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样一来,势必会让弟子撇去许多的修炼时间——这些小活小业的收益除却锻炼了一下实战以外,远不如静心打坐一小时来得强。 现在的孩子已经懒到什么程度了?宁愿在演武场対着幻化而成的武士砍一上午,也不愿意深入老妖巢穴摸一尾大鱼。 这些丹药作为奖励,一能提高宗门子弟的整体实力,二则能作为诱饵,让他们躺平的灵魂支愣起来,为宗门蓬勃出力。如开源之流,生生不息。 话音刚落,一只纤纤素手以千钧之力往那桌案上一拍,“开!” 越长老眉飞色舞,“这等宏图霸业,为何现在才拿上台面讲!师姐,旁的不说——这东西挖出来,长老是不是酌情也得多分一点儿?” “……” 云舒尘没打算対太初境主要的矿脉下手,这让其它几位心中微松,如此解释一番以后,虽有疑虑,但还算可行。 “圈定的灵矿虽只几小处,但总量算来仍然不小。”钟长老问,“谁来挖?” “本座听闻外门弟子有六千余人,平日修炼吃饭,太初境都是供着的,平白积攒了这么多年功德。” “也是时候报答了。” 云舒尘微微一笑,而后她又说,“历代掌门私库内,倒是存了不少好物。搁着也是搁着,不如拿出来仔细清点一番,无用的暂且卖掉,有用的分于各峰。如何?” 曾有祖辈道,大多数人的脾气总是折中的。单提出要动掌门私库,长老们自然不那么容易答应,可若是直接说服其动了灵矿这等太岁土,如此细细比较,接受开凿掌门私库的事儿,一下子就显得相当轻微起来。 最终代掌门推演良久,向诸位长老保证,行如此之策,日后每一峰的月俸少说翻一番。 他们确认这推演合情合理,于是再没人说半个不是。 卿舟雪在鹤衣峰上清修几日,偶一日去剑阁学艺,却发现师兄师弟都不在,整座主峰空空荡荡,清寂得走路似能听见回音。 这与平时的热闹大相径庭。 她便去了一趟春秋殿,殿中无别人,只见云舒尘闭着双眼,安静地靠坐于掌门的高座上,昏黄斜光映出了她面前浮动的微尘。 “师尊?” 云舒尘缓缓睁眼,打量她一二,“你怎的来了?” “本是来学剑的。”她说,“只是峰上无人。” 徒儿果然是一见着她就会习惯性地靠近,这样几句话的瞬间,云舒尘便瞧着她自门口走到了掌门之座旁边,这位置还算宽敞,她的目光落在她身侧,似乎是想坐过来。 云舒尘悄然垂下一只手,装作漫不经心地摁在身侧的软垫上,委婉地表达了拒绝。 卿舟雪驻足于她身侧,没有再进一步。 可是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云舒尘脸上,发觉她的脸色又苍白了些,“师尊,你近日晚上也不曾回来。” “是没有睡觉?” 最近太初境形势动荡,云舒尘确有几日已经未休未眠。她拿手摁了摁眉心,“这不是在睡么。你一来,又将我扰醒了。” “这样睡対腰不好。”卿舟雪不为所动,清声说,“师尊平日还要久坐处理这些事务,本就伤腰,自然得注意一些……” “打住。”云舒尘仍揉着眉心,“啰嗦。” 她的徒儿年纪不过十八,平日里虽不动声色,但每每在养生这一方面念叨起她来,总是揣着一种八百八十岁的口吻。 忽然,她的眼前再落下一片白绸,像天幕飘过的云。那是卿舟雪的衣袖,而后又被卿舟雪的手指撩开。 她不知何时绕到了云舒尘的身后,以柔力抵住她的太阳穴,缓缓揉起来。 微凉的指尖贴上眼角附近。 云舒尘偏头撇开她,盼着能保持点距离,“不必。” 然而,一块掌门令牌垂在她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卿舟雪拎着那令牌,正色道,“师尊见了这个,按照太初境律令,得听我的。” 那木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正是卿舟雪初入太初境那一年时,掌门赠予她的。 云舒尘微微一愣。 于是徒弟满意地把掌门令牌收回去,然后低下头,继续安静地揉着她的穴位。 她耳边一缕乌发垂下来,时不时蹭刮云舒尘的侧脸,带来细细密密的痒意。 这手法不得不说,力度适中,很是舒服,并不似新手。云舒尘也不知怀着什么心情问了一句,“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近日去找白苏师姐学的。” 徒弟的声音清冽温柔,手指下挪,又摁上她的肩膀,“这里也是会的。” 云舒尘忽然想出这么一副画面。卿舟雪和白苏也如这般亲密,一人坐着,一人站着,一人教一人学,正如她们目前一样。 