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意管你。”林寻真回过神来,冷着脸说,“我来找你,是掌门那边寻你有些事情。速速过去一趟,话已带到。”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书册上,皱皱眉,只觉如此罔顾人伦阴阳之道,实在有点无法接受。阮明珠却看出她的神色不对,轻啧一声,偏要使坏,“林寻真,你当真不看么?我又不收你钱——” 林寻真冷脸将那书塞回去,当真恼了,“你看你的就是!” * 卿舟雪在今日练剑以后,并未回鹤衣峰,而是下了一趟山门。 她出生时就克死了娘亲,忌日和生辰撞在一起,因此从未有过生辰之乐。这一些年,知道有这些习俗,也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而来。 腊月十一,是师尊的生辰么。很相近,只与她差了一日。 卿舟雪自动忽略了这一日,她为这等默契而觉得很不错。这么多年来,她身上穿着师尊买的衣裳,头上带着师尊买的钗子,连手中的剑也是她去寻来的,这般一想,自己似乎从未送过她什么。 现下实际上才是春日,离腊月差了不知多久。卿舟雪把这件事放在心头,觉得很是有必要早日谋划。 太初镇上还是如昔日繁荣,人来人往。卿舟雪一身白衣翩然,冷如谪仙,走在大街上,引发不少路人侧目。 她浑然不觉,兀自走着,目光一下一下扫过沿街的店铺。衣裳,师尊是成套成套地买;首饰,也并非散装;文玩古董,云舒尘甚至是按年代摆着的;至于一些修士用的法器,已经在鹤衣峰的库房分门别类罗列整齐——卿舟雪想想也知道,云舒尘不缺那个。 她头一次为着师尊太爱收集东西而头疼。就算鹤衣峰毁了一次,这些物件,早已经被云舒尘置办成另一套体系。 这种癖好让她的徒弟陷入了选择的困境。 转了一下午,卿舟雪兀自沉思着,走到街道的尽头。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人烟了。一位和蔼的老妇人正在门口的阶梯上,缝着布鞋,她见这一位漂亮姑娘眉梢蹙起,孤身一人,便好心劝道:“天晚了,姑娘,早点回家吧。” “大娘。”卿舟雪想了想,停下来问道:“请教你们家里……过生辰么,是怎么过的?” 那老妇人索性无事,停下手中针线,乐于和年轻人讲讲话,“老身这么大把年纪了,一切从简,就吃一碗长寿面。倒是家里那个小孙孙,每年都请些亲戚来,热热闹闹的。” 卿舟雪暗自思忖,“那可会送些什么?” “那也是看人的。”老妇人笑呵呵道,“若是远房亲戚朋友,送得体面一些,不落了人家面子;是自家人则不一样。” 卿舟雪头一次听说这些人情世故,她记在心中,又问道:“有何不同?” “这些其实是心意。心意到了,过生辰的味道也就差不多了。”老妇人慢慢说道,“一桌好菜也罢,一些玉石也罢,既是心意,不要在乎多少个银两,或是有无用处。姑娘,你是要送给什么人呐?” 心意。 她低声念了一遍,似有感悟,轻声说,“多谢了。” 回到鹤衣峰。 云舒尘将书册放下,看向她,“虽是丹药那一门,酌情给你扣去了一半。其它几门林林总总加起来,竟也是内门中最为出类拔萃的。” “卿儿很不错。” 师尊朝她微勾起唇角,忽而抬手,示意她坐过来。 她的鬓发被女人的手撩开,挂在耳后。卿舟雪只觉得耳边被碰着的地方,都带着一丝痒意,听得一道温和嗓音附在耳旁,“想要什么奖励?” 伴随着她的靠近,她的心不知为何,怦然跳了起来。 卿舟雪压下心头一丝奇怪的情绪,“并无。师尊想奖什么都行。” 云舒尘笑了笑,“还真是随意。你又把问题抛与我了,为师这个多病之身,可禁不得如此思虑。” 卿舟雪微蹙了眉,“那……我想想。” 她抬眼看着云舒尘,云舒尘也在看着她。然后她似乎想起一事,抬起手,点点自己的眉心。 “亲。” 云舒尘一愣,掩去眸色中些微的不自然,她平静地问,“就要这个?没有别的了么。” “这样我便很高兴了。” 她已然闭上了眼睛,伸出一只手,又虚扣住云舒尘的衣角。 在灯火下闭眼,眼前本是一片橘红。 云舒尘倚过来时,挡住了灯星,便只留下一片静谧的黑暗。 她的下巴被女人的手指挑着,往上抬了抬。 卿舟雪嗅到了九和香味,疏雅宜人。 只是这时候距离过得十分相近,那香味似乎被体温暖得愈发馥郁。 