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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男孩还说了些什么,时纵记不得了。他只记得,那天他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却温暖了彼此,都暗自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傍晚的一轮红日照亮了时纵黑暗的人生,夕阳很美,怀里的男孩也是。
那一瞬,他突然觉得,活着,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后来,在他出院的时候偶然从护士那里听到了连岁也在这家医院的消息。他疯了一般冲进住院部找人,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原来,那个给他温暖和希望的漂亮男孩,就是他恨不得碎尸万段的连岁。
时纵一直恨连岁,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狼狈逃命的时候,仇人的儿子却过着金尊玉贵无忧无虑的优越生活!凭什么?连岁凭什么!
连衡这么宝贝他这个儿子,那时纵就要亲手毁了他!就像当初,连衡亲手毁掉父亲和自己一样。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才叫公平。
“时先生,”看着丢魂失魄滑坐在地上的时纵,连岁走到他跟前蹲下,晃了晃手,“时先生,您想起来了吗?”
见他仍旧双眼无神目光呆滞,连岁便起身朝他恭敬行了一礼,“时先生,锅里还煲着汤,我就先回厨房了。今天喝山药芙蓉汤,我见您最近胃口不好,这汤有健脾胃的效果,待会您多喝点儿。”说完,他就转身离去。
回到厨房的连岁,终于忍不住趴在水槽边吐了起来。
怀孕已经三个月了,孕反还是没有消失,不过比之前好多了。也不知是孕反的原因,还是对时纵本能地厌恶,让他这次呕吐的时间格外地长,且感觉整个胃都快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了一样。
以往他孕反时都是极力忍着,等到时纵不在的时候才敢去卫生间吐,且每次孕吐都严格控制时间,尽量防止被别墅内的佣人发现。所以这两个月来,已经形成了稳定的规律。
虽然时纵确实让他挺厌恶的,但应该也不至于有如此大的反应。连岁缓了好半天才从水槽里抬起头来,他看着窗外繁花似锦的草坪花园,想起了昨晚时纵让他尝试的新姿势。
难道是那个姿势伤到了肚子里的宝宝?虽然最近时纵稍稍有些克制,但在床上时纵向来疯狂,对他极狠,肯定是动作太猛,加上位置的原因,才导致今早他起床洗澡的时候,发现后面有血迹。虽然流血不多,但是他如今怀着孕,身体的任何异常情况都必须引起高度重视。
连岁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漱了漱口,然后快步去了卫生间。
他反锁房门,脱下裤子,用纸巾一擦,殷红的血迹湿了一小团。
连岁将染血的纸巾紧紧攥在手心,眸色坚定决绝。
不能再等了,计划必须提前。
*
入夜,时纵满身酒气地推开连岁的房门。佯装睡着的他,缩在被子里紧紧攥着拳。
时纵似乎喝了很多酒,黑夜里,他踉踉跄跄地摸到床边,将被子里软软的人儿捞出来,抱进了主卧。
身形高大的男人将娇小纤瘦的少年紧紧圈在怀里,如珍似宝地在他眉心落上柔柔一吻。
清冷的月光从巨型落地窗洒进来,床上侧躺着的两人,似乎睡得都很安稳。
翌日。
天还未亮,连岁小心翼翼地从时纵怀里挣脱出来,“时先生,时先生…”他轻唤几声,毫无反应。
看来一时半会儿不会醒。
连岁下床,环顾四周,屋内摆设简单到显得有些空荡。这是他第二次进主卧。回想第一次踏进这间房,被时纵拖出去绑在床头作画,受尽凌虐。
这屈辱的生活,是时候彻底结束了。
他搬来凳子,取下墙上的《落日》,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啪——
画作从二楼坠下,碎裂的炸响惊动了别墅内的所有人,除了醉得不省人事的时纵,其他人全都聚在一楼乱成了一锅粥。
毕竟那画作一向是先生的宝贝,据说价值十个亿,谁也不敢怠慢,纷纷七嘴八舌地一边小心收拾,一边询问是哪个不要命的失了手。
连岁拿着车钥匙,面色如常地走下旋梯。
朦胧夜色里,下山的路蜿蜒盘旋,连岁的车速却非常快。泉山山脚下就是南江下游,汛期未至,水流平缓。
驾车坠江,这个计划在脑海中实施了无数次,模拟的次数多了,仿佛自己真就坠了无数次江,从无比害怕到习以为常,如今真到了这一刻,连岁竟没有一丝恐惧,反而觉得异常兴奋。
车速越来越快,望着天边微微泛起的鱼肚白,连岁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紧紧握住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
柔和的晨曦破晓而出,车子从半山腰冲了出来,完美的抛物线被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车内的连岁看着冉冉升起的朝阳,长睫轻扑,笑意粲然。
