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尘收回目光。 她垂眸盯在手中碧绿澄澈的茶面,将眼底的冷色压下,顿了顿,再度抬起眼睫时,唇边又挂起了温和的笑,“挺不错的。” “比一开始的时候,好太多了。各司其职不在乎谁出力多少,而是将每一人的作用都发挥到刀刃上。” “若非你们二人在下面保驾护航,此番不是那么容易成事的。”云舒尘朝林寻真与白苏二人微点了下头。 她笑道,“还练么?” “不用了。” 卿舟雪看着她,“师尊,休息一下。” 平日里无论是在剑阁打滚摸爬,还是和阮明珠对练,卿舟雪从没喊过一声停。阮明珠此刻虽然躺在地上不想动弹,听到这句话,一时又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啧了一声。 “那今日就到此为止。”云舒尘喝完手中的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来。 告别了师妹,卿舟雪与云舒尘一同走在回峰的路上。 “师尊,此番动用灵力,你有觉得不适么?”卿舟雪刚想去拉她的手,但是不知为何,犹豫片刻后又将手垂下。 云舒尘并不累,玄冥与祝融有自我意识,她此次几乎没有操控法术,只在关键处引导了一下。 她却向前走了几步,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兴许是许多年未曾动用过这般大型的术法了。” “下次,师尊还是莫要费神陪我们练习了。” 卿舟雪观察她许久,也不知看出了什么不对来,总之把眉头蹙了一路。 云舒尘则暗自等了一路,也未见她如以往那般,伸出一只手来扶自己。 她余光注意着徒儿和自己保持的一寸距离,这一寸直到进了门后也未曾合拢。 就这么一句话?她心下微妙地不悦。 卿舟雪一进门,便开始忙活起来,想起今日师尊是还未喝过药的,她又开始兢兢业业地熬药。 恶斗一场,卿舟雪的手腕用力后还有些颤抖,她端着的那碗药也不甚宁静,在褐黑色的表面泛起了涟漪。 她正准备放在云舒尘身旁时,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松松握住。 云舒尘牵引着她的手,将药碗抵在唇边,仰头慢慢咽下去。苦了这么多年,她喝再苦的东西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在快要饮尽时才蹙了眉。 卿舟雪未曾想到今日会这般喂药,只得小心地端着,生怕将她呛到,总是很细微地倾一点点边沿。 这药不仅苦涩,涩中还带着一丝辛味。 卿舟雪看她蹙着眉喝药,眼眸微眯着,若有若无含了点水雾。眼角勾着莲花瓣尖儿的淡红色。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下挪了挪——女人仰头时秀美的颈线,时不时随着吞咽小弧度地动一下,居高临下地看,是一段楚楚动人的风流。 卿舟雪看着看着,胸腔中有一物跳动不宁。 她神思恍惚间,不由得多倾了一点,便听见一声轻嗯,云舒尘被呛了一口,捂着嘴咳嗽起来。 “师尊?”卿舟雪回过神来,有点后悔,放下碗,连忙去顺她的背。 “无事。”云舒尘缓过一口气,唇角勾起,指尖在那片药液润泽之处点了点,“苦。” 卿舟雪拿起早就备好了的蜜饯,喂她吃了一颗。她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以前她再怎么细致照顾,也未曾亲手喂到师尊嘴里过。 云舒尘见她如此听话,心中这才松快了些,若无其事地说,“嗯,下去吧。” 卿舟雪端着晃荡着小半碗水的药碗,和一颗晃荡着大半碗水的不安宁的心,依言退下。 当夜,她坐在书桌前,记一记今日发生的事情,心中难得有千言万语,只是不可细细去想,一想,一半是师尊的颈间绕着的几缕青丝,一半是话本子里夜幕沉沉人影交叠的盛景。 这两种场面一个在眼下,一个在书中,到底有何交集,卿舟雪不甚明白。 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这种联系十分逾越放肆,正如她在外门撕毁的那些低俗话本一样,都是有损于师尊形象的事情。 罪恶感在这一瞬油然而生,卿舟雪连忙打住自己的念头,在识海内擦得干干净净。 她悄声念了几遍清净经,又静心运功一周天,待到心中的那一点涟漪彻底散去时,她沉下心来,详细地记录了一下今日实战的收获,今日的菜色,今日在路边瞧见几只小雀。 笔尖落到最后一行。 卿舟雪抿了抿唇。 仿佛不受控制地写下一字:她。 没有前因,没有下文。只是笔尖顿了许久,墨染成一片,才神思恍惚地飘下一个字来。 或许女儿家再怎么耿直,也有一丝天然的含蓄,全都浓缩在了这个不点明道清楚的“她”字里。