卿舟雪觉得脖子处被冰凉柔顺的物什拂过,想来是师尊鬓边垂落的长发。 紧接着她的额头上贴上一抹温软,微微用力,停留了一瞬。 不长,只这一瞬。稍微退开时,她的呼吸也轻浅地拂在脸上。 微明的烛火,在窗户上映出两人近乎于耳鬓厮磨的重影。 卿舟雪睁开眼睛,云舒尘与她的距离仍是很近,不知为何没有起身。她的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还未曾来得及撤去。 云舒尘发觉自己的手被徒儿的手摁住,她被稍微拽下来一些。 那姑娘仰头,对准她的眉心也亲了一口,甚是好奇,“我这样,师尊也会高兴的么。” 心底的某个角落,似乎也被什么柔软的物什顶了一下。 云舒尘顿了顿,并未回答她,只是说:“卿儿,以后莫要随便亲人。” 她起身时,轻咳一声,忽而觉得这屋里头闷热得紧。便将窗户溜了道缝儿,试图让冷风拂去心中的燥意。 卿舟雪见了,亦站了起来,自身后搂住她的腰。云舒尘的身体骤然一僵,“……嗯?” “若是要吹风,便和我挨得近些,这样便不至于太冷。” 背后被两团柔软抵住,压得扎扎实实,腰间也被搂住,带着些微酥麻的痒。 云舒尘未曾觉得冷,她只觉得这风越吹越热,直到她终于忍受不了,将窗子一把拢上,“可以放开了。”
第39章 自那夜以后,春意渐浓,暖风和煦。云舒尘的床无需借人再暖,卿舟雪便搬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日灯火下亲在眉心的一吻,似乎也只是幻觉一般。 卿舟雪时不时揉一揉那片地方。 然后想想她。 她忽然发现,倘若不是晚上睡在一处,她与师尊几乎没什么交集,每日也只是在庭院中碰见了,聊几句,然后各做各的事情。 就最近来看,并无什么不好。卿舟雪正好也有一些事情要做。 她坐在自己房内,握着手中的一块玉料,用刻刀一点一点地雕着。桌上摊了一张草图,她时不时对着看一眼,然后低下头审视手中的雏形。 头一次做这个难以尽善尽美,她只用一些成色不算太好的边角料练习一下手感,而书架上还摆了一洁白如羊脂的上好玉石,很显然这才是最终目的。 雕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很费工夫,磨得手都快要出血泡。卿舟雪手一歪,又乱削去一片,算是毁了,她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一旁的小筐中堆了乱七八糟的废料,废弃的原因千奇百怪,总是这里多削一片,那里又裂了条纹路。 门外忽然被敲了几下,她站起身,快速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堆在床头柜后。 开门,是云舒尘。 “这几日我准备出去一趟。” 卿舟雪一愣,很快问道,“我可否也去?” 师尊端详着她,顿了顿,笑道:“不带你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又不是一去不归。” 她轻叹一声,“好生照顾自己。” “知你懂事,也没什么要交代的。记得修炼,没事儿把功法看一看。” 卿舟雪甚至都没来得及问她去干什么,便瞧见那抹倩影隐去在曲折的回廊树影中。 她走了。 卿舟雪对着那空荡荡的院落看了一会儿,便把门轻轻合拢。然后她走回椅子旁,又从玉料中挑出了一块,拿好刻刀,在上面划下一道痕。 玉润的东西捏在手中,似乎又不对味起来,她仿佛随着人的离去而一下子失掉了所有的心情。 她把玩着那清凉的玉,直到把玉暖到温热。 她又将玉料放回原处,刻刀也一并摆好。 那只猫咪似乎也看出了小主人的孤寂,于是主动凑过来,缩成一只毛团,靠在她腿边打盹。 其后几日,卿舟雪的生活过得很平常。 早晨依旧去练剑,下午上上课,傍晚抽出时间来修炼打坐,完成课业,晚上临睡前就写一写每日的随笔。 虽然这一段时日,她已经逐渐习惯不和云舒尘同寝的生活。但是修士的敏锐总能在这一座峰上感应到她,哪怕相隔对面,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这种感应能让她在每一个深夜也睡得安稳。 现在这样的安稳感,随着师尊一起走掉了。 卿舟雪的随笔之中仍然没有太多的文墨。 只有一行字——师尊出门的第一日,不太适应。 