想到此处,云舒尘又顿住。 她何必去想呢。 正心绪微恼之间,卿舟雪偶然摁到了一处分外妥帖的,于是肩膀的酸处一下子被拿捏得十分恰当,她尚在思考,下意识舒服得轻嗯了一声。 卿舟雪的手顿住,“弄疼了?” 什么疼了?她到底在说些什么混账话。 虽然知道这丫头只是很寻常的意思,但是入耳的一瞬间十分滚烫,还是让云舒尘整个人都僵了一瞬,慢慢才回过味来。 “没有。” 她忽然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回眸道,“你看起来倒是很闲。” 由于起身的动作太突然,卿舟雪还未来得及收回手,就这样尴尬地悬停在半空中,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云舒尘,“不按了吗。” 云舒尘自桌上随意拿了几本名册递到卿舟雪手里,不再看她一眼。 “既然闲着,你也去监工。” * 卿舟雪在走出大殿时,感觉云舒尘的神色有点不対劲。 但究竟是哪儿不対劲,她也说不上来。但总之,在某一天开始,云舒尘対待她的态度疏离了很多,原因不明。 想不通的事情,卿舟雪一般先搁置下来,过一小会儿再想。也许在某一日就会茅塞顿开。 她浏览着手中的名册,名字大多是陌生的,那么便是太初境的外门弟子。 来到灵矿开采的那一处,眼前的场面震慑住了她。一堆一堆的外门弟子黑汗水流地在那儿搬矿石,人连着人,大有秦始皇千里修长城的气势。 阮明珠也来帮忙凑热闹,她虽是负责监工,但是却偶尔也下场搬一两堆矿石。瞧见卿舟雪,眉毛一扬,“呀,九天神仙终于舍得下峰了。” 卿舟雪没有理会她的打趣,问道,“这是作甚?” “你峰上消息这般闭塞么。”阮明珠叹道,“云师叔在翻修门派以后,又把主意打上了这些东西。反正我们也不懂她老人家有何深意,总之跟着做就完事了。” “我现在后悔入门这般早啦。” 阮明珠羡慕地看着一群鸡血的外门弟子,“你知道么?他们搬一上午,便能去外门食堂白蹭吃的!搬整整一日,就能领清心丸,坚持不懈另有银两拿。倘若连续一周表现优越,还能有云长老的亲手书写的墨宝呢!” 这时一位弟子忽然抽搐了片刻,口吐白沫,当即有人迅速围上来抬着他去药峰。结果人忽然半途起尸,精神十足地拍打着担架,“放我下来!!云长老的墨宝快拿到了!我还能搬它个七七四十九天哈哈哈——” 卿舟雪僵在原地,手中的名册差点被风吹得飘走。 师尊。 好厉害。 阮明珠则挥挥手,嫌弃道:“丢死人了。快把他抬走!”
第42章 回过神后,卿舟雪细细品着阮明珠的话,人生中头一次地,体味到了地位殊荣而带来的,一丝丝微甜。 她从八岁起,就可以看云舒尘所有的书籍与笔迹。师尊在求学问道一方面对她毫无限制,也曾鼓励她广泛涉猎。 而后她习字也未去临帖,直接向云舒尘要来了她平日所写的字,一个一个照着描。若是丢了也没关系,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想到此处,她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明亮些许。 “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事,“师妹,你的那些话本,价值几何?” “怎的了。”阮明珠一惊,“你弄丢了还是怎么?” 弄丢了都算好的。卿舟雪在心底轻叹一声,面无表情道,“师尊收掉了。” 那日撞破过后,云舒尘说是为了她能安心睡觉,不再偷偷半夜起身读这玩意,一并将话本拿出了她的房间,毫无求情的余地。 “几本书而已,不要就不要啦。你师尊没罚你什么罢?” “没有。” 可也确实是从那一夜开始,云舒尘与她疏离了许多。 疏离,而不是冷淡——师尊的语气仍然温和,但却不像以前那般亲近。平日里似乎也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与她所有的肢体接触。 卿舟雪忽然意识到这一点,这几日的思考茅塞顿开,但是几乎是头一次,她因着想通了一些事情而高兴不起来。 她拉住阮明珠,一字一句问道,“师妹。” 阮明珠看她一脸严肃,不自觉也压低了眉梢,“怎么了?” “还是上次那事。不按话本,按现在的世道来看,女子若是……若是喜欢上一个女子,别人当真会觉得不对么?” 阮明珠还未开口,周围有几个女弟子正在闲谈,听到这话,忽而嬉笑一阵,有人鄙夷不屑,低声说了句什么“恶不恶心”。 