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舟雪还就当真学到了月上中天。她放下书时才发现时辰不对,心中一凉,摸黑入了师尊的房门,轻轻将门一开,借由点点月光,看清那睡得不甚安稳的人,身躯又在微微发抖。 她悄然掀开被褥躺进去,才发现云舒尘并未睡着,也没有半点要拥住她的意思。 “是徒儿的不是,温书忘了时间。” 卿舟雪自身后抱住她的腰身,凑在后背轻声一句软语,竟让她心中的不悦散去大半,一时未如上次那般挣开她。 卿舟雪开始运功,引导寒气聚于自身丹田。云舒尘好受了许多,慢慢转过身来,慵倦一抬眸,“你居然还记得么?” “师尊的事,徒儿自当都记得。”女子的声音清冷温柔,让人难以苛责。 “嗯。”这话听着顺心,舒服。 云舒尘打量着她,脑海中又忽而闪过徒儿与阮明珠并肩而立的画面。她微妙地蹙起眉毛,似乎有一种自家的东西被别人蹭过一样的不适感。 “冷。”她不满道,“还是冷。” 卿舟雪于是将她拥得紧了些。却又感觉那柔曼的身子微微一僵,女人轻喘了口气,只觉得她再动一下,小腹便有热流淌过。 她低声说,“好了。” “别动了。”
第37章 内门的课业不算繁重,卿舟雪尚是游刃有余。只是每每逢到她师尊讲授时,她的思绪总是跑得漫无边际——被阮明珠笑了不知多少次后,卿舟雪决定顺其自然,不再挣扎。 每个灯火长明的夜晚,她事先自己学上一遍,然后白天就可以坦荡地去看着她……走神。 不知不觉,这日头就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晃荡到了考试这一日。 卿舟雪垂眸书写,字迹清隽。她没有别的模仿对象,儿时曾暗暗模仿云舒尘的字迹,学成的模样有她七分飘逸风骨,又掺着几分自己的工整。 其他一切都很顺利,直轮到丹药这一门的笔试时,阮小师妹一脸凝重,满身寥落。她在修炼和习武上颇有天赋,却打小不爱炼丹制药,更别说这本丹书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她看着就头疼万分。 这一类考核的监考一般由前几届的师兄师姐担任,多半不会管的太过严厉。 眼看着小半柱香燃到了头。 卿舟雪刚写完最后一字,待着墨水晾干。她搁下笔,一个小纸团夹着阮明珠的全部希望,啪地一声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蹙眉,瞥了阮明珠一眼。那姑娘单手撑着下巴,朝她手上的纸团努努嘴。 卿舟雪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那小鸡啄米的监考师兄,将那小纸团默默拆开。 是阮师妹狗爬一般的字。 【培元丹怎么配呀。】 她本想把那纸团原封不动地扔回去,目光下挪,却看到一句—— 【拜托拜托,师姐,事成必有重谢。】 一行写不下。那“重谢”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又指向一句话。 【关于某个人的事情!你会感兴趣的。】 某个人。 卿舟雪细细一思忖,对上阮明珠童叟无欺的神色,她忽而明白过来,特指云舒尘。 不知为何,这一段时日,阮明珠似乎对她和师尊之间的事情格外上心。 卿舟雪将那纸团和自己的内心一起揉皱,搁在一旁。片刻后,终于叹了口气,另铺开一张纸,认命地把自己的理解誊抄了上去。 空中划过一个隐秘的弧。 阮明珠接得稳当,偷瞄一眼,在剩下的半柱香时间里,下笔如有神,写得一气呵成。 她专心致志,全然忽略了卿舟雪在数次试图引起她注意无果后,早已无奈地捂住了额头,以及自己身后站着的女人。 一只手伸过来,将那小纸团夹起来,慢条斯理地读了一遍。阮明珠猛然一惊,刚想去抢,却听到一道女声似笑非笑,“谁写给你的?” 她僵住,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云长老。 “……” 后山禁闭室。 卿舟雪再次和阮明珠整整齐齐地坐在了一起,对面坐着安然品茶的云舒尘。 “云师叔。”阮明珠哭丧着脸,“掌门吩咐长老执法的范围,已然从太初境山脚青楼边上,深入到如此细微了么。” “本座可没这么无聊。只是恰巧路过,瞧见小纸团乱飞罢了。又忽而忆起青春时旧事……”云舒尘手中的折扇轻抵着自己下巴,似乎很怀念。 