属于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轰——
车子猛然坠入江中,很快就沉了下去。金黄的晨光洒在江面,碎金浮动,巨浪逐渐平静,淹没了连岁的爱恨与决绝,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山林江河都重新归于寂静,漫山遍野的白雪山已然盛放,冰清玉洁不染纤尘,一如当初连岁身着纯白高定嫁给时纵的那天一样。
*
时纵被噩梦惊醒,猛然坐起来,捏着疼痛的眉心。别墅内的佣人向来怕他,从来不敢大声说话,如今楼下嘈杂的声音让他火气‘噌’地一下就起来了。
他暴躁地打开房门,正要发火,就看见楼下碎裂的巨幅画作。
宿醉的迷蒙瞬间清醒,时纵这才想起刚刚醒来时身边早已没了那个蜷缩着的娇小身影。他几步冲进卧室,看着被挪动到墙边的凳子,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顿了几秒后,又惊慌地冲进隔壁连岁的房间,没人。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时纵步伐虚浮地跑遍了别墅的每一个角落。依然没有找到连岁,又仿佛连岁的身影无处不在。
时纵有些失控,他开始害怕,害怕噩梦里满身是血的连岁,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某个角落,等着被他发现。
但很快,时纵就恢复了理智,车库里少了那辆黑色宾利,连岁是逃了。
想到这里,时纵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起码人没事。可没等他发觉自己第一时间想的并不是把人抓回来时,将将放下的心又高高地悬了起来。因为他此刻正在担心刚刚拿到驾照的连岁,开这蜿蜒的山路会不会有危险。
来不及细想,时纵就带着所有人下山寻人。他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车窗全开,猛烈的山风灌入车内,冰冷,芬芳。
时纵这才微微顿了顿搜寻连岁的目光,发现了道路两旁竞相绽放的娇花,原来是当初自己为连岁种下的白雪山开了。
漫山雪白,真美。
一如冰清玉洁的连岁一样。
时纵有片刻失神,眼看着车子驶进前方急弯,在快要冲下悬崖的那一瞬,他惊慌回神迅速转动方向盘,轮胎与路面发出一阵剧烈刺耳的摩擦声后,突然没了动静。
后边追上来的车辆紧急刹车,众人纷纷匆忙下车,赶在一半悬空的劳斯莱斯掉下去之前,将时纵从里面拉了出来。
车子轰然坠入江中的那一刻,时纵惊惧之余,看见了路面的轮胎印,有一道几乎与他车子重叠的轨迹,没有任何刹车的痕迹,在悬崖边骤然消失。
时纵双目失焦,颤抖着手,拨通了警方的电话。
*
搜救和打捞工作持续了半个月,除了捞上来的两辆车,其他什么都没有。衣物,鞋子,任何有关连岁的东西都没有。
连岁失踪了。
警方告知时纵,连岁很有可能已经被江流卷走,至于卷到了哪个流域,这个没法判断。只能顺江而下尽力打捞,但劝他做好心理准备,连岁极大可能已经死亡。
时纵已经半个月没合眼了,搜救队走后,他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江边吹着冷风。
一贯往后梳起的利落黑发,此刻全部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无神低垂的眉眼,黑衬衫开了三颗扣子,满身泥泞,形容憔悴。
“时先生,我爱您。”冷风呼啸而过,少年柔柔的嗓音似乎携风而来。
时纵慌忙抬头,向来凌厉幽沉的棕眸,此刻猩红空洞毫无锋芒。他带着期待环顾四周,可周遭寂静无声,除了江水潺潺,连一声虫鸣鸟叫都没有。
连岁没死,他是逃了。
只有有计划的逃跑,才会选择特定的时间。
时纵想,他如果要寻死,这两个月来有很多机会,自己早就没限制他了,他随便支开保镖和佣人就能达到目的,何必要等到那个天色朦胧的早晨?
那个自己醉得不省人事的早晨。
时纵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如果不是自己喝那么多酒,连岁根本就不会有机会。
自从那次从明湾回来,连岁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时纵想,他没猜错,都是假象,都是连岁装的!
他的目的就是麻痹自己,然后寻找机会逃离自己。说什么爱?不过是求生的工具罢了!
可笑的是,自己竟然当了真!信了他的鬼话!
可他是当年那个给他温暖和希望的小男孩啊,那个世上唯一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他怎么会…
但人总是会长大的,会变的。
何况他还是连衡的儿子,自己折磨了他这么久,踩碎他的尊严,摧毁他的梦想,伤害他的亲人,凌虐他的身体,是个人也不会爱这样的自己吧?
一想到自己之前对他的变化心存疑虑,甚至还担心他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特地从国外请来心理专家替他做咨询。现在看来真是无比讽刺,连岁没有病,有病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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