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脸渐渐凑近,然后用唇在她额间一碰,又离开。 云舒尘倏然一推她肩膀,两人彻底分开,她眼尾稍勾着淡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扭过头冷冷道,“下去。” 喜怒无常。 卿舟雪默默地想,她分明还记得昨日晚上,女人柔软冰冷的躯体,牟足了劲往她身上钻,她埋首于她的颈窝,低声喟叹,然后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卿舟雪喜欢师尊这样对她,说不出所以然的喜欢。 她方才又盯了她的唇许久,心中隐隐约约有些渴求,渴求那瓣柔软,如花瓣一样的柔软芬芳,再次落在自己的额头上。 不过看云舒尘的脸色不善,似乎是没什么余地。 卿舟雪在心底微叹,揣着莫名的遗憾下了床。 直到她出门后,云舒尘软着腰,缓缓坐起来,靠在床头。她咬着下唇,指尖颤了颤,抚过下面濡湿到冰凉一片的布料。 不,不会是因为她。 是平日柳寻芹所调的药方之中,添了一味沙熙花。性属火,具有催情的功效,微量施加一些,可以压制身上的寒疾。 可是她喝得太久了。 是药三分毒,长年累月,这药的副作用逐渐显露出来,容易动情,需得用修为苦苦压制。 柳寻芹早年建议她找个道侣,最好是冰灵根,可以调和这些火性的药草,也能引导她身上的寒毒,调理个几次就好的全了。不过冰灵根相对罕见,水灵根也能代替一二。 云舒尘把这事一直搁着压着,她不喜欢受制于人,宁愿用修为硬生生扛着,愈发体弱多病起来。柳寻芹不满过很长一段时日,说什么总这般病怏怏的,旁人还以为她医术不行。 以后不能让徒弟乱碰乱抱了,这丫头太没有界限感,免得把情毒再勾起来。 虽然这儿是浑然天成,品质上好的冰灵根。但再怎么说,她还不至于对小辈感兴趣。 云舒尘揉着眉心,觉得腿间粘腻得不是很舒服,她叹了口气,便拿着衣服去沐浴。 卿舟雪浑然不觉自家师尊度过了怎样艰难的一个早晨,天气太冷,她把早饭全挪了进来,门一关,外头风雪凄冷,屋内火光融融。 云舒尘刚沐浴完,不知为何,卿舟雪看她面颊泛红,眼里水光潋滟的,瞧起来柔妩又慵懒。 果然是晚上睡好了,白日气色要好得多。 卿舟雪把这一切归功于晚上的功劳,她决定在这段天气冷的日子与云舒尘一直睡下去,担起暖床的要任。 下一场选拔还有三年。 虽说不必着急,也是时候慢慢着手。吃过早饭,卿舟雪应了林寻真的约,又来到了熟悉的演武场。 那日阮明珠的赔偿未曾送出去,心中自觉欠了林寻真一个人情。于是她和她的相处虽谈不上亲密,到底也能和平共处。 她们没有说一句话,和和气气地练了一上午,共进行了三场模拟,还算是颇有长进,和以往相比没那么手忙脚乱。 卿舟雪正准备回去时,却在演武场上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停住了脚步。 那是萧鸿。他在舞剑,很俊的身法,很快的剑。三尺青锋被他握得松松,但是却如有生命力一般,刺挑抹挽,灵活多变。 一剑正朝卿舟雪的方向刺来,她瞳孔微缩,不禁后退了小半步。 童年时毫无反抗的余地,第二次的一场败仗,还都是来源于自己最擅长,最有资质的剑法领域。 这种打击切实存在着,且一直影响着她。 后来她逐渐不敢接萧师兄的剑,总是下意识地想撤手,生怕重蹈覆辙。连在剑宗与其他弟子对练时,她分明知道萧鸿是其中剑法最为精妙的,也下意识避免和他对上。 可是这一剑她迟早要斩破的。 卿舟雪沉思一二,忍着想逃避的冲动,良久,她生生扭转了自己的脚步,朝萧鸿走过去。 萧鸿刚停下,扭开酒葫芦仰头灌了几口,便斜眼瞧见一根雪亮的长剑出鞘,悬垂指着地面。 “干什么?”他放下酒壶。 “向师兄讨教剑法。”白衣女子笃定道。 “哦。” 萧鸿正眼也没瞧她,慢腾腾道:“还是老话,打输了不许哭鼻子,不许告状。” 而后他又哈一声,“不对啊?这次可是你先来的。那老头可没理由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了。” 剑修之间的对话总是很简洁,另一柄剑一出手,比试正式开始。 