师尊出门的第二日,想念。 第三日。闲来无事。 卿舟雪越看越觉得这随笔不如不记,毕竟那个女人一离去,生活中许多鲜艳的色彩似乎也在她的人生中抽离。 每日只剩下了枯燥的学习,笔下再流露不出什么东西了。 自小她便是这样的秉性,云舒尘在时,她的注意力便挪于一人身上;师尊走了,就像她小时候一下子闭关六年那一次一样,卿舟雪的注意力便逐渐分散。 她做的事情不少,帮着云舒尘的庭院浇花除草,甚至无聊到把那一堆如小山的功法重头再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便从功法看到了小说。 阮明珠的小说存放于她的书柜之中,新的尚未看完。卿舟雪翻开第一页时,心中存了一点犹豫,貌似在一段时日之前,她早已决定自己不再看这等东西,免得沉溺于此。 结果只扫过一行,目光则被死死黏住,入神以后,又是月上中天才恍然惊觉。 现下手中看的这本,是一对师姐妹的话本子。 【师姐衣上的香味十分清幽,如兰花盛开一样。她的小师妹从小便喜欢跟在她身后,嗅着那一段女儿香,现下再度钻入了她的鼻腔,她一下子觉得心跳怦然,脸颊滚烫。】 读到这一段时,卿舟雪默默刮着手边的香炉,把那九和香熏得浓烈了些。 她深吸一口,险些呛到。 不对。 阿锦正抱着床单从窗前路过,卿舟雪看见他,忽而出声,“等一等。” 猫妖停下来,站在原地,“小主人,有什么吩咐?” “你手中拿着的是何物?” “是主人的被褥,她先前吩咐我洗一遍。” 这样么。卿舟雪顿了顿,“给我罢,我来洗就好。” 少年虽然有点疑惑,还是听从吩咐,将那一层刚换下的被单递给卿舟雪。 卿舟雪拿着手中的布料,然后面不改色地进了房间,门关得极为迅速。 她背靠着门,对着那被单深吸一口气。 女人身上淡淡的,没有那般浓郁的疏香,已经她贴身过的东西,悉数腌入味了。 这才对。 被褥最终自然是没有洗成,并且成功地铺到了自己的床上。 卿舟雪将自己卷进那一团绵软之中,对着灯火,阅读着余下的话本,这样的紧密依偎,仿佛云舒尘也靠在她身旁一样。 那些滚烫的情愫似乎与她相去甚远。 也许正因为意识到了自己的特殊之处,她才会慢慢渴望体悟这种自己难以理解的东西,宛如孩童对大人言行的拙劣模仿。 卿舟雪发觉自己只有在靠近云舒尘时,才能得书中触动一二分。 虽仍似水洗了一遍似的,不够明朗,没有书中那般热烈,但她已然心满意足。 云舒尘归家是在一个深夜,她解下身上披风拿在手中,远远朝徒弟那边看了一眼,却发现小窗灯还在亮着。 她不禁走过去,轻叩了一下门,“早点睡。” 寂静得毫无反应。 这是怎的了? 云舒尘的手摁在门上,犹豫片刻,还是慢慢往里头推了一下。 室内一片明亮。 卿舟雪侧躺在床上,一只手伸出床边,挂着一本书,摇摇欲坠,而头枕靠在自己另一只手臂上,睡容沉静。 她把自己裹成一团,睡姿还挺可爱。 云舒尘看在眼底,嘴角微弯,泛起了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 居然这般刻苦,看书看睡着了也未曾发觉。 她的目光扫过那被色花纹,却总觉有些熟悉——那不是她的么? 云舒尘走过去,卿舟雪手中的书终于掉了下来,书面拍在地上发出“啪”地一声响。 卿舟雪骤然睁开眼睛,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弯腰,捡起了她的书。 “师尊。”她茫然道,“你何时回来的?” 云舒尘无意瞥到书上的几个字,却堪堪愣在原地。 《师姐在上》? 卿舟雪初醒时倦意过浓,还未反应过来,直到她的目光落到云舒尘手里的话本时,却如被泼了一场冷雨,忽然清醒过来。 空气变得沉默。 师尊当着她的面随手翻了翻,若无其事地放回了她的床头,“好看么?” 把自己裹成粽子的姑娘抿着下唇,悄然抬起眼睛看向她,“还好。” “师姐妹情深?” 卿舟雪略微尴尬,“确是取材于此。” 啪地一声,书被扔回书桌。云舒尘神色仍柔和,像是随手一扔,不过这动静有些大,卿舟雪一时难以辨别她的情绪。 她的手落在卿舟雪的肩膀上,拨了拨那裹紧的被褥,“你裹着我的被褥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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