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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看”倚在腿边打瞌睡的虞殊,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奈:“要不是这小团子太缠人,我刚才就应该离开这里。”
咔哒。
人灵有别,如此堂而皇之,又不带丁点私情的理由,让悬着的心,终究还是沉了底。漆黑如墨的潭水汹汹涌来,一层叠着一层,将他尚还鲜活温热着的情感,尽数冰封成顽石。
褚尧突然就忘了,面对一个陌生人该怎么笑。过往二十几年的修行,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的表情停留在一种别扭而又茫然的状态,幸好褚云卿及时发声,挽救了局面。
“既然,仙友也是为,查案而来。如蒙不弃,也请入府上暂歇几日。这般,倒多了不少便宜。”
虞殊半梦半醒的,听到“同住”一节,立马睁大了眼,收紧胳膊扭股糖似的道:“小神仙,一起一起嘛!”
羽耀凭空多了个腿部挂件,还怎么都甩不掉。他一个头两个大,堪堪挪动两步,被“挂件”绊了个趔趄,半道栽进一只绝不算强壮,但十分有力的臂弯。
鼻尖与肩颈相隔咫尺,药香萦怀。
褚尧不动声色地捺低视线,那颗小痣在的位置,已教暗红色灵纹遮挡得严丝合缝,像是提防着秘密被人揭穿一样。他托在腰背的手,缓掠过那既像羽毛,又像火焰的纹路,游走到后脑的结扣上。
垂死之人的希望,好比烧在河底的火种,明知徒劳却又固执地等待水汽烤干的一刻,再度掀起燎原的烈焰。
只可惜。
“殿下不必试探我的眼睛能否看见,”羽耀扼住他探求真相的手,漠然道,“数年前一场历练,它为利刃所伤,再无复明的指望。”
语气虽是冰冷的,指尖传递而来的温度,却让褚尧心脏悸动了一下。
他没有刨根究底,克制地收回了手,道:“恕知白冒犯,还望小友不要见怪。正则侯方才所言有理,锦衣卫失踪一事疑点颇多,又事涉灵界,若能得小友襄助,实是褚某之幸。”
一席话说得很合羽耀心意,提溜起撒泼打滚的小虞殊,夹在臂下跟着褚云卿去了。
褚尧望着黑衣开合下,窄似琼枝一束的挺拔腰背,脸上客套的笑容倏尔淡去,转而浮现另一层淡淡的笑意。
*
“锦衣卫进入青州地界前,曾向臣弟求过一封,调令。”
客栈内,褚云卿照常语速缓慢地道:“迟大人,要求调阅几年内,发生在青州地界上的商队失踪案。因臣弟,接掌青州政务时间不长,与布政司接洽需些时日,迟大人,竟直接一人纵马,杀到了侯府,找臣弟要了那调令。”
这慢郎中的性子,别说碰上急惊风的迟笑愚,换谁都未必受得了。
褚尧按下腹诽的声音,转念想,迟笑愚如此迫不及待,定是在入青的途中发现了什么异样,方才临时改变了行程。
“那些卷宗现下何在?”
“皆被迟大人,调走了。”
褚尧正迟疑,又听褚云卿一个大喘气,接着道:“......只剩下拓本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褚尧修长的手指一住,茶盖磕在碗沿,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但足以让褚云卿浑身一凛:“臣弟这就去取。”
去而未归的短暂当口,褚尧一边品茶,一边试图把现有的蛛丝马迹串点成线:
自己最初提出向宗亲征税,是为了利用千乘族的不安激起反抗,以查实褚王室中像千乘雪那样的冒牌货,到底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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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笑愚因为多年前在灭门现场发现的一枚蛇鳞,认定惨案和千乘族有关,于是理所应当地成为这次任务最合适的人选。
他并非莽撞冒失的性子,褚尧从他的反应可以断定,千山窟的怪事必然与千乘族有关。
只是现在还缺少证据,更无法论证,暴动的褚氏宗亲与这件事究竟有无关联。
褚尧随意喝了口茶,一股子涩苦味霎时攫紧舌尖。
青州之地茶主性凉,多作入药之用,所以味道尤其苦。褚尧下意识看向被虞殊使劲纠缠的羽耀,发现他面前的桂花蜜已经扫荡一空,茶水却是点滴未动。
甚至,连个唇印都没有。
第 59 章
“拓本, 拿来了,都在这里。”
褚云卿话说得慢,翻书速度倒是很快。盏茶的功夫, 就将失踪商队的来路、底细,以及进入青州后全部的行动轨迹, 分门别类逐一码放好。
“等一等。”
褚尧挡住他手, 点了点放在最上头的那份案卷, 指着其中一行标记的红圈, 问:“这是什么?”
