花。 她不擅长安慰人,沉默许久:“无事。倘若比试时再与她对上,你既可以参加问仙大会,也可以成其夙愿。” 她本是随口讲着,连语气都干巴巴的,但此言不知道戳中了阮明珠心底的哪一处,起先一直无精打采的人顿时支起耳朵,眼睛微亮。 桌板顿时被一拍,阮明珠咬牙道:“也是啊!” 卿舟雪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道纵深的裂纹直抵达她的茶杯,顿时碎成了粉末。 “……” 兴许是因着此事彻底引燃了心中火气,欲与流云仙宗争个高下。自从阮明珠有所好转以后,她的杀气似乎也带动了林寻真与白苏,每日皆是以最高要求来苛待自己。 在卿舟雪与顾若水的一番交流之中,无意中得知,对面有三位皆是法修。 “主修术法,能带够三人,兴许是要结阵。”林寻真蹙眉道:“顾若水——她的灵根特异,很有可能便是其中核心。” “我们依然是沿袭第三次选拔的打法,阮明珠最前,卿舟雪居其中,我与白苏站在之后,一个干扰后援,一个做好医修。” “师姐。”卿舟雪道:“你主要用顾看阮明珠就好,我的伤——你只需做一做样子治疗。” “嗯。” 卿舟雪体质太过特殊,白苏看着师尊研究她研究了这么多年,平日下手打得多了,自然是知晓的,她的愈合速度远超于常人,现在已经达到了相当恐怖的地步。 艰苦奋斗了几月,她们寻回了先前的默契,再加上修为上皆大有长进,在许多方面,都要精细很多。卿舟雪甚至无暇再去寒冰洞府修行,每日几乎都留在山水画留下的阵法之中。 今天是太初境的月灯节,虽然遗憾于看不见万家星火点点,但该过的节日不能落下。 所以休整一日。 卿舟雪终于抽出空来,再次拜访洞府,修行一日,也未听闻任何人声。 “即为寂灭,也非寂灭。这是何意?” 她犹豫良久,但是莫名的求知欲还是牵引着她,问出了此问。 卿舟雪在太初境中见过许多修炼功法,奇奇怪怪,五花八门,甚至在藏书阁的犄角旮旯里悄然收藏着合欢道的修炼功法——这起源于妖族的法门,一向为修仙者所不齿。 由此可见,太初境对一些外道的功法也较为包容,只要修炼不致死致残,一般都会囊括其中。 但她从未听说过这种——以情入道。 “你以后会明白的。” 那声音答道,回声又荡在四方,反反复复,一遍更弱于一遍,宛若蛊惑的低喃。 卿舟雪一愣,像是有人在她头上罩了个钟,轻轻一撞,嗡然作响。 她双眸微睁,这次没有礼貌地告辞,而是脚步匆匆,踉跄几下,朝冰洞之外快步走去,心跳如擂。 横亘于胸腔之内,几乎快要跳出。 她扶着洞口的石壁,忽然觉得石头有点儿滑,抬起手一看,才发现是自己出了一层冷汗。 ……这是怎么了。 她站在洞口,当暖风熏遍她的周身时,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卿舟雪心情复杂地回了居处,她无法解释为何在那一瞬,自己有相当强烈的危机感,但是最终又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能是这几天训练太累,心神不太安宁。 当她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只鸟笼时,注意力忽然被挪过去。 小银雀正蹲在笼内的枝头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似在假寐。而它底下盛着的水果碎块,似乎少了一部分。 原来是食素的。 卿舟雪一下子松了口气,她将笼门打开,将它从树枝上摘下来,抚摸着羽茸茸的一小团,方才的隐忧渐渐被抛在脑后。 这小东西果然很治愈人心。 譬如两只手捧着,用拇指摁上胸羽,再一点点地匀着力气打着旋儿揉开。 捏住柔若无骨的翅根,爱不释手地盘个半天,这时便能感觉到团子的放松与随和。 时不时还发出一声唧。 卿舟雪用温凉的手心揉搓着它,感觉它似乎便鼓了一点,兴许是刚才终于吃了食。 那只银雀睁开眼睛,歪着脑袋看她。 “你这神情,怎的有几分像她。” 卿舟雪一指抚点点它的头,又浅浅一笑:“怕虫这一点,竟也有些像她。真奇怪,还有这样的生灵。” 那小雀忽然僵住,一动不动。 它任由卿舟雪将它放到被褥的一处缝隙之中,而后灯火尽熄,站在床边的女子脱了衣物,盘腿上床,又揉搓它一阵,直至心满意足,这才安然躺下。 “每日只看着你,心里空荡荡的。” 卿舟雪侧着身子,将那团白色放在视线中央,慢慢阖上眼睛:“此种感受,我在她那年外出访友时才头一次体悟。这便是想念么?” 卿舟雪又喃喃自语道:“我真是想她了,看只鸟儿都觉清秀。”
第145章 相思像是在心口上突然噬了一个小洞,缓慢地延长着岁月。 这一年很长,卿舟雪每日将自己投入至暗无天日的修行之中,才能让山下秋黄的树叶凋零得更快一些。 金黄色遍布人间。 一场北风起,寒冬又至。 问仙大会还有一日召开,外头的天气出奇寒冷。不过流云仙宗之内,永远四季如春,是一副生机勃勃而又死气沉沉的样子。 卿舟雪攥着手上传来的信纸,一行行读过去。 【卿卿: 近些日子都很好,无需太挂心。今年鹤衣峰的雪格外大,倘若不理,兴许连凉亭都要埋掉。我外出的一段时日,阿锦已经连做了几日苦工。 不出意外,这便是我今年寄给你的最后一封,还有几日,你便能归来。 想到此处,落笔也轻快了一些。 此刻瞧不见你的神色,也不知你是否会紧张,不过既已努力良久,总不会差到何处去,放宽心就好。 不过有一件事,近日我那些远方亲戚出了些乱子,恐怕得再出远门一趟,相当紧急。 若能在你比试结束之前赶回,那便好了。尽量早归,兴许还来得及给你庆个生。 】 没有署名,也无日期。 写时应当很赶,多处勾连。 卿舟雪将信纸卷起,心中虽然略有点失落,不过转念一想,到时候定是一场苦战,只能保证不出人命,场面却难免血腥……若说有可能,她反倒不愿让云舒尘瞧见自己头破血流的模样,哪怕只一瞬。 师尊定然要记很久。 她写了一封回信,交给那只小银雀,看着它的身影扑簌簌弹起,最终消失在日空之中。 卿舟雪立在浮石边沿良久,她将底下满地霜雪收入眼底。 无波无澜地来到了第二日,流云仙宗的最大的一个擂台已经开放。该有的气派一个不落,锦缎全部升了起来,在微风之中招展晃动。 卿舟雪与同门来到会场时,已经乌压压一片人海。哪怕流云仙宗地势平坦开阔,亦挤得有些勉强,还是有一部分弟子御剑飘在了空中,企图占一个好位置。 所有门派的长老,凡是前往者,不会挤在人堆里。此刻他们应当是聚集于主殿,有类似于映天水镜的法器投影。 赛制依旧是传统的抽签,抽完以后按顺序来分。 每人只可佩戴本命的兵器,灵宠之流禁止参赛。除此之外,这一年于流云仙宗境内炼制的丹药,在上报核查之后,也可以适当携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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