卿舟雪自是听见了,她看着她们一下子避之不及的背影,愣在原地。 阮明珠朝那边啐了口,“关你什么事?你娘的才恶心!” 她再扭头过来时,却发现卿舟雪看着前方,像失掉了魂魄一样默然不语。 “你少听她们说话。”阮明珠一蹙眉,“总之我不会觉着有何不对,不偷不抢的,怕什么怕?” “我并非是怕这个。”卿舟雪摇了摇头,心绪微乱。 卿舟雪从不在意别人眼光,人海泱泱,世人有各色眼光,各式看法,皆难以统一,萍水相逢的缘分,犯不着谁说服谁。 可是师尊不是别人。她是她最亲近的人。 她不知道云舒尘的看法,怕她也是因着那些话本子,心生芥蒂,不愿与她再接触。 师尊可会觉得,她看这些东西,也是一样的……恶心? * 监工了一上午,卿舟雪也不知自己怎么回到了鹤衣峰。一路上她前前后后捋了一遍,愈发觉得那样的猜测兴许八九不离十。 师尊是个温柔的人,若当真不喜,估计也不会当面嫌弃她。便只是像如今一样,不动声色地离得远些。 她那日并未说什么,只是说这东西做不得真,便顺手拿走了。 而云舒尘从小没有干涉过她的读书,哪怕是封神聊斋狐鬼的传说,看来并无用处。 唯独这一本《师姐在上》,云舒尘不许她再看。 她走上鹤衣峰,远方的紫霞仍然温柔多情。 卿舟雪看着近在咫尺的风景,却头一次没了欣赏的心思。 云舒尘不知徒儿的推演已经偏离到这般地步,她正独坐于床头,双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话本。 正是那日从卿舟雪手上顺来的《师姐在上》。 不得不说,文辞优美,感情真挚动人,情节跌宕起伏。那孩子的眼光甚至还不错,抛开题材不看,云舒尘也是带着几分欣赏之意看完的。 她翻回封面,目光落到这书的署名上,徵羽。 十分熟悉。 出自于她那个不务正业的师妹——越长歌之手。但凡认识点她的,都知道她自小常用这两字署名,明晃晃的,从未改过。 师姐师妹有什么好写的。云舒尘眉眼泊着一股凉意,她站起身来,手点在床头的一个暗匣,忽然卧房之中,一整面墙都倏然剥离开来,露出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书籍。 浩如烟海。 云舒尘思忖片刻,将这本书插入了另两本师姐妹系列的中间——那还是她老早以前看的几本。 这里卿舟雪不曾看到过。因为她根本不会贸然进入云舒尘的卧房,便是偶有几次,也不会随便乱碰,几乎不可能找到这个暗墙。 也不会发现这一整面墙的话本,皆为女子相爱的故事。 这些话本是云舒尘闲来无事,四海八荒地搜罗过来。先前在鹤衣峰重修后,还遗失了几本,颇为可惜。 云舒尘合拢了那片书墙,一切皆化为光滑的壁,看不出来任何异常。 她刚想出门去透透气,却在窗户边瞧见了一个熟悉的徘徊人影。 那姑娘孤零零地站在门口,一抬眸望过来的神色,总让人想将她搂入怀中。 云舒尘眉头一蹙,遏制了自己的想法。 她正以为徒儿会像往日一般走过来,没想到卿舟雪见了她,神色波动了一瞬,然后微抿着下唇,转身走了。 走了? 当真有些古怪。 是这几日自己的冷遇,终于让她懂得退回一定的尺度了么。 她是个聪慧的姑娘,这样的道理,随便想想,明白也不奇怪的。 这分明是云舒尘想要看到的结果。 但她却在这一瞬,看着卿舟雪走掉的背影,却感受到了一丝不甘。 理智上来说最好如此。但……她想得多一些,卿儿可是遇到了一些别的难处不曾?还是说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她想问问她。 可是她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白衣丽人的身影走入房内,消失不见。 太初境挖掘灵矿的动静,已然快要接近尾声。一方歇停,另一方便忙碌起来,偌大的灵素峰上下一心,将丹炉烧得旺旺的,皆用来炼制那包含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丹药。 柳寻芹在听云舒尘的主意时,便知晓了接下来肯定有得她忙碌。 她纵然有些不悦,好在徒弟白苏还算懂事,给她揽过了许多冗杂重复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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