阮明珠一听,似乎有点转机,眸光灼灼,“是吧师叔,这种考试您当年也——” 云舒尘勾着唇角,一字一句说,“那就抄经一百遍,后山禁闭好了。当年你祖师爷也是这般规矩。” 阮明珠一下子蔫了吧唧。 那双美目又挪到卿舟雪身上,一寸寸地打量。卿舟雪面上一派淡定,忍不住挺直了背脊,随时等待师尊的发落。 “长本事了?”女人的声音淡淡。 卿舟雪垂眸,摇摇头。 方才云舒尘对着阮明珠说话尚是柔声细语,又带着调侃的意味。可是落到卿舟雪身上,她的语气中似乎凝了一层薄冰,冷淡下来。 阮师妹义气不改,“师叔,师姐确乎是被我胁迫的。”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云舒尘扶着扶手站起来,朝外走去。并不曾理会阮明珠之言。 “卿舟雪。” 屋外的阳光斜斜,她停在门框边上,半边侧脸被照亮,恍若神明,看不清面上喜怒。 “你随我过来。” 乍一下被叫到全名,卿舟雪攥着衣摆的手紧了紧。她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好,便急走几步赶上了师尊的影子。 阮明珠看向外面,张了张嘴,云师叔看着温温柔柔,没成想生气时的压迫感半点不输柳寻芹。 现如今她把宗门二十四孝好徒弟带进了沟里,掌门若是知晓,怕不是单只折几年阳寿那般简单,恐怕还得让自己也喝上一壶。 她蹙着两道眉毛,郁闷地拖着腮帮子。 心中却又想道,卿舟雪会哄好云舒尘么? 她想着想着,脑中飘过一堆女子情感话本的情节,于是越想越精神,妙趣横生,郁闷一扫而空,嘴角不自主上扬。 云舒尘走在外头,此刻开春,万物复苏,满目都是新绿。但她心情着实算不得好,看着熨帖的春光颇觉热得燥。 徒儿仿佛又变成了当年安静的小尾巴。习惯也是如一,爱用手虚虚地攥住她的衣袖一角,不远不近,这点多年之后也未被岁月磨掉。 她素来乖巧的徒儿,自己安安分分,从不越池一步。偏生每次违反门规都是为了别人——卿舟雪对她的师妹可真不错。 一个帮忙小师妹舞弊,一个生怕罚了她的好师姐。 两人坐在那禁闭室的对面,颇像两只落难赴死忠贞不屈的鸳鸯。 云舒尘先前本没有感觉,这样一体悟,反倒于心中染上了丝丝不悦。 她曾经说阮明珠那丫头,性情开朗坦荡,卿儿与她结交并无坏处。 现在看来,坏处一堆。好的不学,尽日里带着她的徒儿去逛青楼、上课摸鱼,考试舞弊——这都是什么狐朋狗友? “师尊,我错了。” 她养大的姑娘,虚虚地拽着那衣袖,又一点一点,拽得多了点儿。然后终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放得很轻。 那双黑如墨玉的眼睛,不躲不避地盯着她瞧。云舒尘挪开眼光,不再去看。 “你一声错了便完事了么。” “师尊莫要生气。”她低声说,“于身体不好。所有责罚,徒儿自当领去。” “罚?”云舒尘道,“自是要罚的。既然阮明珠已经禁足,你这几日便待在房内好好反思。” 卿舟雪脚步一停,“嗯,弟子这就去后山禁闭室。” 还让你们俩搅在一块?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云舒尘冷着眉眼,“你给我站住。” 卿舟雪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眉梢微微蹙起,乌如鸦羽的眼睫下,清透得似乎能望进人心里。 在这一对视间,云舒尘反应过来,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留在鹤衣峰就好了。” 最终,她顿了良久,声音重新温软下来,“卿儿,你以后凡事有自己的主见,莫要一味跟着别人混。” 卿舟雪浑身一僵,不知这头该不该点,她的主见其实是对阮明珠的“重谢”生了些好奇。 最终她还是道,“我知道了。师尊。” 傍晚。 云舒尘看着自己房内搬来的一些书册,还有一个凳子。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你做什么?” 卿舟雪正抱着一堆功法,在自己的房间与她的房间之间来去穿梭,听到师尊问话,她的疑惑分外坦荡:“师尊不是让我在房内禁足么。” “那你搬书来我房内作甚?” 卿舟雪更是诧异,“倘若徒儿在自己房内不得外出,到了晚上,该如何给师尊暖床?” 云舒尘只觉“暖床”这二字分外烫耳,但教这丫头说得清清朗朗,大义凛然。她一时被噎住,顿了顿,垂眸轻叹,“这怎能叫暖床……你直说暖身就好。” 