第46章 当卿舟雪发觉,自己克制住了一切想要亲近师尊的想法以后,师尊再也未曾抗拒过与她同睡。 在经历一些莫名的失落后,她心中反而轻松了起来,果然是这个原因么。 思绪回溯,她之前还那般不明所以地坚持要上榻,三番五次,应当让师尊很是为难。 不过现下她尚愿意抱着自己睡觉,应当还远不止于踩到她的底线。 她稍微偏了偏脑袋,看向身旁的女人。云舒尘的睡姿还是如一,只要她未觉得冷,就会侧卧在人的旁边,单手搭在她腰间。 卿舟雪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手抬起,然后放下,正准备起身去练剑时,腰间被摩挲一二,云舒尘的手又轻轻搭了上来。 待到卿舟雪重复了这个行为三次以后,她还是未成功地下床。于是轻叹一口气,不再挣扎,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和云舒尘面对面。 云舒尘闭着眼,唇角却勾了起来,不过一瞬,又恢复成平静的睡容。 上次观她功课,那个墨染透了点“她”字甚是扎眼,云舒尘不知她到底指谁,也不是很想细思,只当未曾瞧见过。但这骤然一见,心底到底就此就有了心事。 她一有心事,打小的毛病,偏爱磨人出气。 且看看小徒弟耐心有多好? 结果是,非常好。 卿舟雪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心平气和地陪她到日上三竿,最终闭着眼睛,似乎自己也迷迷糊糊快要困着。 “今日不去练剑?”云舒尘终于睁开眼睛,看向她时眼中含了一抹笑意。 “晚上再去也一样的。” “那现下做甚?” “不知。”卿舟雪想了想,还是不能太颓废,“修炼?” 卿舟雪感觉自己的脸被轻捏了一下,女人低声打趣道,“你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小神仙?” 她看着她,“师尊为何这样说?” 云舒尘撑坐起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然你这般赶着去成仙,可不是回天庭复命么。” 卿舟雪默默无言,她专心致志地看着云舒尘的背影,看得久了,心中倒觉得她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个。 “待会要出去一趟。”云舒尘坐在铜镜前,随手拿了一把梳子,抬眼望向镜中,却发现徒弟一脸凝重。 “怎么了?” “师尊这次去几日?” 云舒尘将梳子放下,靠在桌边,回眸看她,“问这个做什么?你也一起去。” 卿舟雪先是一愣,而后眼眸微亮,点了一下头。她很快下了床,去寻外衣穿,举手投足都轻快得像一阵风。 云舒尘不紧不慢地梳妆,将最后一缕发丝理得盘顺时,她回头,发觉徒儿早已经坐在一旁等她。 她打量她几眼,笑了笑,“你过来一下。” 卿舟雪被摁着双肩坐在她方才坐过的椅子上,云舒尘自她身后俯身,端起她的脸。 她一直都是这么副清水芙蓉的模样,乌黑的发用一根丝带简简单单地束着,垂在腰后。 云舒尘也不知哪儿来的兴致,随手拈起一根白玉簪,又分出她的几缕头发,挽了起来。 “放眼太初境,再找不出这般标致的小仙子了。”云舒尘的语气很柔和,挽好后,双手轻搭在她肩膀上,朝镜中瞧去。 卿舟雪也看向镜中的自己,不过自己的脸自己看了很多年,早已觉得淡然无奇。 她的目光挪了一寸,落到云舒尘脸上,莫名地想,若能和她相称,那便很好。 直到两人飞过山门,卿舟雪才想起来,“师尊,我们这是去哪里?” “不算什么大事。往此处一直向东北方,有一寺庙。为师多年前曾借他们藏书阁一书,如今也是时候该还回去了。”云舒尘看向卿舟雪,“瞧你整日窝在山上似要长草,本意也是带你出来玩一玩。” 跨过几座崇山峻岭,一下地,便自寺庙门口听到了几声清幽的钟鸣声,伴随着细腻的焚香味。 她们自门槛迈入寺庙。 一小和尚念着佛号,朝她们行了一个佛礼。“施主。” “不知慧觉师父现下还在此处么?” “住持一直在的。”小和尚点点头,“施主请随我来。” “住持?”