萧鸿一剑刺来,快得如游龙出洞,掀起凌厉的剑风。金灵根让他生来削铁如泥,剑风因此也刚强,卿舟雪偏身躲过,脸颊上已经割破了几道口子。 第二剑避无可避,清霜剑一出,铿锵一声挡住。 萧鸿本没有那么认真,不过他在连过了十招以后,发现她的架势依然很稳,与以前相比长进不是一星半点。 清霜剑寒气凛冽,几乎快要把他的手腕冻僵。卿舟雪身为冰灵根修士,在寒冷的环境中如鱼得水。 萧鸿来了兴致,手上的剑愈发快起来,在凡眼看来,只有几道残影。 卿舟雪牢记师尊教诲,既然眼睛看不准,那便不去看。她屏气凝神,关注着他手中的剑上灵力的流向,再先一步精准地格挡。 她面容沉静,目光放平,似乎什么都没看,但却将全局收入眼中。清霜剑随心而动,稳中有进。 “不错啊。”萧鸿笑一声,“终于有点棋逢对手的意思了!” 他挽了个潇洒的剑花,模糊间仿佛有几只剑的残影护卫左右。 那是……什么? 卿舟雪眉目一凛,向后避开,她脚尖轻点之处,紧随着的是裂纹的地砖。 萧鸿把剑往腰间一插,站定,“那老头说你是天纵之才,如今看来功力大进,这太初七剑学得也很是不错,确实有点儿本事,以前我倒是小瞧你了。” “方才那是什么残影?” 萧鸿把酒壶扔给她:“来一口呗,我再告诉你。” 卿舟雪拿着没有动,目光里露出几分嫌弃。萧鸿哀叹一声,将那酒壶又夺回来,宝贝似的揣着,“姑娘家不会喝酒的么?真没意思。” “那是剑意。”他把酒壶挂在肩膀上,坐下来,又仰躺在地上,“也许你过个几年也能练出来,不用介意啦。” 没一会儿就听到他的鼾声,醉得宛若死狗。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日后再去问问掌门罢。卿舟雪摸着脸上的血口子,有点疼。她捂着那一处,没过多久,伤口自动愈合了,又变得光滑如初。 卿舟雪呼出一口气,在凛然冬日里变成了一朵云。 她好像已经做到当年做不到的事情,颇有一种畅快感。萧鸿出剑的速度甚至比上次更为迅猛,但她一剑不落地接下了。 时隔多年,她做到了。 低头看去,手中的清霜剑发出嗡然一鸣。她笑了笑,攥紧了手中的剑,带着几分难得的意气风发,踏上鹤衣峰的归途。 傍晚,云舒尘在读徒儿交上来的“功课”——特地让她记录一些生活中的琐事趣事,免得日后写作文赋一片空白,过不了还得再学一遍。 从字体的清秀端正来看,她很认真。但是也仅仅只能说上一句认真了。 【腊月十三,天寒地冻。午膳所食羊肉汤,味膻,不喜。与萧鸿师兄比剑,有进益……】 除却表达了她对羊肉的不满以外,似乎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都是平铺直叙。 云舒尘看不下去,只觉写得索然无味,她的目光跳了跳,绕过下面一大片流水账,落到最后一行,却愣然停住。 【昨夜被师尊亲在眉心,温软一片,微带凉意,仿佛挨着了一团云气。不知为何,很是高兴。】 云舒尘捏着的纸皱了,就如心情一样。她先是脸颊生热,觉得这丫头太纯粹坦荡,是得多实诚才能把这种东西一字一句如实记录。还打了个比方,加了句“很是高兴”。堪称全文最有文墨的地方,也是情绪最为激昂之处。 不过她的手松了松,随即又明白过来。 也正是因为这般坦荡,说明她心中并无杂念,也不通情爱,并不怕告诉她,没有遮掩的意思。 就是对长辈亲近她,单纯的喜爱罢了。 云舒尘将那纸放在一边,心中却仿佛落了点尘埃一样,捻出几缕莫名的不对味,像是得而复失的不对味。 回忆起昨夜,昏沉之中人的理智不再清晰。在理智退却以后,她当时是看着那双清冷的眼,洁白的脸,月光下看,像个小神仙一样的漂亮。 她看了她很多年。 浑然不觉,何时竟偷偷地长大了。 眉眼之间长出了几分女人独有的美丽轮廓,不再是一团稚气。 思绪被强行掐灭,云舒尘冷着脸站起来,将那张纸挪得远远。她披上外衣走出房门,企图让鹤衣峰的风雪吹得心里静一静。 她不喜欢超出掌控的东西。