不对,暖身也不对,暖被窝也不对。怎么听都分外怪异。 饱腹诗书的云长老一时也犯了难,搜刮着肚内墨水,企图避免徒儿再次口出狂言。 卿舟雪品了半天“暖床”和“暖身”的区别,却如两碗清水一样毫无别味。 她再次为自己的寡淡文采而悄然自卑,于是由衷道,“师尊说暖身,那就是暖身好了。” 其实云舒尘并未严苛到这种地步,非要卿舟雪大门不迈二门不出。 但她家的徒弟似乎在悟性上总是如此超群——抠字眼般地严谨,师尊让她禁足,她当真就住在了云舒尘房内,不再出门。 云舒尘看着那坐在她书桌上,执着墨笔,端正清丽的背影。烛火在她的周身投了一道淡淡的光影,宛若仙姝。 她写完今日的课业,吹熄了烛火。然后去沐浴,再按例爬上了床,埋进被窝,等着云舒尘来抱她。 柔白的侧脸清冷,但生性又分外温和,天然得有点耿直,耿直中夹杂了一丝可爱。云舒尘也不知是看了这么多年的缘故还是怎的,她现下越看她,便越是觉得很顺眼。 就像鹤衣峰上纷飞的雪花一样,冰冰凉凉,纯白无暇。 这般干净。 卿舟雪阖上眼眸,呼吸绵长。她睡在云舒尘身上的一片疏香里,全身放松,毫无防备。 云舒尘悄然抬起手,轻触着她出尘脱俗的轮廓,指尖微微一点。 这般惹得人,喜欢的模样。
第38章 禁足结束以后,阮明珠还记得她的承诺。于是特地塞给卿舟雪一个纸条。 纸条上写着云舒尘的生辰年月。 由于修道人的岁月漫长,他们早已摒弃了生辰这种过法。因而鲜少有人活到最后,还记得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岁,也不会有人考究这种问题。 后来两人碰头,据阮明珠说,她是在软磨硬泡询问了五峰长老,阅遍祖师爷的散文作品以后,辛辛苦苦推断出的日子。总之,大抵是没有错的! 卿舟雪蹙着眉,“你平日为何会对这种事情上心?” 那姑娘眼一瞪,“你!我这不是为了你好么,你大可以讨她欢心。” “讨她…欢心?” 被禁足了几日,还得重考一次,换来了这等消息,其实还算不错。只是卿舟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讨师尊欢心,这与你又有裨益不成?” 阮明珠觉得她头一次如此啰嗦,“谁不知道你喜欢她喜欢得很?先前拖你下水好几次,这事儿,就当是我给你赔罪的好么。” “你莫要管我如何了。总之,师姐,这赔偿可满意?” 卿舟雪在心中把那日子默念一遍,纸条仔细攥在手中,眉眼微弯,“嗯。” 阮明珠看得一愣一愣,师姐这张万年大道无情生灭天地的脸庞上,居然因此生出了一抹笑意。 她心中微微酸涩,师姐这是得多喜欢云师叔啊。 卿舟雪走后,她情不自禁地掏出最近在看的一册话本子,那叫一个如痴如醉,只见其上赫然写着《以下犯上》这几个暧昧的字眼。 阮明珠曾经喜欢看美人,看了这些东西以后,癖好变得愈发奇怪,发现美人和美人凑在一块儿,那才是天大的养眼。比孤零零一个来得强多了。 她在察觉到卿舟雪和云师叔的不对后,便怀着一丝隐秘的欣喜,去要了这师徒话本看。结果这册话本了不得,把卑微徒弟对高冷师父的一腔爱慕描写得百转千回,引人入胜。 饶是她这般不拘泥的性子,也看得眼泪汪汪。再看卿舟雪对云师叔的眼神——那不就是话本子照进了现世么! 正又看得入迷时,身后却传来一道错愕的女声,“你……” 阮明珠啪地把书一关,扭头过来,面色不善。瞧见林寻真的脸后,她先是一愣,而后脸色愈发沉沉,“干什么?” 林寻真不甚瞥见了“孽徒冲师”的情节,只消一二行,便得十分香艳。她踉跄一步,活像见了鬼似地,“这,这般不伦的东西……你从哪里寻来的?” 她一向从容有度,老气横秋,这失措模样很是新鲜。阮明珠瞧了又觉有趣,便扬了扬手,书页扇得哗啦啦响,“你看么?好看呢。” 林寻真面色一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是长辈,自当敬重才是,你这等东西看了,岂不是扰人心性。与当年卿师妹在外门销毁的话本子有何区别?” “哈,”阮明珠挑眉,“什么父不父的,这里头师父是女的,徒弟也是女的。” 林寻真又一愣,愈发不可置信,“这……”不觉很怪异么? “这什么这?”阮明珠瞪她一眼,“我看我的,这你也要管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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