褚云卿歪着头,分辨了半天, 忽把脑袋一拍:“对, 对了。府衙办案有个规矩, 几宗案子若有相似之处, 就可以,作并案处置。这上头,大约都是衙差察觉到的共通处。”
褚尧一个眼色, 将离会意上前,找出所有标记了红圈的卷宗, 发现都是衙差前期摸排的失踪商队的路线图。
“望花楼?”褚尧问,“这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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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卿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的神情, 小声嗫嚅了什么,褚尧眉头微微折起, 他顿时识相地抬高了声。
“是间妓馆。”
自来风尘最熬人, 尤其对这些常年漂泊在外的血气壮汉来说, 日子一长难免觉得寂寞。
褚尧他们一路行来, 在官道两旁看见不少勾栏瓦舍,这种暗娼在大胤虽然不被允许, 但多数州府还是采取了民不举官不究的做法。
不过这望花楼却和寻常花街柳巷大为不同。
“望花楼是整个青州,乃至整个大胤,第一间官营妓坊。里头的姑娘,出身无一不清清白白,多是些罪臣家眷。她们待客的法子,也和普通妓院不一样。”
别看褚云卿平常说话一字一字地往外蹦,提起望花楼,话匣子却冷不丁一下打开了,好似万分熟稔般。
这不禁教褚尧又想起了一些与正则侯相关的秘闻。
“听说这位正则侯,看起来畏畏缩缩,内里却实实是个胆大的。十三四岁的年纪就知道往青楼里扎,老侯爷怜他体弱不忍苛责,谁知后来,竟发展到与人花魁私定终身的份上。
“老侯爷爵位不高,好歹也是清正门第,哪能容忍独子与一风尘女子在一起。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没过多久,就让那花魁从此在青州地界上消失了。”
迟笑愚闲谈时提及此事,好一阵唏嘘。
“事后,凡与此事相关,或是知晓内情的人,都被老侯爷用各种理由,或流放或下狱。总之,彻底把这件风流韵事坐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殿下,殿下?”
褚尧收回思绪,道:“去了望花楼以后呢?”
褚云卿有把寸步不离身的小竹扇,思考时一下一下叩在掌心,节奏缓慢得亦像和尚敲木鱼,全无风雅可言。
“他们从望花楼出来,就像是丢了魂。货物也不要了,更不听旁人劝阻,执意要往千山窟方向去。途中,有人看见了他们,都说,都说......”
褚云卿猛地捏紧竹扇,指节都发白了,不住咽着唾沫道:“说,这些人,明明看起来还活着,却听不见旁人唤他们的名字,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更加视若无睹。后来,有修士前往查看,说是他们,被怨气缠身,罗盘靠近点,都会乱了方向。”
褚云卿战战兢兢地扬起目光,问:“殿下,你说,这到底算是人,还是鬼啊?”
五感闭塞,却能行动自如,这与那茶客描述的“似生非死”状态,倒对得上。
心头盘算间,一个声音清凌凌响起,替他作了回答:“当然是人——不过,离死也差得不远了。”
羽耀用石子摆了套阵法,暂时哄得虞殊不再缠闹,方腾出空道:“凝聚起枉死之人的残魂,再用一点灵力维持他们的肉身不腐,夸张点的,还能让他们像活人一样行走自如。这不就是窃灵术吗!”
褚尧唰地抬头看向他,后者浑然不觉,继续道:“我估摸着,望花楼只是一记钩子。这些人买欢出来,便已形同走尸,有人用灵力操纵他们,使之自发步入千山窟。而那里,才是他们,最后的葬身之地。”
一番推断,教人不敢往深里细想。
褚云卿慌不迭袖起折扇,几碗压惊的热茶下去,脑门上浮起了亮晶晶的汗珠。
褚尧却无太多惊异的样子,他一瞬不瞬盯着羽耀,眼眸里闪动着别样的光芒:“小友,对窃灵术也有钻研?”
少年唇线轻抿,默了须臾,道:“小爷我好歹也是灵界中人,相比之下,殿下知道这些才算奇怪吧?”
这一句反诘,怼得褚尧哑口无言,眸光顿时黯了黯。
“把人引到千山窟,意欲何为?”唯有褚云卿对刚刚结束的一轮交锋毫不知情,费解地追问。
羽耀:“我猜,多半是为了炼制煞气。不过有一点,我暂时还没有想通。”
褚尧:“什么?”
“失踪的商队,都是些没有修为傍身的普通人。若要拿他们炼煞,半道上直接下手不就行了,何必用美色引诱?望花楼可是官府的买卖,凶手这么做,就不怕引起人注意吗?”
除非,褚尧暗道,凶手本身就隐藏在官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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