云舒尘低声念了一句,似乎有点讶然。 她们穿过几张破旧的朱门,又拐至一座偏殿,门口微微敞着,其中的焚香味道已然很浓郁了。 卿舟雪看向殿中,光线不算十分明朗,自下往上,是一盏一盏的莲花灯,一簇火苗忽明忽暗地亮着,于殿中宛若千万颗星星。 一僧盘腿坐于灯前,背微微弓着,手中的木鱼以均一的速度敲出沉闷的声响。 云舒尘走过去,“慧觉师父?几些年不见,你到底是混成住持了。” 僧人的木鱼一顿,抬眼看向面前的女人,“阿弥陀佛,原来是云仙子。” 云舒尘自袖中掏出一本颇有古旧气息的经书,与摆在自家书架整整齐齐的新书全然不同,很显然不属于她。 卿舟雪一看那封皮,《金刚罗汉阵》。 慧觉起身,撩起僧袍,自蒲团上下来,他将书接过来,“云仙子来此是为还书?” 他看了看卿舟雪,“这位是……” “徒弟。”云舒尘笑道,“除却还书,还得还一个人情。倘若住持不嫌弃,可否留吃一顿斋饭?” “此刻还未到午时,那就请两位施主等一等罢。” “嗯。”云舒尘扭头对卿舟雪说,“我欲与这位师父叙叙旧,恐怕挺无趣的。卿儿头一次来寺庙罢,若是实在无聊,让之前那位小师父带你四处转转如何。” 云舒尘与旧友谈话,卿舟雪待在殿中,也确实不尴不尬的。于是她点点头,跟着一旁的小师父走了。 殿门又恢复之前半敞的状态。 慧觉收回凝视卿舟雪的目光,“那位小施主,命途与你纠缠不清,此般缘分,着实罕见。” “以卦象看也确实如此。”云舒尘嗯了一声,“只是不知道是好是歹,前路难测。” 慧觉与她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再观云舒尘,慢慢蹙起了眉,“阿弥陀佛。云仙子,多年未见,你身上的业障,似乎越来越重了。” “人生在世,总是或多或少会招惹一些。”云舒尘抿了口茶,她抬眸,“这些年,你手里头的所有佛门阵法,我皆已写出破解之法。都记在书中了,大抵是无甚差错的。” “你们祖辈遗失的罗汉阵,也已经补全。就算不得十成十的相似,或许也能还原个七八成的神韵。” 她看向和尚,慢慢开口。 “慧觉,以此作为交换,你的承诺如今可以兑现了么?” 殿外。 卿舟雪跟着那位小和尚在寺庙中绕了一圈,小和尚话语不多,年纪不大,已经颇有出家人持方平和的模样,询问她,“既然来了,施主可要去拜一拜佛祖?” 卿舟雪从未来过寺庙,但是她自书中推断,大抵也能知道庙中有很多座殿堂,供奉着各路神佛,各路神佛掌管的方向不同,有的管姻缘,有的管命途,总之各司其职,很是复杂。 “拜佛祖,一般是为何事?” “有很多事。心中不平之事,磨难挫折之事,总之诸事不顺?”小和尚思忖片刻,“香客来一般都是这样的。” “这样进去拜一拜,就能成了么?” 小和尚笑了,“心诚则灵。” 卿舟雪并不是十分信神佛之道,不过正如小和尚所言,心诚则灵,拜一拜终归没有什么坏处。 她能求什么事呢? 好像没什么不平的,自从遇到师尊,每一日都过得很好,日子纵然时而暗淡一些,再明亮起时就愈发耀眼。 人生不如意之事八九,她就是那一二分。将这一二分清风明月常伴身旁,便别无所求。 师尊已然能够长生了,不过她总是这里那里出点儿毛病,长年累月的喝药,卿舟雪看着都觉得辛苦。 如果她已能长命。 那就祝她年年岁岁,都身体康健,少病无忧。 卿舟雪跟着小师父将各路神仙佛祖都拜了个遍。 她只许了这一个愿望,无论该殿的神佛是管姻缘,管升官,还是管人丁香火…… 她都只有这一个愿望。 这个愿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大到年年岁岁,小到只系一人。 * 两人留在寺庙食了一顿素斋,又与东道主寒暄谈笑几许,便告别了慧觉师父。 卿舟雪不知师尊在与那住持谈些什么,云舒尘不说,她便不多问,这是师徒俩一直的默契。 重新飞上高空,这次是卿舟雪御剑而行。云舒尘乐得轻松,只需站在她身后。几缕溢出的风吹拂卿舟雪脑后的发丝,被那白玉簪子一衬,倒很是飘逸。 她正在专心致志御剑而行时,耳后忽而传来云舒尘的声音,“这簪子很是衬你,日后就给你戴着了。” 师尊貌似总是如此,瞧见什么不错的,一时兴起让她试试,然后就赠予她了。卿舟雪平日里从未买过一些小物件,总是莫名其妙能云舒尘这里顺来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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