第35章 一阵小寒气一过,地面上缀着的雪堆还未化完。 自那夜以后,云舒尘拒绝与卿舟雪同榻,哪怕是下着鹅毛大雪也要把徒弟扔出去,乖乖睡到该睡的位置。 那姑娘似乎很不解,抱着洁白的被褥,将手抚在紧闭的门框上,“师尊与我同睡,不是暖和许多么,也能睡得好一些。” “卿儿的年纪不小了。再与我睡在一处,这不合道理。”云舒尘淡淡道。 卿舟雪欲言又止,又叩了下门,寂静无声。她见云舒尘是当真不愿再放她进屋,只得回去。 云舒尘将珠帘垂下,挥灭灯火。她再躺进被褥里,依然是睡不暖和,冷到当真有些难捱的时候,心念兜兜转转,又落到卿舟雪身上。 理智上是一回事,心里又确实贪恋那一身暖意。 那晚…… 的确是她睡得最好的一晚。 可是云舒尘低估了徒儿在某些事情上的执着。 卿舟雪并不放心师尊一人独寝,尤其是她在转身时又听见了那里头的女人压着嗓子咳嗽,隐忍得叫人心疼。 没过几日,云舒尘又在榻上瞧见了那熟悉的人影,也不知何时悄悄钻来的。 还不等她撵人,便见徒儿神色自若地爬起来,轻声道,“我将这儿睡暖了,师尊再来睡。” 那白衣姑娘穿戴整齐,翻身下床,回眸看她一眼,又裹紧身上的衣物,披着满身风雪与暮色,消失在了合拢的门框之中。 云舒尘静静地看着她关门,走远。她的目光凝视着那门板,又叹了口气。 她除了自己的外衣,躺进那一片柔软贴心的温度中。将被褥一拢,那姑娘身上的气息又如挥之不去的云雾一般,将她彻底卷入吞没。 鹤衣峰惯用清淡温柔的九和香,宜静心。 但她身上总有另一重冷冽,约莫是晨起练剑时沾染上的草木露水气息。 当闻惯了的气息中加了点儿别的,正如冷惯了的夜晚中多添一丝暖意。 效果不算太好,但聊胜于无。 好景不长。 被褥里的暖意并未维持多久,仅让她得以喘息一口气。 夜半寒意侵袭,云舒尘横竖睡不着,又分出点精力运功御寒。 如大海捞针,也再寻不到一处熨帖了。 毕竟这并非是单纯的冷,而是留在骨子中时时刻刻复发的寒毒,温度稍微低一些就会被勾出来。 这世上很多难事不是挨过一直的黑暗,而是稍稍一明朗,又坠入无望的深色。 她又咳几声,扶着床坐起来。施法将火炉燃得旺了,勉强好受些许。不过这东西不能久烤着,一来容易咽干喉咙疼,到时候又是另一番难受。二来寒毒一被勾起,仿佛是自骨髓中隐发的寒凉,寻常热源只能暖得了一层皮肉。 她起身去倒了杯茶,手腕僵冷,略微有些抖,一时不小心又打翻。 泼成一地深色。 “师尊?” 可能是动静过大了。没过多久,门外又传来一声熟悉的关心。 云舒尘听着外面风声雪声凄迷,是不能久站人的。于是很快许可道,“你进来。” 卿舟雪推门进来,望着满地的碎瓷,没说什么,她抬眼看向云舒尘,蹙眉道:“……是很冷么?刚才又听师尊咳得辛苦。” 屋子敞开了一角,虽然卿舟雪关得极快,但难免还是灌了些冷风。 她受不得凉,身子稍微颤了颤,卿舟雪连忙走上前去,将人扶回了床上。 云舒尘悄然抬起眼,徒儿的一缕黑发正落在她手背上,她的眸光微动,又顺着那缕头发,看向她的脸。 太冷了。 骨头里冰得在疼。 她忽然疲惫得很,当真不愿一人硬生生地扛下去。虽然以往也是这么扛过来的,不过现下多了别的选择……能不那么痛苦的选择。 近半夜的折磨以后,她悄然在心中妥协了一步,半撑着身子,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卿舟雪俯下身子,又碰了碰她的眉心。 “这么凉不成的,徒儿可否能留下?” 她的声音轻得小心翼翼,似乎是这几日被撵得多了而不大确定。 云舒尘的手顺着她的胳膊落回床上,听此一问,正是松了口气,“嗯。” 她褪去衣物,钻入被褥,这个动作流畅得一气呵成。云舒尘和她贴在一处时,经脉中流窜的寒意悉数止息,仿佛雪霁初晴。 她今日并未拿热水洗浴。但只要她一来,凉意仿佛就自动被驱逐似的,这是不管燃几个火炉都比不上的熨帖。 当云舒尘问起,卿舟雪如实答道:“我想了很多年,觉得自己既是冰灵根,可以凝聚寒气,也定有个法子祛除寒气。”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云舒尘,“只消逆运功,将师尊身上的寒气聚于自己的身上,流过丹田滋润灵根,剩下的便不冷了,再慢慢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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